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同病相怜
谢舫从天明等到中午,又从中午等到了天黑。
他的心情从一开始的期待、喜悦,演变成失望、沮丧,再到焦急、惶恐。
他特地选择了这一天,这没有行程通告的一天。
谢舫前一天熬夜制作了一份计划,一份和“和小曲初次见面完美行程表”。
餐厅选的是提前预约的私人景房,不会有其他人打扰,由于人数占满,谢舫动用关系临时加塞。
他预定了附近一个周期画展的门票,机械主题是特意挑选的。到了晚上时,他规划带她去看电影。
是看别人演的,还是他出演的?他甚至为此纠结了好一会儿。
如果选了后者,里面的惊艳镜头可能会让小曲眼前一亮......
但他很快否决了自己这个念头。为了防止小曲觉得自己自恋,他中规中矩地找了一部由朋友主演,他去客串的文艺片。
他完全忘记他们的约定是谈论兼职的事宜,只一味布置这天的行程。
谢舫担心自己被人认出,将整个场地围堵的水泄不通影响他和小曲珍贵的会面。同时又担心自己打扮的太过低调以至于无法让小曲产生惊艳。
他连续换了七套衣服,站在镜前仔细审视着每一个细节。
他幻想了许多他们可能会发生的事情,为此滋生了许多烦恼焦虑。
可时间已经证明,这一切的担心全都是多余的,他参演了一场独角戏。
她根本没来。
根本没来!
谢舫坐在一家茶厅中,已经快要坐一天了。
他坐在一处靠窗的角落,目光已经透过外面的玻璃扫视了不下百遍,可依旧没有那道他想要看到的身影。
她在干什么?出什么事了吗?
为什么连一条解释的消息都没有?
他克制,忍耐,每隔十几分钟才看似平静地给她发送一条消息。他一共发了一百二十六条消息,只是一百二十六条而已!可她一个都没回。
茶厅打烊了,谢舫被机器人询问是否需要提供联系亲友或心理舒缓服务。
因为他的长时间停留和情绪值持续低落。
他被人工智障识别成智障了。
他郁闷地出了茶馆,慢吞吞行走在街道上,手指克制不住地反复查看光脑的对话窗口。
没有。
没有。
没有。
他的光脑真的没有坏吗?为什么接收不到消息。
谢舫不死心得刷新着消息页面。
走着走着,他就路过这附近的一家医院。
谢舫无意间扫了一眼医院,他不在意地收回目光,可下一秒,他一瞬联想,一个恐怖的猜测倏然钻进他脑袋里。
小曲难道......难道......?
谢舫站立难安。
下一秒——
“叮咚。”
特别关注的消息提示音如同天籁般响起!谢舫眼睛霎时一亮,他着急忙慌地拿起光脑看起来。
小曲!
小曲给他发消息了!
他迫不及待地查看,心脏狂跳。
:【抱歉,出了点事,我现在在医院。】
谢舫倏然睁大眼眸,瞳孔骤缩!他不可置信自己的可怕预想竟然是真的。
:【你没事吧?!】
:【伤的重不重?你在哪个医院?】
:【你有钱付医药费吗?】
:【地址给我,我过去给你代付。】
他一连输出好几条,一连问题成串地砸过去,焦急地原地直跺脚,恨不得立刻飞过去!
回复地很慢,过了几分钟才发出一条。
:【不是我,是一个朋友。】
谢舫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几秒,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真伤的严重的话是发不了光脑的。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先是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她受伤。但紧接着,一丝无法控制的不满和阴郁......冒上来。
朋友?什么样的朋友?能让她失约一整天毫无音讯,难道连回复一条消息的时间都没有吗?这是最重要的朋友吗?那他呢?
那他呢?
他算得上这样的朋友吗?
可是,他们都还没有见过。
他忽然往上翻了翻自己发的几十条消息,数了数这个频率,矜持地没有回复,决定晾她一会儿。
他谢舫,什么时候被人这样忽视过?
