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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路边,冷风直吹。
看着那张“勿念”的字条,气极反笑。
沈秀兰却慌了神:
“娘,咋办啊?那是我的命啊......还有钱,咱连去县城的路费都没了,这学......是不是真上不成了?”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绝望地揪着头发:
“是不是这就是命?我注定就该烂在泥里?”
“放屁!”
我一巴掌拍在她头上,震得沈秀兰一激灵。
“把眼泪给我憋回去!只要我还没咽气,这就不是绝路!”
我淡定地解开裤腰带,从那条打了三层补丁的棉裤内侧,拆开了那道我昨天刚缝上的暗线。
从里面掏出一个带着我体温的小布包。
打开,红艳艳的印章晃人眼。
京城大学录取通知书,真身在此。
沈秀兰傻眼了:“这......这是咋回事?那宝库拿走的是啥?”
“那是你娘我当年给人纳鞋底剩下的废鞋样,外加两张糊窗户的报纸,我特意用红墨水盖了个戳,包得那叫一个严实。”
我冷笑一声。
活了两辈子,还能让沈宝库那个生瓜蛋子给算计了?
我知道这孙子心术不正,早防着他这一手偷梁换柱呢。
至于钱,那五百块我也没全放布包里,真正的大头早就被我缝在沈秀兰那件破棉袄的夹层里了,被拿走的不过是几十块零钱和两张过期的粮票。
“娘......你真神了!”沈秀兰喜极而泣,捧着通知书像捧着传家宝。
“少废话,收拾东西,走!”
“可是去县城的车......”
这么一耽误,车已经走了。
“没有车就走着去!腿长在自己身上,还能让尿憋死?”
我带着沈秀兰,愣是凭着一股子狠劲,走了十几里山路,最后在大道上拦了一辆运猪的拖拉机。
隔壁村杀猪匠看我这老太太也是不容易,顺道捎了我们一程。
我们就坐在猪笼子旁边,顶着呼呼的冷风和猪屎味,一路颠到了县城火车站。
刚进候车大厅,就看见前面围了一圈人,热闹得很。
人群中间传来那个我无比熟悉、又无比欠揍的声音。
“放开我!我是大学生!我是去清北大学报到的!你们凭什么抓我?小心我让学校开除你们!”
沈宝库正被两个乘警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水泥地,还在那儿像条疯狗一样乱叫。
旁边散落着那个被拆开的布包,几张剪成鞋样子的废报纸随风飘扬,上面那个红墨水画的王八格外显眼。
周围的人指指点点:
“这人是个疯子吧?拿废报纸当通知书?”
“还说是大学生呢,看着像个逃票的盲流子。”
沈大强也在旁边,正拽着乘警的袖子撒泼打滚:
“同志,误会啊!这是我儿子,真是大学生!肯定是拿错了!你们行行好,放了他吧!”
我和沈秀兰对视一眼,走了过去。
“哎哟,这不是咱们家的大学生吗?咋趴地上行大礼呢?”
我这一嗓子,让沈大强和沈宝库同时抬起了头。
看到我们娘俩完好无损地站在那,沈宝库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满脸的不可置信:
“你......你们咋来了?不对,那通知书明明......”
“明明在你兜里?”我晃了晃手里真正的通知书,笑得慈祥又残忍,“傻儿子,娘教你个乖,这叫姜还是老的辣。拿着两张废报纸就想去清北大学学?我看你是想去北太平庄精神病院吧!”
沈宝库瞬间明白了,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猛地挣扎起来,竟然甩开了乘警的手,像野猪一样冲向沈秀兰。
“那是我的!那是我的大学!沈秀兰你个贱货,把名额还给我!”
他伸手就要抢沈秀兰手里的包。
沈秀兰下意识地想躲,那是她二十年养成的条件反射。
但我站在她身后,死死顶住了她的腰。
“秀兰,别躲!他是抢劫犯,你是大学生!给我打回去!”
沈秀兰身子一僵,看着那个面目狰狞的弟弟。
这一刻,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砸碎玻璃的鞋、被抢走的口粮、差点被卖给老光棍的屈辱......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在候车大厅里回荡。
沈秀兰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巴掌扇在沈宝库脸上。
沈宝库被打懵了,捂着鼻子哀号。
沈秀兰胸口剧烈起伏:
“滚!沈宝库,你就是个废物!没有爹护着,你连条狗都不如!”
乘警反应过来,一拥而上,直接给沈宝库戴上了银手镯:
“持假证件闹事、袭警、抢劫未遂,带走!”
“哎!不能抓啊!那是我儿子!那是咱老沈家的独苗啊!”
沈大强哭天抢地地扑上去抱乘警的大腿,结果被视为同伙,一块儿扭送进了派出所。
看着这爷俩被押走的狼狈背影,沈宝库还在喊着“娘救我”,沈大强还在骂着“不孝女”。
我啐了一口:“活该。”
沈秀兰看着那两道背影,眼泪流了下来。
“娘,咱们真的要走了?”
“走!去京城,去过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