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5.
我没有说话。
电话那端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秦妍华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
“......庄时序,”她声音破碎,“你说清楚。”
我看着玻璃门外渐浓的夜色,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
“小璟五年前就死了。先天性心脏病,没等到手术。”
“死在我怀里。八个月大。”
“秦妍华,你儿子死的时候,你在瑞士陪徐明安度假。”
“你妈没老糊涂。是你糊涂了五年。”
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紧接着是秦妍华失控的嘶吼:
“不可能!我打了钱!五十万!我让明安......”
她的话戛然而止。
我突然笑了,笑声很轻,却让她彻底沉默。
“查啊,秦妍华。去查你的好情人,你的五十万到底进了谁的账户。”
“不过现在查,也晚了五年。”
我挂了电话,拉黑这个新号码。
动作熟练得不像话。
那天夜里,荣城下起了雨。
我坐在工作台前,继续修剪第二天要用的花材。
剪刀开合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我想起小璟最后看我的那一眼。
那么安静,那么乖,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孙林发来的微信:
“时序,秦妍华疯了。她今晚冲到医院,调了小璟所有的病历档案。”
“护士说她看完后,在走廊里跪了一夜。”
我没回复,继续修剪手中的白色桔梗。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我照常开店门,在门口挂上“营业中”的木牌。
风铃响起时,我以为是顾客。
转身却看见秦妍华站在门口。
她像变了个人。
昂贵的套装皱巴巴的,眼睛通红,脸上满是疲惫。
手里紧紧攥着一叠病历纸,指节泛白。
“时序......”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继续给架子上的多肉植物喷水:“本店不接待垃圾。”
“我查清楚了。”她往前一步。
“徐明安......他把钱转走了。”
“医院的记录......我看到了,账户里一分钱都没有。”
我放下喷壶,转身看她:
“所以呢?”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我从收银台抽屉里拿出一个旧手机,开机,找到一段录音,点击播放。
徐明安清爽的声音从扬声器里飘出来:
“庄哥呀,妍华在开会呢......那孩子反正也治不好,没必要浪费钱......一个病孩子罢了,她现在有我和我们的未来就够了......”
秦妍华的脸色一寸寸灰败下去。
“这段录音,”我平静地说。
“我备份了五百份。原本打算,如果你再来纠缠,我就跟之前一样,寄给媒体,寄给你的每一个合作伙伴。”
“但现在没必要了。”
我关掉录音,看着她:
“因为秦妍华,你在我心里已经死了。”
她踉跄着后退,撞在门框上: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我笑了。
“你忙着和新欢度假,忙着享受成功人士的生活。一个病孩子的死活,怎么会放在心上?”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那是我的儿子!我的!”
“现在想起来是你儿子了?”我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
“他活着的时候你在哪?他需要手术的时候你在哪?他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你在哪?”
秦妍华跪了下来。
这个曾经骄傲到不可一世的女人,跪在了我花店的水泥地上。
“对不起......”她哽咽。
“时序,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看着她跪在地上的身影,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秦妍华,如果道歉有用,小璟就能活过来吗?”
“如果后悔有用,我妈就能活过来吗?”
“如果下跪有用,我爸就能从监狱里出来吗?”
她跪在那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直视她的眼睛:
“你知道小璟最后对我说什么吗?”
“他什么都说不了。但他用最后一点力气,对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好像在说:爸爸,不疼了。”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地板上:
“可我疼。秦妍华,我这辈子都会疼。”
“滚吧。别脏了我的店。”
6.
