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沈聿成了红星厂新厂长。
他升职那天,却递给我一张南下的火车票和五百块钱。
让我去「享清福」。
他身边的未婚妻,是市领导的千金,笑意温柔地劝他:
「阿聿,过去那些人和事,该清理了,免得绊住你的前途。」
他沉默着,默认了。
瘸子好了腿,总要先扔拐杖。
我懂。
我平静地收拾了行囊,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后来,听说他疯了似的找我。
可当我站在广交会的聚光灯下时,我只是对他淡淡一笑。
「沈厂长,我的情分,你早就买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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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三年,开春。
红星纺织厂敲锣打鼓,红旗招展,比过年还热闹。
今天是沈聿正式上任厂长的日子。
我,林素云,作为厂里工龄最长的老工人之一,站在人群的最后面,看着那个穿着崭新中山装、身姿挺拔的年轻人。
他胸前戴着大红花,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谦逊笑容,正和市里来的领导握手。
真精神,像电影里的男主角。
我心里泛起一阵说不出的酸涩和骄傲,像看着自己亲手种的树,终于长成了参天模样。
「素云姐。」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是沈聿新提拔的秘书小刘,一个刚从技校毕业的机灵姑娘。
她把我拉到人少的大树下,脸上带着职业的微笑。
「素云姐,沈厂长让我来跟您说几句话。」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递到我面前。
「厂长说,您在厂里辛苦了快二十年,把最好的青春都奉献了。现在他也出息了,该让您去享享清福了。」
我的目光落在那个信封上,手却没有动。
小刘把信封往我手里又塞了塞,语气更快了些:
「这里面是五百块钱,还有一张去锦州的火车票。厂长都安排好了,那边有个远房亲戚会接应您,给您找个清闲的活儿,保证您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去锦州?
享清福?
我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一丝玩笑的痕迹,但没有。
只有客气和疏离。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我忽然想起来二十年前。
也是这样一个春天,老厂长,也就是沈聿的父亲,在那场动荡中被打倒。
他躺在漏雨的牛棚里,拉着我瘦骨嶙峋的手,把九岁的沈聿托付给我。
「素云……阿聿这孩子,就拜托你了……」
我点头,泪水和着雨水一起流。
从那天起,我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成了沈聿的「姐姐」。
我为了护着他这个「黑五类」的狗崽子,跟厂里最野的半大小子打架,被打掉一颗牙。
我把厂里发的每一个白面馒头都藏起来,等深夜塞给躲在角落里发抖的他,自己啃黑乎乎的窝头。
我还记得,他考上大学那年,学费凑不够。
我咬咬牙,偷偷坐了两天一夜的绿皮火车回老家,把我娘留给我唯一的嫁妆——一个雕花的银镯子,当了六十块钱。
回来时,沈聿看见我空荡荡的手腕,哭得像个孩子,死死抓着我的衣角:
「素云姐,你永远、永远别不要我。等我将来出息了,我给你买一火车的金镯子!」
……
那些画面一闪而过,快得像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