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爹,娘!我听说刚才有位宫里的娘娘来咱们家了?”
随着话音,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脚步轻快地闯了进来。
她一身鹅黄色衣裙,显得活泼灵动,正是蔡永年的独女,蔡家大小姐,蔡媛。
“是苏家的那位,苏婉儿娘娘。”蔡夫人答道。
“我听说她这两日一直在城中奔走,向各大户筹集粮食,想赈济城外的灾民。爹,娘,你们答应她了吗?”
蔡永年摇了摇头:“没有。如今情势未明,我蔡家不宜贸然行动。”
蔡瑗闻言,眉头立刻蹙了起来:“爹!您是不是想把宝押在那个造反的秦破天身上?”
蔡永年没有否认,他看向女儿,目光深沉:“秦破天手握八十万百战边军,一路南下,势如破竹,沿途城池望风而降,百姓甚至官吏皆视其为希望。天时、地利、人和,如今似都在他那边。
这天下大势,恐非人力所能逆转。我蔡家要想延续下去,不得不看清时势,做出最有利的选择。”
蔡媛问:“爹,那在您看来,当今陛下,是何等样人?”
蔡永年略一沉吟,基于普遍认知给出评价:“登基以来,行事确实多有出格之处。说其蛮横霸道,耽于享乐,任用奸佞,肆意妄为,并不为过。
天下苦其久矣,这或许正是秦破天一呼百应的根源。”
“既然如此,在秦破天谋反、八十万大军压境的消息已经隐约传开的当下,为何这京城之内,反而平静得近乎诡异?”
“按常理,京城中那些早对陛下不满的势力,得知强敌将至、朝廷岌岌可危,难道不该趁机蠢蠢欲动,甚至抢先发难,在京城制造混乱,作为投靠新主的晋身之阶吗?
可为何,我们看到的却是城门紧闭,戒备森严,街市虽然人心惶惶,却并无大的骚乱?甚至连前几日一些平日里跳得颇高的官员,都突然销声匿迹了?”
蔡永年神色微动,这两日朝中数名与他有来往的官员被禁军连夜带走、投入天牢的消息,他自然有所耳闻。
当时只觉皇帝行事愈发暴戾,此刻被女儿一点,却品出了不同的味道。
“陛下,早已出手了。”他缓缓说。;
这份果决和掌控力,与传闻中那个昏聩的皇帝形象,似乎有些出入。
蔡媛继续说:“爹,您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最后的赢家,根本就不是那个看似势不可挡的秦破天?这位李家的皇帝,说不定还能把这江山,坐得更久一些?我们现在就急于下注,把所有筹码推向一边,风险是不是太大了些?”
蔡永年沉默了。
千年世家的传承,让他本能地警惕任何一边倒的风险。
“爹,咱们蔡家能绵延千年,历经朝代更迭而不倒,靠的不正是‘不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智慧吗?
就像本家先祖当年群雄逐鹿之时,其实并不看好太祖皇帝能最终问鼎,但依然分出一支力量暗中支持,这才有了我们大夏蔡家这一支的辉煌根基。”
“如今,我们何不效法先祖?您明面上,可以按照您的判断,与秦破天那边做一些接触,留条后路;而我,则可以用我自己的方式,试着押注在当今陛下这一边。咱们两头下注,无论最终风往哪边吹,我蔡家都能立于不败之地。”
蔡永年抬起头,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女儿。
她的话也彻底将他点醒。
世家生存最核心的法则,稳健与分散风险。
蔡永年差点就忘了。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媛儿,你说得对。是为父有些急躁,被眼前的声势迷惑了。千年世家,赌的是长远的兴衰,而非一时的输赢。就按你说的办吧。”
他神色一正,做出了决定:“家族近年来暗中采购囤积的粮食,可以分拨出十万斤给你。如何运作,交给谁,达到什么目的,由你全权斟酌。
记住,务必隐秘,不要与我明面上的任何举动产生关联。你这边的事,为父不过问,你也不必向为父详述。”
“好,谢谢爹,我这就先去找那位苏娘娘接触一下。”
蔡媛转身便出了书房,脚步又快又急。
府门外,一辆马车早已备好。
“都盯住了吗?”