秦妍华没有滚。
她开始用各种方式纠缠我。
每天一束白菊,附着的卡片上写着“给小璟”。
起初我直接扔进垃圾桶,后来花店门口每天都堆满花束,引来邻居议论。
李哥看不过去,要打电话报警。
我拦住他:“没用的。她现在就是个疯子。”
秦妍华确实疯了。
徐明安被赶出了秦妍华名下的所有房产。
但这些我都是从孙林那里听说的。
孙林说这话时,我们正坐在我花店的休息区喝茶。
“秦妍华查了徐明安,”他压低声音,“你猜怎么着?他同时跟好几个富婆有来往,从她们那里捞了不少钱。”
孙林冷笑:“真是一出好戏。狗咬狗。”
我沉默地喝了一口茶。
茶已经凉了,入口苦涩。
“时序,”孙林小心翼翼地问,“如果她真的悔改了......你会原谅她吗?”
我抬头看他:“你觉得呢?”
孙林立刻摇头:“不会。换我也不会。”
“但我听说......她这段时间像变了个人。公司也不管了,天天往寺庙跑,在你儿子的往生灯前一跪就是一整天。”
“有什么用。”我轻声说,“人都死了。”
那天下午,秦妍华又来了。
这次她没进店,就站在马路对面,隔着玻璃窗看我。
我装作没看见,继续教一个顾客如何养护蝴蝶兰。
顾客走后,她还是站在那里。
暮色渐浓时,她终于穿过马路,推开了店门。
风铃响得急促。
“时序,我们谈谈。”
我头也不抬:“没什么好谈的。”
“五分钟。就五分钟。”
我放下手中的活,抬头看她。
她瘦了很多,眼窝深陷,但眼神却异常清明。
那种抛却了一切虚伪和自欺后的清明。
“说吧。”
她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握在一起:
“我把徐明安送走了。让他永远别回荣城。”
“那个助理,我收集了他挪用公款的证据,已经移交司法机关了。”
“你的花店......我查过了,这条街明年要拆迁。我在新区给你物色了一个更好的店面,租金我已经付了三年......”
“秦妍华。”我打断她,“你觉得我在乎这些吗?”
她愣住了。
“我在乎的是小璟能不能活过来。”我一字一句地说。
“我在乎的是我妈能不能活过来。我在乎的是我爸能不能从那个鬼地方出来。”
“你能做到哪一件?”
她低下头,肩膀垮了下去。
“我......我找了最好的律师团队,正在帮你爸上诉。证据......证据很难找,当年我做得很干净......但我在努力,时序,我真的在努力......”
我笑了,“你以为这样就能赎罪?”
“我不是要赎罪......”她抬起头,眼睛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泪光。
“我知道我赎不了。我只是......只是想为你做点什么......什么都好......”
店门又被推开。
一个高挑利落的女人走进来,手里拎着保温盒。
“时序,妈炖了汤,让我给你送......”她的话在看到秦妍华时顿住。
秦妍华猛地站起来,死死盯着女人手上的戒指。
和我手上的,是一对。
“这位是?”女人走到我身边,自然地揽住我的肩。
我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介绍一下,我妻子,周玥凝。”
“玥凝,这位是秦妍华,我前妻。”
空气凝固了。
秦妍华的脸色从震惊到惨白,再到一种近乎崩溃的扭曲。
“你......结婚了?”她声音发颤。
“半年了。”周玥凝平静地说,但握着我的手收紧了些。
“秦小姐有事吗?如果没事,我们要关门了。”
秦妍华死死盯着我们交握的手,盯着我无名指上的戒指。
那枚戒指很简单,铂金的素圈,内侧刻着我和周玥凝名字的缩写。
比当年秦妍华送我的碎钻戒指便宜得多。
但她看我的眼神,和当年秦妍华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
都是星星。
“为什么......”秦妍华喃喃,“时序,为什么......”
“因为,”我看着她,平静地说,“有人在我坠入深渊时,拉了我一把。”
“而推我下深渊的人,是你。”
周玥凝上前一步,挡在我和秦妍华之间:
“秦小姐,请回吧。以后请不要再来打扰我丈夫。”
秦妍华笑了,笑声凄厉:
“丈夫?他是我的丈夫!我们曾经......”