谢舫克制住自己给她发消息的欲望,他强行迫使自己把眼睛从光脑上挪开,分散注意力地左顾右看。
忽然,他眼睛一凝。
目光定格在一辆线条流畅,低调不显眼的深灰色悬浮车上。
这车很眼熟啊。
反正闲着无聊,谢舫大步跨上前,屈指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
不一会儿,车窗被车主摇下来,从中露出一个年轻男子惊讶的脸庞。
“谢先生,您怎么也在这儿啊?”
年轻男子笑着打招呼,看着跟谢舫很熟络。
谢舫语气也不由放松下来:
“路哥,我才要问你呢,你把车停这儿干嘛?林枕星又生病了啊。”
他知道林枕星身体弱,大病小病不断。
但他很少来这种大型综合医院,他家里人早已给他建设了完整的医疗团队,随时在他身边待命。
年轻男子正是李路,他尴尬又不失礼貌地笑了一下:
“谢先生,我家少爷就在后座呢。”
谢舫一愣,随即挑了挑眉,拍拍车门让李路打开,自己一骨碌钻进去。
一屁股落座,他舒服地喟叹出一口气:“果然还是坐着舒服。”
他目光微移,好奇的视线投向不吭声的林枕星,他安静地靠在椅背上,侧脸朝着窗外医院的方向,不知道在看什么。
谢舫用胳膊肘拐了他一下:
“枕星,你们在这儿干嘛呢,这车停挺久了吧。”
林枕星不理他。
他来时就看见他们的车停在这里,只不过那时没认出这车是林枕星的。
林家是艺术世家,世世代代不是搞音乐,就是写作绘画。
但他们家之所以能长长久久,就是跟王室成员结亲,林枕星这一辈,他堂哥更是已经嫁给了现下的储君,家族可称的上繁盛。
谢舫家境不差,从商,但只能称得上有钱。他不爱跟家里人打交道,离家后就没回去过。
林枕星是他头次出来拍戏时认识的,谢舫性格开朗朋友多,还爱交朋友,林夫人喜欢他,也想让他多陪林枕星玩一玩。
至于林枕星本人的意愿......压根就没人知晓他的意愿,谢舫接触他几次,他都像是个哑巴一样不说话。
这次也一样的。
谢舫嘴巴倒是没停,心却是飘远了,他不时低头看看光脑,就盼着上面弹出个红点。
只是不知是不是他矜持过头了,那边到现在都没回复。
谢舫有点急了。
他有点犹豫地想,自己现在给她发消息,不会打扰到她吧。
李路问他:“谢先生,您这时间了怎么还在外面晃悠,你不是总怕粉丝认出你吗?”
“哦,”谢舫心不在焉地回答他,“我等人呢,还没等着。”
可能一整晚都等不着了。
他难过地想。
“你等谁?”
闷葫芦林枕星突然开口了,谢舫略感意外地看他一眼。
李路连忙给他解释:“这不巧了,我家少爷也等人呢,等了一天了都。”
这么巧?
谢舫有些惊奇地看了林枕星一眼,他突生出些相见恨晚之感,于是说道:
“我?我等一个朋友,我俩约好见面。”
他没说是网友,现在骗人的多,大家都对网友面基有偏见。
而且,怀着某种不知名的隐秘心思,他不是很乐意让别人知道小曲的存在。
在谢舫心里,小曲就跟魅魔似的......只要跟她相处,就一定会疯狂喜欢上小曲。
当然,他说的喜欢是崇拜仰慕的喜欢,不包含别的。
谢舫在心底自言自语地强调了下。
林枕星又不说话了,看起来丧失了跟他聊天的兴趣。
李路尽职尽责充当少爷的翻译机:
“嗐,我家少爷等的人就在这医院里呢,从上午开始等,这都到晚上了还没出来。”
谢舫有点好奇:“那等的到底是什么人啊?至于在这儿这么久。”
李路含含糊糊:“这......跟您差不多,也是一位朋友。”
一直沉默的林枕星忽然转过头,漆黑眸子在昏暗的车内更加深不见底。
他清晰而固执地纠正:“不是朋友。是伴侣,爱人。”
语气虔诚到仿佛这是事实,是真理。
“这......”
