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过后，软卧包厢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
桌上的残羹冷炙还没来得及收拾。
陈雪毫无形象地瘫在铺位上，摸着滚圆的肚皮，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陈雨则手脚麻利地将空餐盒分类叠好，展现出一种常年操持家务的熟练。
“回星城之后，有什么打算？”李霖靠在枕头上，漫不经心地问道。
陈雨收拾桌面的手微微一顿，原本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她垂下眼帘，避开了李霖的视线，将那几个精致的塑料餐盒叠在一起。
“我想着反正快过年了，很多地方缺人手。”陈雨的声音有些发飘，勉强笑着抬起头。
“去劳务市场看看有没有日结的临时工，工资高一点。住的地方嘛，先找个便宜点的单间挤一挤，能落脚就行。”
李霖眉头微皱。
江城的大厂思维让他下意识开始评估。
日结工极不稳定，所谓的便宜单间往往意味着治安混乱、环境恶劣，甚至可能是在那种鱼龙混杂的城中村。
这两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若是真混迹那种地方，简直就是把两块上好的鲜肉扔进了饿狼群。
“只是打工？不上学了？”李霖追问，目光多了几分审视，“你们这个年纪，应该是读大一或者大二吧？”
“不上了。”陈雨的声音有些发涩，“读书也没什么用，早点出来赚钱挺好的，还能积累社会经验。”
“姐！”
一直瘫在床上的陈雪突然弹了起来，眼圈瞬间红了，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我们要是不赶紧赚钱，妈就要被医院赶出来了！”
“小雪！”陈雨厉声喝止，脸色苍白。
但陈雪显然已经憋不住了，这一路上的委屈和恐惧在这一刻决堤。
“本来就是嘛！”陈雪抹着眼泪，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全说了出来，“妈在市一院住院，每天都要烧好多钱。我们在江城拼命打工，把积蓄都花光了，现在还欠着费。要是再不交钱，药就要停了。”
包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只有列车车轮撞击铁轨的哐当声。
陈雨紧紧咬着嘴唇，双手死死攥着装满垃圾的袋子。
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让她不想在这个刚刚帮了她们大忙的男人面前，展露出如此狼狈窘迫的一面。
“我能扛过去。”陈雨倔强地低着头，声音细若游丝，“只要我多打几份工，晚上再去便利店兼职。”
李霖看着这对姐妹，心里跟明镜似的。
多打几份工？杯水车薪罢了。
他在大厂见过太多类似的众筹，生病住院就像个无底洞，能把任何一个普通家庭瞬间吞噬，更别提这两个涉世未深的小丫头。
系统就在脑子里，钱他有的是。
但李霖太懂人性了，尤其是陈雨这种外柔内刚的性格。
之前的车票和早餐已经是她能接受的极限，要是现在直接甩给她几十万，她绝对会吓得连夜带着妹妹跑路，甚至觉得他图谋不轨，是不是要她去缅城旅游了。
送钱，那是门技术活。
得把钱花在刀刃上，还得花得让她们没法拒绝，甚至不知情。
李霖眼神一闪，原本温和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他坐直身子，目光犀利地在姐妹俩脸上扫了个来回。
“日结工？租房？你们把社会想得太简单了吧。”
他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质疑。
“我看你们这张脸，顶多也就十六岁。该不会是离家出走的未成年吧？我丑话说在前头，帮朋友是一回事，要是拐带未成年少女，那可是要坐牢的。我可不想刚失业又进局子。”
这番话像是一盆冷水，把姐妹俩浇了个透心凉。
被质疑年龄和身份，精准踩中了她们急于证明自己能顶事能赚钱的心理痛点。
“谁未成年了！”陈雪最受不得激，气鼓鼓地，“我们都十九了！成年了！”
“嘴上说说谁信啊？现在小姑娘化妆技术那么好。”李霖不为所动，伸出手，神色淡漠，“身份证拿来看看。要是没有，下一站我就把你们交给乘警，免得惹麻烦。”
“看就看！”陈雪二话不说，从随身的包里翻出两张身份证拍在李霖手里。
陈雨虽然觉得有些不妥，但为了证明清白，也为了不让恩人误会她们是那种离家出走的不良少女，并没有阻拦。
李霖接过身份证，装模作样地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防伪标。
实则大脑飞速运转，目光如扫描仪一般掠过卡面。
陈雨，3XXXXXXXXXXXXXXX24。
陈雪，3XXXXXXXXXXXXXXX25。
住址：星城下城区朝晖路……
大厂多年高强度工作训练出的瞬间记忆能力，在这一刻派上了大用场。
短短五秒，两人的关键信息已经深深烙印在李霖的脑海里。
“嗯，确实成年了。”李霖把身份证递回去，“行，算我看走眼。收好别丢了。”
姐妹俩松了口气，如释重负地收好证件。
“烟瘾犯了，难受。”李霖站起身，摸了摸口袋，顺手抓起桌上的打火机，“我去车厢连接处抽根烟，透透气。”
陈雨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反而涌起一股暖意。
这趟车坐了十几个小时也没见他抽过烟，偏偏这时候去。
肯定是他看出了刚才话题太沉重，怕她们尴尬，或者是为了避嫌，给她们留出一点整理情绪的私密空间。
这个男人，看似粗线条，实则心细如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