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老屋的。
雨还在下,山路泥泞得让人每一步都陷进去。她浑身上下湿透了,土布衣裤紧贴在身上,沉甸甸的。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她看了很久。
奶奶常坐在树下给人看病,摇着蒲扇,笑呵呵的。
现在,树下空了。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里漆黑一片。没有那盏总为她留的煤油灯,没有灶台边温着的热水,没有那句“阿梧回来啦”。
只有草药香,还固执地留在空气里。
沈青梧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冷得打了个哆嗦,才挪动脚步。摸黑找到火柴,划亮,点燃灶台上的煤油灯。
昏黄的光晕开,照亮空荡荡的堂屋。
奶奶常坐的那把竹椅,空着。
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椅背。
竹子被磨得光滑,透着常年体温浸润的温润感。
几天前,奶奶还坐在这里,一边捣药一边说:“阿梧,等这批金银花晒干了,给你做点清火茶。你性子急,容易上火。”
现在,金银花还在屋里晾着,奶奶不在了。
沈青梧深吸了一口气,去里屋找干衣服。
柴火是半个月前劈好的,整整齐齐码在墙角。她记得那天奶奶还说:“够了够了,这些柴够用到秋天。等秋天,奶带你去后山捡栗子。”
现在,柴火还在,栗子季还没到,奶奶不在了。
洗澡水烧好,她把自己泡进木桶里。热水包裹住冰冷的身体,她只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洗完后,她穿着干净的土布衣裤,坐在堂屋门槛上,看着门外的雨。
雨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毛毛雨。山雾漫上来,把远处的峰峦都模糊了。
天一点点黑透,像一块浸了墨的布,慢慢盖下来。
沈青梧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哦,天色黑了,她该休息了。
不然奶奶该……
奶奶该喊她了:“阿梧,快睡,明天还要早起采药呢。”
可是,奶奶不在了。
那些今天来的人,不是亲人,她不认。
走到奶奶的床边,她该睡了。躺下,被子还带着奶奶身上淡淡的草药香。
蜷缩起来,闭上眼睛。
头晕得厉害,浑身发冷,又发热。迷迷糊糊间,她听见外面有动静。
脚步声,说话声。
有人进了院子。
先是沉重的军靴声停在院门口,顿了片刻。
然后是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带着复杂的情绪:“……这些年,娘一个人守着这房子……”
是沈建国。
接着是周秀云的声音,压得很低:“……建国,是不是该修修?”
“修什么。”沈建国的声音很硬,但仔细听,里面有种刻意维持的冷硬,“咱们也不在这儿住,不用。”
“爸,妈,我去厨房烧些热水吧。”这个声音娇柔做作,是沈白薇,“你们一路辛苦,擦把脸。”
沈青梧很想大声说——柴火是我劈的,水缸是我挑满,不让你们用。
可惜,她张了张嘴,发出来的只是含糊的呢喃,头太晕了。
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沈白薇在厨房翻找。接着是点火的声音,柴火噼啪响。
那些柴……是奶奶和她一起劈的。
沈青梧想爬起来,但四肢不听使唤。
她听见周秀云犹豫的声音:“要不……我去看看青梧?她今天淋了雨,别生病了。”
“算了。”沈建国的声音硬邦邦的,但这次,那硬邦邦里透着一丝疲惫,“她能耐大着呢,用不着我们操心。”
脚步声远去。
沈青梧躺在黑暗里,听着外面隐约的说话声,听着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听着……这个家里,突然多了这么多陌生人。
她紧紧攥着被角,指甲陷进掌心。
奶奶,他们来了。
可是您看不见了。
沈青梧她在想什么呢?
在想奶奶走前那双浑浊的眼睛,一直望着门口。
想自己拍出去的三封电报,石沉大海。
想天,城里那个家的热闹,沈白薇穿着新裙子,吹灭蜡烛,父母鼓掌微笑。
而她跪在奶奶床前,握着那双逐渐冰冷的手。
她不爱这些人,也不恨。爱和恨都需要力气,她没那个闲心。
她只是……替奶奶不值。
奶奶等了一辈子,等到闭眼都没等来儿子的身影。他们在给别人的女儿过生日,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凭什么?
沈青梧不懂。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沈青梧是被头痛醒的。睁开眼,屋顶的椽子在视线里旋转。她撑着坐起来,一阵眩晕。
着凉了,发烧了。
她摸了摸额头,滚烫。喉咙干得冒烟,四肢软得像面条。
右手腕内侧那里有一块淡青色的胎记,形状像一片舒展的叶子。从她出生起就在那里,奶奶说这是“药仙赐福”,天生该吃这碗饭的人。
那里有她的金手指,灵泉空间,里面有灵泉,有黑土地,上面种着她这些年收集的各种药材。
起身,拿水杯,接着,搪瓷缸突然变得沉甸甸的,清澈的泉水泛着淡淡的莹光。
仰头喝下,清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有种奇异的甘甜。一股暖流从胃部扩散开,流向四肢。
头痛减轻,眩晕感退去,身上的热度也在消退。
门外传来动静,是说话声。
沈青梧放下搪瓷缸,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堂屋里,沈家一家人围坐在那张旧木桌旁,桌上摆着一盘金黄的鸡蛋饼,散发着香气。
沈白薇正在给沈建国夹饼,笑容甜美:“爸,我找了好久,才在厨房柜子里找到这点白面。又找了几个鸡蛋,烙了饼,您快趁热吃。”
周秀云也笑着说:“白薇这孩子,就是懂事,一大早起来忙活。”
沈建国脸色稍霁,点了点头。他穿着整齐的军装,坐在这间老屋里,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扫过墙面、屋顶,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但很快又压下去
沈青松坐在一旁,低头吃饼,没说话。沈青柏和沈青竹眼巴巴地看着那盘饼,不敢多拿。
沈青梧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一家人,亲亲热热。
好像她才是那个外人。
她走过去,声音平静:“东西是你们的吗,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