“小姐放心,苏娘娘的车驾刚从街角转过去,不远。”
“好,跟上去,别太近。”
………………
苏婉儿坐在回程的车厢里,心头沉甸甸的。
奔波大半日,嘴皮磨破也只新募到区区两千斤粮食,杯水车薪。
正望着窗外萧条的街景出神,身后传来另一辆马车接近的声音。
“苏姐姐!苏姐姐请留步!”
苏婉儿微怔,示意车夫放缓速度。
两辆马车先后在路边停下。
蔡媛动作利落地跳下车,笑容灿烂:“苏姐姐安好!冒昧打扰了。”
苏婉儿在侍女搀扶下也下了车:“这位妹妹是?我们似乎未曾见过。”
“哎呀,瞧我,都忘了自报家门了。我叫蔡媛,我爹是蔡永年。久闻苏姐姐仁善之名,今日得见,真是有幸。”
蔡家?苏婉儿心中一动,想起不久前在蔡府的婉拒。
“原来是蔡家小姐,失敬。不知蔡小姐叫住本宫,是有何事?”
蔡媛眨了眨眼:“苏姐姐,我听说您这两日为了赈济城外的百姓,一直在辛苦奔走筹集粮食。妹妹我心里敬佩得很,也想着尽一份力。我这儿能拿出一万斤粮食,希望能帮到姐姐,帮到那些受苦的人。”
“一万斤?”苏婉儿着实吃了一惊,这个数字远超她今日奔波所得的总和,甚至比她预想中能从任何单一富户那里得到的都要多。
她不由得再次打量眼前这位天真烂漫的蔡家小姐。
“蔡小姐,本宫今日才去过府上,尊夫人言道府中存粮另有他用,似乎……”
“哎呀,那个呀,”蔡媛摆了摆手,笑容不变,语气轻松自然,“那是我爹娘他们公中的安排,规矩多,顾虑也多。
我拿出的这一万斤,是我自己的私蓄体己,还有早年祖父祖母疼我,私下划给我打理的一些田庄的出息,干干净净,和我爹娘那边的公账不相干。姐姐放心便是。”
见苏婉儿仍有些犹豫,蔡媛上前亲昵地拉住她的手:
“好姐姐,你就别犹豫了嘛!这真的是妹妹我的一片心意,想为百姓做点事,也为姐姐分忧。粮食我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调运。姐姐莫非是信不过妹妹?”
苏婉儿心中的防线松动了。
无论蔡家内部如何,眼前这一万斤粮食是实实在在的。
她展颜一笑,反握住蔡媛的手:“妹妹说的哪里话,如此厚意,本宫感激不尽。那就真的多谢妹妹了。”
“姐姐答应了?太好了!”蔡媛显得十分开心。
“姐姐,那个妹妹还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妹妹但说无妨,若能办到,本宫自当尽力。”
“就是……妹妹从小听着皇宫里的故事长大,却从未有幸亲眼见过宫里是什么模样,姐姐您如今在宫中,不知能否带妹妹进去开开眼界?就看看就好,绝不给姐姐添麻烦!”
苏婉儿闻言,微微一怔。
带外人入宫,并非小事。
“妹妹想进宫看看,这倒也不是完全不行。只是宫禁森严,规矩繁多,此事本宫还需禀明陛下,得到陛下允准方可。”
“太好了!陛下那般宠爱姐姐,姐姐开口,陛下一定会答应的!妹妹就先谢过姐姐了!”
见她如此高兴,苏婉儿也被感染了几分笑意。她当即唤来一名随行太监,低声吩咐他速回宫中,向陛下禀报。
蔡媛索性挽起苏婉儿的手臂:“姐姐这会儿可是要回宫?时辰还早,妹妹对京城几家新开的脂粉铺子可熟了,姐姐若是不累,我陪姐姐逛逛可好?就当散散心。”
“也好,那便有劳妹妹引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