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2-05 05:20:17

苏凤梧端着托盘推开东厢房门时,凌无尘正闭目盘坐在炕上。

晨光透过窗纸,在他周身镀了一层淡金。他穿着昨夜王氏找出来的一套苏明远的旧衣裳——靛蓝色的粗布短打,洗得发白,袖口还磨起了毛边。这身衣服穿在苏明远身上是合身的读书人气质,套在凌无尘身上……

怎么说呢。

衣服明显短了一截,手腕和脚踝都露在外面一截,显得有些局促。粗布的质地与他那张惊为天人的脸形成了惨烈的对比,像是把一块绝世美玉塞进了瓦罐里。

但即便如此,凌无尘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如松,眉眼低垂,竟生生把这身粗布衣服穿出了一种……诡异的、落魄贵公子的气质。尤其是那截露出的手腕,骨骼清晰,皮肤冷白,在粗布袖口的衬托下,简直白得发光。

苏凤梧脚步顿了顿,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人,怕真是掉进鸡窝里的凤凰。

凌无尘听到动静,睁开了眼。那双深邃的紫眸在晨光里清冷依旧,只是眼底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痛楚,没能完全掩去。

“凌公子,用些早饭吧。”苏凤梧把托盘放在桌上。一碗熬得稀烂的白米粥,一碟自家腌的咸萝卜条,还有一个水煮鸡蛋。

凌无尘的目光落在托盘上,沉默。

粥很稀,米粒几乎化在了水里,冒着淡淡的热气。咸萝卜条切得粗粗拉拉,颜色暗黄。鸡蛋倒是圆滚滚的,壳上还沾着点草屑。

凡间的食物。

他已经几百年没有吃过真正的“食物”了。筑基之后便已辟谷,偶尔服用灵果仙露,或是补充灵力的丹药。五谷杂粮,烟火浊气,于修行无益,甚至可能积累杂质。

“我不饿。”他说,语气冷淡。

苏凤梧看了他一眼,在他对面坐下,慢条斯理地说:“凌公子,你伤得不轻,流了那么多血,又昏迷了一夜,不饿才怪。”她拿起鸡蛋,在桌沿轻轻一磕,开始剥壳,“人是铁,饭是钢。再大的事,也得先填饱肚子。”

鸡蛋壳剥落,露出里面嫩白的蛋白。苏凤梧把剥好的鸡蛋放进粥碗里,推到凌无尘面前:“趁热吃。”

动作自然得仿佛在照顾自家闹别扭的孙儿。

凌无尘看着那颗在稀粥里微微晃动的白煮蛋,又看了看老妇人那双浑浊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眼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不知怎的,又咽了回去。

他昨日醒来后,暗中尝试过多次,灵力恢复得极其缓慢,心魔的压制也比预想中艰难。这具身体,确实需要最基本的能量维持,哪怕只是凡间的食物。

他伸出手,端起了粥碗。

碗是粗陶的,很厚,边缘有个小缺口,但被磨得很光滑,不割手。粥的温度透过碗壁传来,温热,不烫。

他拿起调羹——同样是粗糙的竹制调羹,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

稀烂的米粥几乎无需咀嚼,带着稻米最原始的、淡淡的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味道很淡,几乎称不上“味道”。

他又夹了一根咸萝卜条。入口极咸,带着时间发酵后的酸涩和脆生生的口感,与寡淡的白粥形成鲜明对比。

凌无尘吃得极慢,每一口都仿佛在仔细品鉴某种罕见的灵物,表情严肃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苏凤梧也不催他,就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和她银发上柔和的光晕。

一碗粥,凌无尘吃了将近一刻钟。

最后一口粥咽下,他放下碗和调羹,碗底干干净净,连一颗米粒都没剩下。咸萝卜条也吃完了,鸡蛋也吃了。

苏凤梧眼里闪过一丝笑意。这后生,嘴上说不饿,身体倒是诚实。

“还要添点吗?”她问。

“不必。”凌无尘拿出雪白的帕子——那帕子质地奇特,似绸非绸,似绢非绢,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流云纹路,与他身上的粗布衣服形成另一个维度的惨烈对比——轻轻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得与这农家厢房格格不入。

苏凤梧看着他那方明显不是凡物的帕子,没说什么,只是起身收拾碗筷。

“老夫人。”凌无尘忽然开口。

苏凤梧停下动作,回头看他。

“昨日……”凌无尘似乎在斟酌词句,紫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您为我涂抹的药膏,是何配方?”