“曾经是曾经。”周玥凝打断她,“现在他是我的丈夫,我们是一家人。”
我感觉到秦妍华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
周玥凝转身抱住我:“没事吧?”
我把脸埋在她颈窝,摇了摇头。
“她以后要是再来,告诉我。”周玥凝的声音很沉。
“我是律师,我知道怎么对付这种人。”
我抬头看她:“玥凝,谢谢你。”
她吻了吻我的嘴角:“说什么傻话。你是我丈夫。”
窗外,秦妍华站在路灯下,仰头看着花店的招牌——“念颂花坊”。
她看了很久,直到夜色彻底吞没她的身影。
7.
秦妍华的纠缠变本加厉。
她开始跟踪我。
每天早上,她的车会停在花店对面的街角。
我出门,她的车就缓缓跟上,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我去看望父亲,她的车停在监狱外。
我去超市,她的车停在超市门口。
周玥凝报了三次警。
警察来了,秦妍华就开车离开,警察一走,她又会出现。
“她在玩心理战。”周玥凝皱眉,“想逼你崩溃。”
我摇摇头:“我不会崩溃。”
我已经崩溃过了。
在小璟死的那天,在我妈去世的那天,在我爸被带走的那天。
现在的庄时序,是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人。
钢筋穿心都挺过来了,还怕这些?
但秦妍华的下一个举动,超出了我的预料。
她在报纸上登了一整版广告。
标题是:《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内容误导性极强。
最后一段写着:
“时序,我知道你结婚了。我不求你能回到我身边,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过错。我会用余生赎罪,为你父亲奔走,直到他重获自由。”
周玥凝把报纸撕得粉碎。
“她在逼你。”她冷静分析,“用舆论绑架你。现在全城都在议论这件事,很多人被她所谓的‘深情’感动,觉得你应该给她一个机会。”
我冷笑:“那就让他们感动去吧。”
但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第二天,花店门口聚集了一群记者。
长枪短炮对准我,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宋先生,秦小姐说她愿意为你父亲奔走,您不考虑一下吗?”
“听说您父亲还在监狱里,秦小姐说她可以帮忙,您不心动吗?”
“俗话说浪子回头金不换,您为什么不肯原谅一个真心悔过的人?”
周玥凝把我护在身后,对着镜头说:
“各位,我丈夫需要休息。请你们离开。”
有记者把话筒怼到她面前:
“周小姐,您不觉得您才是第三者吗?秦小姐和宋先生有那么多年的感情,还有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死了。”我推开周玥凝,直面镜头,“被秦妍华和她的情人害死的。”
记者们安静了一瞬。
我继续一字一句地说:
“你们想知道真相吗?好,我告诉你们。”
“秦妍华创业的第一笔钱,是我父亲给的。她成功后出轨,为了逼我不离婚,设计陷害我父亲的公司,导致我母亲突发心梗去世。”
“后来她把我送进精神病院,囚禁我。”
“我儿子有先天性心脏病,需要手术,秦妍华答应了给钱,却和她的情人联手把钱转走。我儿子死在我怀里时,她在瑞士陪情人度假。”
“现在她后悔了,想要弥补了。”我看着镜头,笑了。
“可是我的儿子能活过来吗?我妈能活过来吗?我爸的七年牢狱能一笔勾销吗?”
记者们鸦雀无声。
我转身回到店里,关上了门。
那天下午,舆论反转了。
秦妍华成了众矢之的。
但这样的反转,只持续了不到二十四小时。
第三天,秦妍华召开了新闻发布会。
她站在镜头前,眼睛红肿,声音哽咽:
“时序说的都是真的。我承认,我罪该万死。”
“但我真的悔改了。我愿意用余生赎罪,愿意去自首,愿意承担一切法律责任。”
“只求他......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她当着所有媒体的面,拨通了报警电话:
“你好,我要自首。我叫秦妍华,我涉嫌经济犯罪,陷害他人,还有......间接导致了我儿子的死亡。”
现场一片哗然。
周玥凝关掉电视,脸色凝重:
“她在赌。赌你会心软,赌你会因为她的‘自首’而动摇。”
手机响了,是秦妍华。
我接起来。
“时序,我去自首了。警察马上就到。”
“你开心吗?”