李路尴尬。少爷,您还不认识人家呢,直接这样称呼好吗?他说个朋友的关系都已经是高上之高了。
“咳......咳咳!”
谢舫相信自己如果现在在喝水,一定会不小心污染林枕星的车座。
林枕星简直......简直语不惊人死不休啊!!
他有种一个电视剧自己错过了好几十集的既视感,莫名地就跟不上剧情了。
谢舫震惊低语道:“这是什么情况枕星?一个月前咱们还是同单身的好兄弟,怎么才过一个月你就偷偷超跑,连伴侣都冒出来了?”
“暗度陈仓啊你!”
林枕星不言不语,神游天外,但却能让人感受到他那异常的执着。
李路叹气,只好对谢舫低声飞快解释道:“我家少爷不久前刚刚对一位小姐......额,一见钟情了,已经神思不属,嗯,认定了。”
林枕星耳朵动了动,他再次出言强调:“我们是两情相悦,命中注定。”
李路连连无奈点头:“是......是,你们一定是互相一见钟情。”
林枕星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谢舫左看右看,心中咂摸出一个味儿:这林枕星,是春心萌动,跟别人玩起暧昧了。
他瞄了林枕星一眼,啧啧称奇。好哇,平时不吭不响安静的跟个兔子似的,这一憋就来个大的!
他感慨一句,倒也真没什么感触,先不提他是个明星不能谈恋爱,就单论他自己,是绝不能接受恋爱这回事儿的。
只要一想到跟人亲嘴,和人同睡一张床,每天黏黏糊糊泡在一起,一会儿不见就跟隔了十年一样,整天都待一块儿还要不停跟对方发光脑聊天......
光是想想,谢舫浑身都不得劲起来了,他既恶心又不能理解。
没意思。
李路找着话问道:“那谢先生,您等了多久啊?这朋友还没来吗?”
李路一句无意的话,却让谢舫瞬间觉得自己的心口被插了一刀,正滋滋往外喷血。
别鄙视林枕星了!这厮等人的时间估计还不如他长呢!
谢舫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微微抽动。
他不说话了。
李路好似从他的表情中悟到了什么,懊恼地闭上嘴。
谢舫心道,这样看来,他和林枕星除了等的对象不一样外,好像也没什么分别。
人林枕星至少还见过脸,说过话呢!
他手上恨恨地打开光脑,一瞬间就皱起眉狠狠抿了下唇。
怎么还不回消息?
是因为他不回了,觉得他今天不会再跟她聊了吗?
她就不能多话一点?每天和他聊的久一点嘛?!
谢舫怨念地想。
他动了动手指,实在忍不住想要给她发信,但另一只手警告地拦住他。
谢舫,不能再这么惯着这个小曲了!你要好好像她敷衍你那样敷衍她,狠狠教训她,让她知道自己平时有多冷酷多可恶!
谢舫发着誓,忍辱负重地关闭光脑。
可他忽然想道,小曲总是不再回他消息,是不是也是因为谈恋爱了呢?
因为有了现实中的恋人,所以要更加关怀陪伴自己的对象,付出时间和精力。所以一个次要的网友,就变得无足轻重了。
越是深想,他就觉得这种可能性越大。
否则的话,小曲和他好好的,怎么会突然陌生起来呢?
仔细想想,甚至连时间都对的上。小曲和他生疏的时间,也正是在上大学之后......
上了大学,确实就能谈恋爱了......
谢舫被自己的脑补拖入泥沼,心里头堵得发慌。
谈恋爱......真是讨厌!他心中愤愤地想道。对恋爱这件事的排斥程度忽而达至顶峰,并且仍有突破的趋势。
他既不说话,车厢内顿时便陷入短暂的寂静。
李路看着自己少爷望着医院出神执拗的侧脸,又看看旁边明显也心事重重、不时按捺不住瞥向光脑的谢舫......
他心里莫名觉得这场景十分诡异。
这两个性格不一,领域不同,反差极大却都堪称天之骄子的年轻人,却都因为同一份等待的烦恼,从而表现出相同的焦灼与煎熬。
尽管他们两个等的人不同,但这份心情却奇妙的共通,发酵。
李路心中叹气:
同病相怜的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