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2-05 03:53:36

此时,京城外。

黑压压的人群如同浊浪,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气息。

一张张面黄肌瘦、眼窝深陷的脸孔仰望着城头,眼神中全是疯狂。

一个衣衫褴褛、但体格相对还算强壮的汉子挤在最前面,用身体一次次撞击着守军竖起的长矛,声音嘶哑地哭喊:

“军爷!大人!行行好吧!给口吃的!哪怕一口馊饭也行啊!我们……我们已经三天没沾过一粒米了!娃儿都快饿得没声儿了!”

他身后,传来一片呜咽声和孩童啼哭声。

林崇山站在城垛后面,手紧紧按着刀柄。

“百姓们!不要挤!不要冲动!陛下仁德,已知晓你们的难处!朝廷正在想办法,一定会帮助大家渡过难关,解决问题!大家先退后,保持秩序!”

“交代?等到什么时候?!”那带头汉子猛地抬头,“等到我们都饿死在城外吗?我们这里有多少人?十万!十万张等着吃饭的嘴!今天不给粮食,我们就自己进去拿!”

“对!自己拿!”

“凭什么那些当官的就能在城里吃香喝辣,绫罗绸缎?凭什么我们就得活活饿死冻死?”

“冲进去!反正横竖是个死!”

控诉迅速点燃了更多人的情绪。

人群开始更加用力地向前涌动。

木然的脸开始变得狰狞,饥饿压垮了最后的理智与畏惧。

“站住!不许再往前了!”林崇山厉声喝道,“再进一步,便是冲击城门,形同造反!格杀勿论!”

“造反?哈哈哈!”那汉子凄厉地笑起来,“造反又怎样?饿死是死,被你们杀死也是死!反正今天不吃上饭,老子宁愿死在刀下,也不做饿死鬼!兄弟们,跟他们拼了!”

“拼了!”

人群爆发出混乱的吼叫,更加疯狂地向前涌来。前排的人几乎要贴到守军的矛尖上。

林崇山的手心全是汗。

杀?

这一刀下去,砍向的看似是灾民,实则是陛下将来可能赖以维系的民心。

史笔如刀,今日若行屠戮之举,陛下必将背负暴君之名,遗臭万年!那才是动摇国本的祸根。

可不杀?

任由这失控的人潮冲垮城门?

城门若被冲开,后果同样不堪设想……

他陷入两难,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决断。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城墙马道传来。

小德子气喘吁吁地跑到林崇山身边,凑近他耳边:“林将军,陛下口谕:城外若有人聚众喧哗,冲击城门,或试图攀爬城墙者,杀无赦!”

林崇山身体一震,猛地看向小德子,眼中仍有迟疑。

小德子看清了他的犹豫,立刻又补充了一句:“陛下还说,真正的灾民,绝无可能跋涉千里来到京城脚下。

城外这些,皆是伪装煽动之叛逆!将军切莫被其表象所惑!”

叛逆!

林崇山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刀,没有多余的废话。

刀光闪过!

“噗嗤——”

一声闷响,那个冲在最前面汉子,头颅瞬间与身体分离,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表情飞上半空,滚烫的鲜血狂飙而出,溅了周围人满头满脸!

林崇山甩去刀锋上的血珠“陛下有令!城外所聚,皆系伪装叛逆,非我大夏受灾子民!凡有靠近城墙、冲击城门者——”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人群杀气凛然:

“皆斩之!”

城下,那乌泱泱的人潮,向前涌动的势头戛然而止。

他们知道,这位将军,是来真的。

皇帝,也是来真的。

刚才那点凭人多势众而生的、以为法不责众的侥幸勇气,在林崇山干脆利落的一刀之下,如同狂风中的烛火,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

死亡恐惧,瞬间浇醒了被饥饿和煽动烧糊涂的脑子。

“喂!别往后退啊!咱们这么多人,他们才多少兵?怕什么!”

人群中,另一个角落,又响起一个声音。

但这声音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真正的只求一口吃食活命的灾民,若真有拼死一搏的魄力和胆量,或许早就在灾荒初期便另寻出路,而不会像现在这样,将最后一丝希望寄托于叩门乞怜。

求生的本能此刻压倒了一切,变成了畏缩。

人群开始出现松动,后排已有人悄悄往后挪步。

林崇山瞬间锁定了声音传来的方向,抬手一指:“第三队,左前方,穿灰褐色短打、缩着脖子那个,给我拿下!”

命令尚未完全落下,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那声音传出位置周围的灾民,几乎不假思索地,数双枯瘦但此刻异常有力的手猛地伸出,七手八脚地将那个试图鼓噪的男子狠狠按倒在地!

“你们干什么?!疯了吗?!你们真以为把老子交出去,他们就能善待你们?做梦!他们只会把我们都当成叛逆!你们这是自断生路,自己把自己往绝路上逼!”

被按住的男子挣扎着,嘶声叫骂。

周围的灾民不仅没有松手,反而更加用力地压制着他,甚至主动向正挤过来的士兵方向,让开了一条通道。

一个离得最近、脸上脏得看不清年纪的汉子乞求:“军爷,人我们按住了。赏口吃的吧,不敢求多,一口,一口就行。”

那兵卒脚步顿了顿,回头以目光请示城上的林崇山。

林崇山微微点头。

兵卒从随身的干粮袋里,掏出一个有些干硬的杂面馒头,递了过去。

那汉子眼睛一亮,颤抖着手接过,几乎是用抢的。

就在他手指触及馒头的一刹那,他浑身猛地一僵。

他清晰地感觉到,无数道灼热的视线,落在了那个馒头上。

他反应极快,猛地将整个馒头塞进嘴里,狼吞虎咽,拼命咀嚼下咽,噎得他直翻白眼,但他不敢停,直到完全咽下去,这才感觉那一道道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视线,从他身上挪开。

而那个被灾民自己“献出”的鼓噪者,已经被士兵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城墙下的空地上。

他脸色惨白,刚才那点试图煽动人群的劲头早已被吓得无影无踪。

林崇山打量了他两眼:“身子骨看着倒还结实,嗓门也不小,不像饿了三天的人。说,谁指使你们混在人群里煽风点火?”

那男子吓得几乎瘫软,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小的也是被逼的!是有人给了小的几个饼子,让小的在人群里喊几句,鼓动大家往前冲,其他的,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啊!饶命啊!”

“被逼的?”林崇山蹲下身,用还带着血腥气的刀鞘抬起那人的下巴,“我希望你接下来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一件件,一桩桩,给我想清楚了再说。”

“若有半句虚言,或遗漏了要紧的,你会知道,被一刀斩了,才是这世上最轻松的死法。”

“我说!我全都说!将军想知道什么,小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求将军开恩,留小的一条狗命!”

那男子几乎是哭着喊出来,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林崇山站起身,对旁边的校尉吩咐:“带下去,分开仔细审。画出画像,核对口供。”

他望了一眼城外那依然黑压压的人群,补充道,“调两队人,沿城墙巡逻威慑。再让伙房烧几大锅开水,架上城头。”

“将军,这是……”校尉有些不解。

“天寒,给兄弟们驱驱寒。” 林崇山目光却扫过城下,“也让外面的人,清醒清醒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