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儿出了宫门,车驾片刻未停,直奔苏府。
苏家府邸门庭深阔,砖石厚重。
苏婉儿的祖父,也是曾跟随先帝在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的老将,如今虽闲居府中养花逗鸟,但在军中和朝堂旧部里,威望依然不低。
只是到了苏婉儿父亲苏明远这一代,却对刀枪兵马毫无兴趣,一心扑在经商敛财上,将苏家的财富滚雪球般积累起来,成了京城里有名的富绅。
这在苏老爷子眼里,自然是不务正业,丢了将门风骨。
当年苏婉儿与秦破天定下婚约,很大程度上就是苏明远为了讨老父亲欢心,试图用一桩与当朝年轻将星的联姻,来弥补自己“不走正途”的遗憾,为苏家重新挂上些武将世家的光环。
谁能想到,苏婉儿在宫宴上见了皇帝一面后,便铁了心要悔婚,甚至不惜无名无分也要入宫。
苏家能说什么?
那可是皇帝!
以李沛登基后的荒唐名声,苏家若敢强力阻拦,谁知道这昏君会不会一怒之下,真给苏家安个什么罪名,来个满门抄斩?
苏婉儿脚步匆匆地穿过庭院,径直来到父亲惯常处理账目的书房。
苏明远正对着几本厚厚的账册拨弄算盘,闻声抬头,看见女儿,脸上并无多少欣喜,反而皱起了眉头。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他放下算盘珠子。
“女儿回来看看父亲,难道不行么?”
苏明远放下算盘:“我早跟你说过,那秦破天有何不好?年纪轻轻便军功盖世,前程似锦,对你也是一往情深。
你偏不听,非要跟着宫里那位。如今可好?那位是什么情形,你真当为父不知?
秦破天八十万大军不日就到,这这京城眼看就是座危城!你这时候回来做什么?我看你到时怎么办!”
苏婉儿对父亲的埋怨早已习惯:“爹,过去的事不提了。女儿今日回来,是有要紧事,需要您帮忙。”
苏明远苏明远看着她倔强的侧脸,又是长叹一声。
罢了,现在说这些,确实于事无补。
“说吧,什么事?”
“女儿想从家里粮仓调些粮食,拿去城外赈济灾民。”
“不行!”苏明远想也没想就摆手,“眼下是什么时节?天下马上就要大乱!每一粒米都是救命的本钱,哪能白白撒出去?”
“爹——”苏婉儿拉住苏明远的袖子轻轻摇了摇,“女儿好不容易能为陛下分忧一回,您就帮帮我嘛。我不想让陛下觉得我无用。”
苏明远心头火起:“陛下?那个昏君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值得你这样掏心掏肺,连身家性命都不顾了?”
“陛下他不是昏君!”
苏明远盯着女儿看了半晌,终是拗不过她眼中那份执拗。
“罢了,谁让我是你爹。”
他抽过一张纸,提笔快速写了几行字,盖上私印。“拿去仓库,能支两千斤陈米。多一斤都没有。”
“记住了,就两千斤。”
“谢谢爹!”苏婉儿接过条子,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还有,”苏明远叫住正要转身的女儿,“赈灾不是苏家一家的门面事。城里赵、王、孙那几家,库里的存粮只怕比我们只多不少。你既然要办这事,不妨也去他们府上走一趟。你如今毕竟是宫里的人,这个面子,他们多少得给。”
苏婉儿点点头:“女儿明白的,爹。”
她转身快步离去,裙裾拂过门槛,带起一阵微风。
苏明远望着女儿背影消失在廊柱后,独自在寂静的书房里站了许久,才低声自语。
“秦破天那小子,当年差点成了我的女婿。他对婉儿的心思,我是知道的。如今他兵临城下,打的旗号是清君侧。婉儿在宫里,又是这般得宠,唉,希望他真能念点旧情。”
苏婉儿迅速更换了一身衣裙,重新梳了头。
“备车,先去城西王府。”她吩咐贴身侍女。
马车驶过京城的街道。
行人神色匆匆,商户虽然还开着门,但叫卖声都少了中气。
粮店门口聚集的人明显多了,指指点点,面露忧色。
苏婉儿放下车帘,心中暗忖:父亲说得对,粮价飞涨,人心已经开始浮动了。
王府是京中有名的丝绸巨贾,家主王百万与苏明远生意上多有往来,私下交情也不错。
听闻苏婉儿的车驾到了,王百万亲自迎到二门,态度恭敬。
“苏娘娘今日怎得空驾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啊!”王百万笑容满面。
苏婉儿微微一笑,在王百万引入的花厅落座,直接切入正题:“王伯伯,婉儿今日冒昧来访,实是有事相求。”
她将城外灾民惨状,以及自己不忍见百姓受苦、想募集些粮食略作赈济的想法委婉道来。
王百万捻着胡须,沉吟不语。
秦破天大军逼近的消息他早有耳闻,如今这光景,粮食比金子还硬挺。
可这苏娘娘亲自上门,真的只是她自己的主意么?那宫里的皇帝,如今谁又看得透?
商人再富,也不敢跟官家拧着,何况是宫里的人。
王百万缓缓开口:“娘娘仁善,体恤百姓,王某钦佩。只是如今这年景,生意难做,各家存货也都不宽裕……”
苏婉儿打断他:“王伯伯的难处,婉儿明白。婉儿也不求多,只是尽一份心。
家父已允了家中出两千斤陈米,婉儿想着,若是京中几位素有善名的叔伯都能略尽绵力,聚沙成塔,总能活人无数。这也是为京城,为咱们大家积福不是?”
王百万目光闪动,片刻后,笑道:“娘娘说的是。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这样,王某虽不宽裕,但也愿效仿苏兄,捐出一千五百斤粮食,以应娘娘善举。”
“婉儿代城外百姓,谢过王伯伯高义。”
从王府出来,苏婉儿又接连拜访了李家、赵家等数户与苏家关系密切、且在京城颇有影响力的富商。
有了苏家带头,王家跟进,后面几家虽然各有掂量,但最终也都或多或少出了粮食,少则八百斤,多则一千五百斤。
短短半日间,就已经筹措了近万斤粮食。
但想要赈济十万人,这些粮食也只是杯水车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