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去黑市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了雷家这潭死水,激起了不小的涟漪。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姜妩就醒了。
她没有点灯,借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开始了自己的“变装”大计。
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束胸。
她拿出那几块雪白干净的棉布,深吸一口气,狠狠地将自己胸前那两团饱满柔软的物事,一圈一圈地缠了起来。
棉布勒得很紧,压得她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但看着镜子里,自己胸前那傲人的曲线终于变得平坦,姜 vực 心里才稍微踏实了一点。
第二步,化妆。
这个年代自然没有什么化妆品。
姜妩直接从昨晚烧完的灶膛里,用手指刮了一点细腻的黑色锅灰。
她对着一块碎裂的镜子,小心翼翼地将锅灰涂在自己的眉毛上,让原本秀气的眉形,变得粗犷而杂乱。
然后,她又在自己光洁白皙的上唇处,抹了一道淡淡的、看起来像是刚长出来的青涩胡茬。
为了让效果更逼真,她还从院子里的水缸里舀了点水,混着地上的泥土,将自己那张白得晃眼的脸和脖子,都涂抹得蜡黄而粗糙。
第三步,换装。
她换上了雷三豹不知从哪里给她找来的一套旧衣服。
那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粗布短衫,和一条打了好几个补丁的黑色裤子。
衣服太大了,穿在她身上空空荡荡的,裤腿也长了一大截,被她胡乱地卷了好几圈。
她又找了顶破旧的草帽,帽檐压得低低的,几乎遮住了她半张脸。
做完这一切,她对着镜子里的那个“少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镜子里的人,身材瘦小,面色蜡黄,看起来就像一个营养不良、常年在码头上干活的半大孩子。
除了那双在帽檐下依旧显得过分清亮水润的眼睛,几乎看不出半点女人的痕迹。
唯一无法掩盖的,是她身上那股子若有若无的、混着奶香和体香的独特味道。
她试着用沾了鱼腥味的帕子擦了擦脖子和手腕,希望能盖住这股味道,但效果甚微。
“嫂……哦不,小兄弟,你好了没?大哥他们催了!”
门外,传来了雷三豹压低了的憨厚嗓音。
“来了!”
姜妩应了一声,最后一次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扮,将那个装了“巨款”的麻袋扛在肩上,推开了门。
院子里,雷家兄弟几个都已经起来了。
当他们看到从屋里走出来的那个“少年”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操!”
雷小虎嘴里的牙刷“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绕着姜妩走了两圈,像是看什么西洋景一样。
“这……这是嫂子?你要不说,我他妈还真认不出来了!”
雷三豹也挠着头,嘿嘿傻笑:“还真像个男的。”
雷四狼靠在门柱上,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姜妩平坦的胸口和那被裤子包裹着的、依旧能看出些许圆润弧度的臀部扫过,眼神里意味深长。
只有雷大龙,从姜妩出来的那一刻起,脸色就黑得能拧出水来。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一遍遍地剐着姜妩的身体。
尤其是看到她那张被涂得蜡黄的小脸,和那可笑的假胡子时,他心里就腾起一股无名火。
好端端一个水灵灵的女人,非要糟蹋成这副鬼样子!
“磨蹭什么!要走就快点!”
雷大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将肩上扛着的渔网重重地摔在地上,转身就朝院门口走去。
那背影,充满了压抑的怒气。
姜妩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多话,赶紧扛着麻袋跟了上去。
“走了走了!”
