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水分越来越少,锅底边缘开始析出一层白色的东西。
越来越厚。
越来越白。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白。白得刺眼,白得纯粹,像冬日里落在戈壁滩上最纯净的初雪,又像京城御膳房里最上等的白糖。
没有任何杂色,甚至在火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最后一点水分蒸发殆尽。
苏清婉拿铲子小心翼翼地把那层白色的东西刮下来,盛在青花瓷碗里。
满满一大碗。
晶莹剔透,颗粒分明。
“尝尝。”
苏清婉把碗推到两人面前,神情平静,仿佛这只是她做的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老陈哆哆嗦嗦地伸出一根手指,像是在触碰什么致命的毒药。他沾了一点,视死如归地闭上眼,放进嘴里。
下一秒。
老陈猛地睁开眼。
他没说话,而是吧唧了两下嘴。
然后又飞快地伸手沾了一大块,塞进嘴里,甚至连手指都嗦了一遍。
“咸的!”
“真他娘的是咸的!”
老陈激动得胡子都在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涨得通红:“不苦!一点都不涩!掌柜的,这……这味道比那京城皇帝老儿吃的贡盐还要正!”
君无邪也捏了一小撮。
指尖搓动,触感细腻如沙,没有半点粗糙的颗粒感。
放入口中。
纯粹的咸味在舌尖化开,瞬间唤醒了麻木的味蕾。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土腥气,只有最本质的味道。
身为镇北王,他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但他真的没见过纯度这么高的盐。
在这边关,盐就是命,是力气,是战斗力。若是有这种盐……
“这是……怎么做到的?”
君无邪看着那口还沾着泥点的大黑锅,又看向那个站在烟熏火燎中依然身姿挺拔的女人。
把这一文不值的毒土,变成价比黄金的雪盐。
这女人,莫非真的会妖术?
“简单的格物致知罢了。”
苏清婉找来那个原本装着“毒盐”的陶罐,把新盐装进去。
“这才是真正的‘白金’。”
她拍了拍罐子,声音清脆。
“有了它,哪怕我们卖的是石头,也有人抢着吃。”
……
黄昏时分,碎叶城的风带着一丝凉意。
归鸿客栈门口,架起了一个长长的铁槽。槽里的炭火烧得通红,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
苏清婉手里抓着一把红柳枝,上面穿着切成大块的羊肉。
肥瘦相间,纹理清晰。
她不需要任何花哨的调料。只在肉串滋滋冒油的时候,撒上一把刚提炼出来的雪花盐,再配上一点孜然和辣椒面。
油脂滴落在炭火上。
轰!
一团明火腾起。
那股混合着红柳木清香、羊肉焦香和独特咸鲜味的霸道气息,瞬间炸裂开来,顺着风飘出了三里地。
君无邪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面无表情地对着烤炉扇风。
虽然这活儿很掉价,有损他镇北王的威严。
但那肉……真的很香。
远处,黄沙漫漫的官道上,传来一阵沉闷的驼铃声。
一支由三十多匹骆驼组成的商队,正艰难地在沙道上跋涉。
领头的是个戴着缠头、满手宝石戒指的胡商。
他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显然已经赶了一整天的路,累得连话都不想说。
本来打算连夜赶路去碎叶城歇脚。
突然。
胡商的鼻翼动了动。
他猛地勒住缰绳,那双昏昏欲睡的眼睛瞬间亮得吓人。
那是肉香!
而且不是普通的肉香,里面夹杂着一种极其纯净、勾得人五脏六腑都在抽搐的咸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