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2-05 05:20:11

苏明远第一个冲进后院。

他穿着睡觉时的中衣,外面胡乱披了件褂子,手里提着一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晃。

“奶奶!发生什么事了?我听见……”他的声音在看到菜园里那个大坑时戛然而止,眼睛瞪得老大,“这、这是……”

“别愣着。”苏凤梧的声音依旧平稳,她拄着拐杖站在坑边,银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坑里有个人,还活着。去把门板卸一扇下来,多叫几个人,轻些抬。”

苏明远这才注意到坑底的身影。他提着灯往下照了照,当灯光掠过那张即使昏迷也难掩绝色的脸时,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后生……”他语无伦次,“长得也忒好了些……从天上掉下来的?”

“许是遭了难。”苏凤梧不欲多说,“快去。”

苏明远连忙转身跑回前院,边跑边喊:“文山!栓子!都起来!出事了!”

很快,苏家老宅的灯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

苏凤梧的小儿子苏文山、长孙媳妇王氏、还有几个长工都匆匆赶了过来,看到菜园里的情景,无不惊愕。

“娘,这……”苏文山五十来岁,性子沉稳些,但也从未见过这般场面。

“先救人。”苏凤梧重复道,“轻点抬,看这后生穿着打扮,不像寻常人,许是哪家的贵公子落了难。”

这话让众人有了行动的方向。贵公子,那就得仔细对待。

几个男人小心翼翼地下到坑里。凌无尘虽然昏迷,但身体并不沉重——修仙者的体魄经过灵气淬炼,看似清瘦,实则密度远超凡人。苏明远和长工栓子一人抬头一人抬脚,费了些力气才将他挪到门板上。

“哎呦,看着瘦,还真沉。”栓子嘟囔了一句。

月光和灯光交织,凌无尘的脸在晃动光影中显得更加惊心动魄。抬着他的几个男人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连呼吸都屏住了些,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珍品。

王氏跟在后面,眼睛忍不住往门板上瞟,脸微微泛红,小声对身边的妯娌李氏说:“大嫂,你瞧这后生长的……我活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李氏年纪大些,啐了一口:“死妮子,胡说什么,赶紧去烧热水!”

众人将凌无尘抬到了前院的东厢房。这间屋子平时空着,偶尔招待亲戚住,收拾得还算干净。

苏凤梧被孙媳搀扶着跟在后面,吩咐道:“明远媳妇,去把我柜子里那床新做的棉被拿来。文山家的,热水烧好了吗?”

“正烧着呢娘。”

“去灶房抓把盐,化在温水里,再拿条干净的软布。”

“哎。”

苏凤梧站在厢房门口,看着众人将凌无尘小心地安置在炕上。他紫色的衣袍沾满了泥土草屑,有些地方还撕破了,露出底下线条流畅的肌理。苏凤梧移开目光,对苏明远说:“去请李郎中来看看。”

“这么晚了……”

“去请。”苏凤梧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就说家里来了急症病人,诊金加倍。”

苏明远应声去了。

苏凤梧这才慢慢走进屋里。炕上的年轻人依然昏迷着,眉心那点褶皱始终没有完全舒展。她走近了,仔细打量。

离得近了,更能看清他容貌的每一处细节。皮肤光洁得几乎看不见毛孔,睫毛长得过分,在眼睑下投出的阴影随着他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鼻梁挺直,唇形优美却毫无血色。他的头发极黑,像最浓的墨,此刻散乱在枕上,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得触目惊心。

苏凤梧活了九十年,见过美人,却从没见过美得这样……不近人情的。就像庙里供奉的神像,完美无瑕,却也冰冷疏离。

她伸出手,想探探他的额头温度。指尖即将触及时,又顿住了。

刚才在坑底感受到的那股微弱的麻痹感,此刻似乎更明显了些。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淡的、清冽的气息,像初冬第一场雪落在松枝上,又像深山冷泉旁生长的兰草。这不是凡人身上该有的味道。

苏凤梧收回手,转身对端着温水进来的孙媳王氏说:“把水放下,你去歇着吧。这里我照看着。”

