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这就够了
林熙被送走之后,林家别墅确实不太一样了。
不是说多了什么,是少了点什么。少了那种绷着的、小心翼翼的劲儿。
林荀说不上来具体哪儿变了,就是觉得呼吸都松快了点
但日子还是那样过。
每天清汤寡水,走路有人扶,看电视看久了就要被提醒伤眼睛。
林荀感觉自己像个被供在玻璃罩子里的标本,精致,干净,也死气沉沉。
他骨子里不是这样的人。前世在部队,泥里滚雨里爬,糙惯了。现在天天这么端着,比负重跑十公里还累。
得想点办法。
闲着没事发点颠,为自己争取一下
不能太猛,得一点点来。像温水煮青蛙,但他是那只想从锅里往外蹦的青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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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从吃饭下手。
这天午饭,照例是营养餐。一碗绿得发亮的菠菜泥,旁边几块白水煮的鸡胸肉,白得跟纸似的。
林荀拿着勺子,在菠菜泥里搅了搅,没吃。放下了。
“怎么了小荀?”旁边的苏婉立刻看过来,“没胃口?还是不舒服?”
林荀抬起头,看着她,表情特别认真:“妈,我昨儿晚上做了个梦。”
“梦?什么梦?”苏婉紧张起来,“是不是做噩梦了?”
“不是噩梦,”林荀摇摇头,“我梦见我变成只兔子,在一片望不到头的菜地里啃菜叶子。啃啊啃啊,啃得我门牙都长老长了,还没啃完。”
饭桌上静了一下。
然后“噗”一声,林瑾瑜没憋住,赶紧捂住嘴,肩膀抖得跟抽风似的。
林司屿夹菜的手停在半空,嘴角抽了抽。连林沐风都低了低头,嘴角好像往上弯了那么一点点。
苏婉愣了两秒,随即哭笑不得,伸手摸摸他的头:“傻孩子,胡说什么呢!是不是饭菜太淡了?妈妈让厨房给你加点......”
“不用了妈,”林荀叹了口气,拿起勺子戳了戳那鸡胸肉,小声嘟囔,声音不大,但桌边人都能听见,“我就是......有点想盐了。”
那表情,委屈巴巴的,眼睛里还带着点刚睡醒的雾气,其实是故意憋的。
苏婉心一下就软了。
第二天午饭,鸡胸肉换成了清蒸鱼,剔了刺,淋了一点点薄盐酱油。菠菜泥旁边多了块嫩豆腐,用鸡汤煨过,上面撒了几粒芝麻。
林荀吃着,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有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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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是活动范围。
他被禁止剧烈运动,快走都不行。那天林沐风扶他在花园里溜达,走得比蜗牛还慢。
走到一棵老槐树底下,林荀停了。
他仰头看树。枝桠间有只麻雀,蹦来蹦去,叽叽喳喳。
“四哥,”他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你看那麻雀。”
林沐风顺着他目光看过去:“嗯?”
“它蹦得可真欢,”林荀说,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羡慕,又像是别的,“你说它累不累啊?”
林沐风以为他要伤感,赶紧说:“小荀,你别多想,等你身体好了......”
“我没多想,”林荀打断他,眼睛还盯着那只麻雀,“我就是琢磨,它这么蹦跶,得吃多少东西才补得回来啊?
我躺一天估计都没它蹦这几下耗力气。从......从能量守恒来说,它这属于低效运动。”
林沐风:“......”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这话从林荀那张苍白的嘴里说出来,配上他那副认真的表情,有种说不出的......怪。
但又有点好笑。
后来,林荀的散步时间被悄悄延长了五分钟。天气好的时候,还能在花园那个加固过的秋千椅上坐一会儿,林沐风在后面轻轻推。
风拂过脸的时候,林荀眯了眯眼。
看,一点点磨,还是能磨出点空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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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绝的是对付林景深。
林景深有晚上来查房的习惯,确认他睡了才走。
这天林景深推门进来,发现林荀没躺下,而是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本书。
“这么晚还不睡?”林景深皱眉,“看书伤神。”
林荀抬起头,脸上是一种近乎禅定的平静——其实是困的,但他硬是撑出了点思考人生的架势。
“大哥,”他说,“我在学习战略思想。”
林景深:“......”
“你看,”林荀把书皮亮给他看,“我这身体情况,跟敌人——也就是病——周旋,打的就是持久战。不能硬拼,得讲究策略,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他说得一本正经,仿佛手里拿的不是书,是作战计划。
“所以,”他看向林景深,眼神特别真诚,“我觉得,
偶尔在精神上进行一些战略性熬夜,思考一下战术方针,是很有必要的。这叫磨刀不误砍柴工。”
林景深看着他。
灯光下,林荀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得像下一秒就能碎掉。
但嘴里说出来的话,一套一套的,歪理邪说,还带着点让人哭笑不得的认真。
林景深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十分钟。十分钟后必须睡。”
“好的大哥。”林荀乖巧答应。
等林景深转身出去,门关上,他嘴角才慢慢弯起来。
十分钟后,林景深准时进来收走了书,关了灯。
黑暗里,林荀听着脚步声远去,心里那点小得意像气泡一样往上冒。
大哥的底线,好像也不是铁板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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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小小的出格,起初让家里人有点担心。
苏婉会念叨:“小荀,别胡说,好好吃饭。”“小荀,累了就歇着,别硬撑。”
但渐渐的,他们发现不太一样了。
林荀说那些怪话的时候,眼神不是以前那种空茫茫的、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那里面有东西了——一点狡黠,一点故意,甚至还有点儿......调皮?
他脸色好像也没那么死气沉沉了。虽然还是白,但偶尔会有点血色,眼睛也比以前亮了些。
林瑾瑜有一次私下跟林沐风说:“老四,你有没有觉得,小荀好像......活过来一点儿了?”
林沐风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林司屿推着眼镜分析:“可能是心理状态改善了。情绪对病情有影响。”
连林景深,某次看着林荀靠在秋千椅上,眯着眼晒太阳,嘴角那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都愣了两秒。
这小子,好像确实不太一样了。
不是变“好”了或者变“坏”了。是变得......更像个人了。有脾气,有小算盘,会耍点无伤大雅的小聪明。
像一颗被厚土压了很久的种子,终于顶开了一点缝隙,冒出点嫩嫩的、生机勃勃的绿芽。
他们看着那点绿芽,心里那种沉甸甸的担忧,好像也轻了一点点。
虽然还是怕他碎掉,怕他出事。
但至少,他现在看起来,是在努力活着。
而不是等着哪天悄无声息地没了。
这就够了。
林荀不知道他们想了这么多。
他只是觉得,这样稍微活一点,闲着没事发个颠,挺舒服的。
虽然还是得装,还是得小心,但至少,不用完全把自己憋死了。
一点点来。
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