“不开心。”我如实说,“你坐牢,小璟也回不来。”
“我知道......”她声音哽咽,“但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时序,等我出来......等我出来,让我弥补你,好不好?”
“不好。”我挂了电话。
这一次,没有拉黑。
因为我知道,她不会再打来了。
8.
秦妍华的自首引发了连锁反应。
警方重启了对当年我父亲公司的调查。
周玥凝作为我的代理律师,和我父亲的辩护律师团队合作,提交了新的证据。
有些是秦妍华提供的,有些是周玥凝这半年来暗中收集的。
原来,周玥凝早就开始调查秦妍华。
从我们结婚那天起,她就对我说:“时序,你受的委屈,不能白受。”
她用律师的专业和人脉,一点一点挖出了秦妍华当年的犯罪证据:
伪造工程质检报告、贿赂官员、非法转移资产、做假账......
还有徐明安和助理联手转移手术费的银行流水。
铁证如山。
庭审那天,我去了。
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看着被告席上的秦妍华。
她瘦得脱了形,但眼睛一直盯着我。
眼神复杂,有悔恨,有眷恋,有不甘,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法官宣判时,她全程都很平静。
直到听到“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时,她才猛地看向我。
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
“等我。”
我站起身,离开了法庭。
没有回头。
一个月后,我父亲的案子重审。
因为秦妍华提供的证据,加上周玥凝律师团队的辩护,父亲最终被改判无罪,当庭释放。
走出法院那天,阳光很好。
父亲抱着我,老泪纵横:
“时序,爸对不起你......让你受苦了......”
我摇头:“都过去了。”
真的过去了。
秦妍华入狱后,我的生活恢复了平静。
花店搬到了新区,店面更大,阳光更好。
我给新店取名“新生花坊”。
周玥凝辞去了律所的工作,和我一起经营花店。
她说:“我想多陪陪你。”
我们的生活平静而温暖。
长明殿里,烛火依旧。
我找到靠西墙第三盏灯,蹲下身:
“小璟,爸爸来看你了。”
“爸爸现在很好,有了新的生活。你要好好的,知道吗?”
我拿出新买的玩具,一辆小汽车,一个皮球,整整齐齐摆在灯前。
又从包里拿出那件蓝色的小毛衣。
五年了,毛衣已经褪色,但针脚依旧清晰。
我把它放在玩具旁边:
“这是你穿过的。爸爸永远记得。”
周玥凝走过来,把手搭在我肩上:
“小璟,我是周阿姨。你放心,我会照顾好爸爸。”
我们一起对着那盏灯鞠躬。
起身时,我看见殿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秦妍华的母亲。
她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佝偻了。
看见我,她想上前,又不敢,只是搓着衣角。
我走过去。
“时序......”她开口,声音颤抖。
我沉默了片刻,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这里面是秦妍华在狱中需要的东西清单,还有一些钱。您年纪大了,别总往山上跑。”
她接过信封,眼泪掉下来:
“时序,对不起......我们秦家对不起你......”
“都过去了。您保重身体。”
我走出长明殿。
周玥凝和父亲在门口等我。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洒在石阶上,一级一级,通往山下的烟火人间。
下山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寺庙在暮色中安静矗立,长明殿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像星星,照亮往生之路,也照亮人间归途。
“走吧。”周玥凝握住我的手,“回家。”
我握紧她的手,点了点头。
“好,回家。”
八百级石阶,我们一步步往下走。
走向家,走向新生,走向没有秦妍华的、崭新的人生。
而那些过往,
就让他们永远留在山上,留在长明殿的烛火里。
随风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