“奶奶,您都累了一天了……”

“我精神还好。”苏凤梧摆摆手,“去吧,把门带上。”

王氏只好放下铜盆和软布,担忧地看了一眼炕上的人,退了出去。

门被轻轻关上。

屋子里只剩下苏凤梧和昏迷的凌无尘。油灯的光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微微晃动。

苏凤梧在炕边坐下,重新看向凌无尘。她活到这个岁数,好奇心已经很少了,但今夜这事实在太过离奇。一个从天而降、容貌绝世、周身带着异象的年轻人……

她从铜盆里拧干软布,水温刚好。动作轻柔地,开始擦拭凌无尘脸上的尘土和血渍。

布巾拂过他的额头、脸颊、下颌。皮肤触手微凉,质地光滑细腻得不可思议。那道额角的伤口并不深,血已经止住了。苏凤梧擦得很仔细,避开了伤口。

擦到脖颈时,她的动作顿了顿。

衣领下方,靠近锁骨的位置,那淡紫色的复杂纹路又显现出来。它似乎不是刺青,而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光,组成了一种她完全看不懂的图案,缓慢流转,明灭不定。随着纹路的明暗变化,空气中那股清冽的气息也会随之浓郁或变淡。

苏凤梧看了片刻,移开目光,继续擦拭他的手。

那是一双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指尖圆润。虎口和指腹处有一层薄茧,是长期握持某种东西留下的——不是农具,倒像是……剑?

她擦得很慢,很细致,像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九十年的岁月让她学会了耐心,也让她明白,很多事急不来。

擦完脸和手,她看着凌无尘身上那件破损的紫色衣袍,犹豫了一下。

最后,她还是伸出手,轻轻解开了他腰间的系带,将外袍和中衣小心地褪下一些,露出胸口和肩背。

苏凤梧的目光凝住了。

年轻的身体肌理线条流畅优美,宽肩窄腰,没有一丝赘肉,是常年锻炼才能保持的体魄。但此刻,那白皙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蛛网般的暗红色纹路,从心口位置蔓延开来,像是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灼烧。而在后背肩胛骨之间,更有一大块青黑色的淤伤,边缘泛着不祥的紫红。

这些伤,看着就触目惊心。

苏凤梧沉默了片刻,重新拧了布巾,开始擦拭他身上的尘土。她的动作更加轻柔,避开那些明显的伤处。

当温热的布巾擦过他心口那暗红色纹路最密集的区域时,凌无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苏凤梧停住手,观察他的表情。

他眉心蹙得更紧了些,薄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逸出一丝极轻的、压抑的喘息。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他在忍受痛苦。

苏凤梧放下布巾,起身走到屋角的柜子前,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小陶罐。这是她自己采草药配的伤药,对消肿化瘀有些效果,平时儿孙们磕了碰了都用它。

她挖出一块深绿色的药膏,回到炕边。

药膏带着浓重的草药味,有些刺鼻。苏凤梧将药膏在手心捂热了,才轻轻涂抹在凌无尘后背那片青黑的淤伤上。

她的手掌很粗糙,布满老茧和皱纹,与手下年轻光滑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药膏抹上去的瞬间,凌无尘的身体明显绷紧了。

苏凤梧感觉到了手掌下肌肉的瞬间收缩,像一张拉紧的弓。她放轻了力道,缓缓地、打着圈将药膏揉开,让药力渗透。

“没事了,”她低声说,声音沙哑却温和,像在安抚受惊的孩子,“揉了药,明天就能好些。”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

但手下绷紧的肌肉,似乎真的慢慢放松了些许。

揉完后背,苏凤梧看着他心口那些暗红色的纹路,犹豫了一下。这不像普通的伤,她的药膏恐怕没用。最后,她只是用干净的布巾,轻轻擦拭了那周围的皮肤。

做完这一切,她已经有些气喘。毕竟年纪大了,折腾这半天,腰背的酸痛更明显了。

她拉过那床新棉被,轻轻盖在凌无尘身上,只盖到胸口,避开了那些伤处。

然后,她在炕边的凳子上坐下,喘了口气。

油灯的灯芯爆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苏凤梧的目光落在凌无尘脸上。擦干净了尘土和血污,这张脸在昏黄灯光下美得几乎不真实。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浓密的阴影,鼻梁高挺,唇线分明。他的呼吸很轻,很缓,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

