第十二章小家子气
翠玉此言,分明意有所指。
柳珠儿臊得面色羞红,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
经此一遭,薛明玉也不再推辞。
“那就劳烦翠玉姑娘替我谢过老夫人了。”
她的视线绕过立于一侧,不知所措的陆星昭夫妇二人,由灵儿搀扶着,踏上了马车。
【不曾想,我娘子居然是个如此牙尖嘴利的。】
陆明璋的嗓音骤然响起,带着几分玩味与戏谑。
薛明玉见状,也不开口,只用心声与之沟通。
【怎么?怕了?】
【自然不怕。】
不仅不怕,甚至很欣赏。
陆明璋先前见过太多闺阁里的小女儿,个个都是乖巧温顺,如薛明玉这般嘴皮子功夫如此厉害的,还是头一次见。
也唯有这样的人,才能够应付得来这陆府的风雨。
【切记我昨夜所言,今......】
当马车驶出陆府范围后,陆明璋的话语便戛然而止。
薛明玉一再试了几回,都没能得到回应。
看样子,眼下他们只能在陆府范围内听到彼此心声。
也罢,既然是回门,应付家里那几只老狐狸,她还不至于黔驴技穷!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来到京郊的薛家宅邸。
彼时,门外已是敲锣打鼓,一番喧闹的场面。
薛明玉由灵儿搀扶着,自马车上走下,望着头顶高悬的“薛府”牌匾,深吸一口气,踏入门槛。
才进门,便见薛承祖领着妻妾子女早已候在庭间。
薛承祖年逾四十,却未见老态,只眉心有几道纵横纹路,身姿挺拔,瞧着不过三十出头。
而其身侧立着一个珠光宝气的妇人,体态雍容,面若银盘,生得一副花容月貌,只眉宇间带着几分促狭。
妇人身畔立着个桃色衣衫的女子,与妇人一脉相承的美貌,却多了几分大家闺秀的仪态。
这二人的面容,薛明玉就是化作灰,也认得出来。
——可不正是她的“好”继母与“好”妹妹么!
她死咬着一口银牙,双拳紧紧攥着,直至掌心传来一阵刺痛,方才强压下心头涌上的滔天恨意。
前世,她冻死于冰天雪地中前,便是这二人,为她添上了最后一记重击。
至今她仍记得,那十几个乞丐身上,散发出的恶臭。
“女儿给老爷夫人请安。”
薛明玉忍着怒火,朝着二人盈盈一拜,那蒋氏当即上前,虚扶了她一把,面上挂着柔和的笑。
“哎呦,明玉呀,怎的这出嫁了,就与我们生疏了?快快起来,不必多礼!”
薛明玉并未接茬,只平静作答:“回夫人话,明玉已是出嫁女,当恪守礼仪,老爷夫人面前,自然不敢造次。”
“这说的是什么话?你便是出嫁了,也是咱薛家的女儿不是?”
蒋氏一面说着,一面朝薛承祖递去眼色。
夫妻二人对视一番,薛承祖这才抚着山羊胡须,沉声道:“起来吧,外头风大,进屋坐”
薛明玉此时才起身:“是。”
一干人等浩浩荡荡进了屋内,待到薛承祖与蒋氏二人落座,薛明玉才自寻了位置坐下。
没等她吃上一口热茶,蒋氏的声音便从上方悠悠传来。
“这日子过得可真快,总觉着明玉丫头还是记忆里那个小娃娃,一转眼,就成嫁出去的女儿了。”
蒋氏盈盈笑着,故作熟络的寒暄。
“只是不知婆家对你如何?可曾叫你受委屈?我怎么瞧着,你都瘦了一圈了?”
蒋氏这番话语,听着像是在关切,薛明玉却明白她是在给自己挖坑。
可怜前世的薛明玉,当真以为继母是在关心自己,还傻乎乎地出言宽慰。
不料回到陆府,便被陆夫人安插在身旁的眼线告了一状,又在那冰天雪地里站了一整天的规矩。
这一回,她可不再上蒋氏的套了。
只见薛明玉放下手中茶盏,捏着帕子擦了擦嘴角,直对上蒋氏的目光,歪着脑袋故作不解:“夫人此言何意,明玉倒是听不懂了。”
见薛明玉装傻充愣,薛宝珠轻哼一声:“娘亲这分明是在关心大姐姐呢!”
“原来夫人是关心我,我还当您是瞎了眼睛呢!”
蒋氏面色陡然一白,葡珠蒙上一层薄雾。
薛老爷心疼不已,猛然一拍桌子,怒喝一声:“薛明玉!你怎么跟母亲说话呢!”
“女儿说错了么?”
薛明玉不把薛老爷的怒火当一回事,眨眨眼睛,装傻充愣。
“若夫人不是瞎了眼睛,怎么会看不见老夫人叫女儿带回的礼,对新婚妇人说‘清减’,这话落入旁人耳朵,莫不是暗示薛府对陆家不满?”
薛明玉妙语连珠,倒令蒋氏显得里外不是人,面色变了又变,忙朝薛承祖投去求助的目光。
薛承祖当即会意,大手在桌上重重一拍,拔高了音调,怒喝一声:“薛明玉!你出嫁不过三日,便敢顶撞双亲了?这些年叫你学的孝道,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孝道?
薛承祖此言,更令薛明玉觉得可笑。
古人言,父慈子孝。
可他薛承祖何时做过慈父?
前世她受尽陆家磋磨时,他薛承祖恨不能与她撇清关系。
既如此,她薛明玉又何必做这个孝女?
一双美目迎上薛承祖如刀锋般凛冽的目光,漆黑的眼瞳中并无半分畏惧,一如薛明玉此刻的语气。
“老爷此言差矣,女儿正是为老爷、为夫人、为薛家考虑,才一时情急,反问了夫人两句,如何能称为不孝?”
“你还敢顶嘴?”薛承祖感受到自己的权威被挑衅,当即勃然大怒,“你如此目无尊长,我今日定要替你娘亲,好好教训教训你!来人!拿家法来!”
他居然还敢提母亲!
若不是因他薄情,娘亲怎会早早撒手人寰,留下她一个女儿孤苦伶仃?
他居然还敢拿母亲来说事?
好啊,他薛承祖竟然不要脸,那她也没必要再给他留颜面!
思绪收拢,薛明玉直直望向薛承祖,轻挑柳眉反问:“爹爹当真要在今日与女儿吵闹么?”
薛承祖显然没料到以往一向乖顺怯懦的薛明玉会如此硬气,面上闪过一瞬的错愕。
迅速调整了心绪,又作一声冷哼,斥道:“女儿不孝,我做父亲的,莫非还不能教训一二了?”
“父亲管教女儿,自然是理所应当,只是......”
薛明玉眸中闪过如冰的冷冽,唇角勾起,蕴着三分浅笑。
“今日可是皇后娘娘省亲,女儿与陆家的婚事,可是娘娘做主定下,若晚些时候问起,女儿身上伤从何来,是要女儿如实说,还是推至陆家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