雷三豹招呼了一声,也快步跟上。
雷小虎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的雷四狼,撇了撇嘴。
“四哥,你说大哥这是唱的哪一出?昨天还喊打喊杀不让嫂子出门,今天就同意她去黑市了?还让老三那个木头疙瘩跟着。”
雷四狼淡淡一笑,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着精光。
“你不懂。大哥这是在驯鹰。鹰太野了,总关在笼子里会闷死。得偶尔放出去飞一飞,但脚上,还得拴着绳子。”
他说着,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雷大龙和雷三豹的背影。
“老三,就是那根绳子。”
……
去黑市的路,比姜妩想象的要远,也更隐蔽。
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穿过村后一片茂密的防风林,来到了一处荒凉的礁石滩。
一艘破旧的乌篷船,正静静地停靠在不远处的浅水里。
雷大龙和雷小虎他们似乎有别的事,并没有上船。
只有雷三豹,带着姜妩,跳上了那艘小船。
船上,一个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的船夫,撑着长篙,小船便悄无声息地滑入了笼罩着海面的晨雾之中。
海风又湿又冷,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姜妩缩在船舱里,紧紧地抱着怀里的麻袋,心里有些忐忑。
雷三豹就坐在她对面,像一尊门神,沉默地看着她。
“你……你冷不冷?”
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军用水壶,递了过来。
“喝口热水,暖和点。”
姜妩愣了一下,接了过来。
水壶还是温的,她小口地喝着,一股暖流从胃里散开,驱散了不少寒意。
“谢……谢谢三哥。”
“叫我三豹就行。”
雷三豹挠了挠头,似乎有些不习惯她这么客气。
“等会儿到了地方,你跟紧我,别乱跑,也别乱说话。那里的人,都不好惹。”
他笨拙地叮嘱着。
“嗯。”
姜妩点了点头。
小船在雾气中穿行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前方隐约出现了一座孤零零的荒岛轮廓。
船靠了岸,雷三豹率先跳了下去,然后回头,朝姜妩伸出了一只手。
姜妩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他的手掌,宽大,粗糙,布满了厚厚的老茧,握住她的时候,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力道。
上了岸,穿过一片长满了半人高芦苇的滩涂,一个隐藏在山坳里的“集市”,终于出现在了姜妩的眼前。
这里比她想象的还要破败和混乱。
几十号人,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起,每个人都用头巾或者草帽遮着脸,说话的声音也压得极低。
地上铺着破布,上面摆着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东西。
有晒干的鱼虾,有颜色发黑的地瓜干,有不知道从哪里拆下来的机器零件,甚至还有几双半旧的解放鞋。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鱼腥、汗臭和泥土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气味。
所有交易,几乎都是以物易物,偶尔能看到几张被捏得皱巴巴的毛票和粮票在悄悄地传递。
这就是六零年代的黑市。
一个游离在法律之外,却又充满了原始生命力的地下世界。
雷三豹在这里似乎是熟面孔,他一出现,好几个人都主动上前来打招呼。
“豹哥来了!”
“豹哥,今天带了什么好东西?”
雷三豹只是随意地点点头,他拍了拍姜妩肩上的麻袋,对着一个看起来像是头儿的中年男人说道:“带我这小兄弟来见见世面。他手上有批好货,你给看看。”
那中年男人闻言,目光立刻落在了姜妩和她肩上的麻袋上。
姜妩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将帽檐压得更低了。
雷三豹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张,他不着痕迹地往前站了半步,将姜 vực 大半个身子都挡在了自己身后。
那中年男人也不在意,他搓了搓手,笑着说:“豹哥带来的人,货肯定差不了。小兄弟,方便打开看看吗?”
姜妩深吸一口气,将麻袋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
她解开袋口,将那雪白的米,和用油纸包着的五花肉,露出了一个角。
只是一眼,那中年男人的眼睛就直了。
周围几个原本在观望的人,也都忍不住凑了过来,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叹。
“天呐,这米……比供销社主任特供的都好吧?”
“还有这肉!这膘,这五花三层!绝了!”
一时间,姜妩成了全场的焦点。
几道贪婪的、带着算计的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姜妩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只抱着金块过闹市的小羊,而周围,全是虎视眈眈的饿狼。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从人群外传了进来。
“哟,这是哪来的小兄弟,手笔这么大?”
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看起来就不像本地人的瘦高个男人,挤进了人群。
他捏着嗓子,阴阳怪气地说道,一双三角眼在姜妩身上滴溜溜地转。
“小兄弟,你这货,打算怎么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