她活到九十岁,送走过很多人,也见过各种各样的死亡。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伤重,但她能感觉到,他身体深处有一股极其顽强的生命力,像冬天冻土下的草根,看似沉寂,实则蓄势待发。

他不是普通人。

这一点,苏凤梧几乎可以确定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苏明远压低的声音:“奶奶,李郎中请来了。”

“进来吧。”

门被推开,村里的李郎中提着药箱走了进来。他是个干瘦的老头,留着山羊胡,看到炕上的人时,也愣了一下。

“苏老夫人,这位是……”

“路上捡的。”苏凤梧言简意赅,“劳烦您给看看。”

李郎中定了定神,走上前。他先探了脉,手指搭在凌无尘手腕上,眉头越皱越紧。又翻了翻眼皮,看了看舌苔,最后检查了身上的伤。

整个过程,他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奇怪,奇怪……”他喃喃道。

“怎么了?”苏明远在一旁问。

李郎中收回手,看向苏凤梧:“老夫人,这位……公子,脉象极为奇特。乍摸上去,沉稳有力,远胜常人,但细品之下,却又乱象丛生,一股暴烈的邪气在经脉中横冲直撞,似是走火入魔之象。可他年纪轻轻……”

他顿了顿,指着凌无尘心口那些暗红色纹路:“还有这些,老夫行医四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伤’。不像是外伤所致,倒像是……从身体里头烧出来的。”

苏凤梧静静听着:“能治吗?”

李郎中摇摇头:“老夫才疏学浅。开几副安神静气的方子,或许能缓解一二,但根源所在,恐怕……”他叹了口气,“这位公子来历不凡,依老夫看,还是等他自己醒转为好。”

苏凤梧点点头:“有劳了。明远,送李郎中回去,诊金加倍。”

送走了李郎中,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苏明远站在门口,犹豫着问:“奶奶,这人……咱们怎么办?要不要报官?”

“深更半夜,报什么官。”苏凤梧道,“先照看着,等他醒了再说。”

“可他来历不明,万一……”

“万一是个恶人?”苏凤梧抬眼看向孙子,目光平静,“明远,我活了九十年,看人还是有些准头的。这后生眼神干净,纵使不是善类,也绝非大奸大恶之徒。”

苏明远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奶奶看人一向很准,这他是知道的。

“您去歇着吧,我来守着。”他说。

“不用。”苏凤梧摆摆手,“我年纪大了,睡得少,在这儿坐坐就好。你们明天还有活儿,都去睡。”

苏明远拗不过她,只好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夜更深了。

苏凤梧坐在凳子上,腰背的酸痛让她无法久坐,只好站起来,在屋里慢慢踱步。她的脚步很轻,拐杖点在青砖地上,发出规律的、沉闷的“笃、笃”声。

油灯的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佝偻的、缓慢移动的轮廓。

她踱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秋夜的凉意和草木的清香。天上的星河依然璀璨,那道紫色流星划过的痕迹早已消失不见,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苏凤梧回头,看向炕上的人。

凌无尘依然昏迷着,眉心那点褶皱始终没有完全舒展。棉被下,他呼吸的起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只有胸口那淡紫色的纹路,还在极其缓慢地明灭流转。

她走到炕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温度正常,甚至有些偏凉。

但就在她的手指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那原本明灭不定的淡紫色纹路,突然亮了一下,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开一圈微弱的涟漪。

而凌无尘紧蹙的眉,在那涟漪荡开时,似乎又松开了一丝。

苏凤梧收回手,若有所思。

她重新坐下,从怀里摸出一串磨得发亮的桃木佛珠,一颗一颗,慢慢地捻着。

夜很漫长。

窗外的天色,从深黑,渐渐过渡成墨蓝,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第一缕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时,凌无尘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