苏凤梧有些意外:“就是寻常的跌打损伤药,田七、红花、当归、骨碎补几样,捣碎了用酒调和。怎么?可是用了不舒服?”

“并无不适。”凌无尘摇头,目光落在自己肩头那已经干涸的深绿色药膏上,“只是感觉……有些特别。”

特别清凉?特别刺痛?还是……特别能让心魔安静?

他没说后半句。

苏凤梧笑了笑:“乡下土方子,比不上城里的好药。你觉得有用就好。”她端起托盘,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凌公子若是觉得闷,可以在院子里走走,晒晒太阳。只是身子还虚,别走远了。”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凌无尘独自坐在炕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方云纹帕子。

药膏无用。他清楚。凡间的草药,对化神期修士的伤势,无异于杯水车薪。

但昨夜那双苍老的手,那缓慢而稳定的揉按节奏,还有老妇人身上那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沉淀了漫长岁月后的平和气息,却实实在在地,让他暴戾的心魔获得了片刻喘息。

这不是巧合。

他需要验证。

凌无尘下了炕。双脚落地时,身体晃了晃,经脉传来针扎般的痛楚。他稳住身形,缓缓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清晨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进来,带着秋日特有的干爽气息。院子里,苏家的日常生活正在展开。

苏明远正拿着扫帚清扫院子,动作不紧不慢。王氏在井边打水,木桶撞击井壁发出沉闷的回响。几个半大的孩子在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墙角的老梅树下,苏凤梧正坐在一张小凳子上,面前放着个簸箕,里面是晒干的豆角。她低着头,一双布满皱纹的手灵活地将豆角掰成小段,动作不快,却极其稳当。阳光穿过梅树枝叶的缝隙,在她银发和肩头投下跳跃的光斑。

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凌无尘记得昨晚似乎见过,是苏凤梧的某个曾孙女——摇摇晃晃地跑过去,举着一朵不知从哪里摘来的小野花:“太奶奶,花花!”

苏凤梧停下动作,接过花,眯着眼看了看,然后笑着别在了小姑娘的羊角辫上:“真好看。”

小姑娘开心地蹦跳着跑了。

凌无尘站在窗后,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平凡,琐碎,充满了烟火气。是他三百多年修行生涯中,几乎从未接触过的世界。

在他的世界里,是云海翻腾的仙山,是剑气纵横的论道场,是丹药法宝,是境界突破,是与天争命的紧迫和孤独。

而不是晒干的豆角,井边的水桶,孩子辫子上的野花,和一个九十岁老妇人慢悠悠掰豆角的午后。

心口那股熟悉的灼痛又隐隐发作,带着暴戾的杂音,企图撕扯他的神智。

凌无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尝试运转心法压制。

效果甚微。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院中那个佝偻却安宁的身影上。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还有些虚浮,但他走得挺直。粗布短打穿在他身上依旧违和,可当他走进院子里那一片明媚的阳光里时,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了过来。

苏明远握着扫帚,张着嘴。王氏手里的水瓢“咚”一声掉回水桶。追逐打闹的孩子们也停下来,瞪大眼睛看着他。

没办法,这张脸,这身气质,和这个农家小院实在太不搭了。就像一幅水墨田园画里,突然用金粉勾勒出了一个神仙人物,怎么看怎么突兀。

凌无尘对周围的视线恍若未觉,径直走到老梅树下,在苏凤梧面前停下。

苏凤梧抬起头,眯着眼看他,手里还捏着半根豆角:“凌公子怎么出来了?不再多躺会儿?”

“躺久了,出来走走。”凌无尘的声音依旧清冷。他看了看她手里的簸箕,又看了看四周,“可需帮忙?”

这话一出口,院子里更静了。

苏明远手里的扫帚差点脱手。王氏使劲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帮忙?这个长得跟仙人下凡似的公子,要帮忙……掰豆角?

苏凤梧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叠:“凌公子有心了。不过这活儿细致,怕你做不来。”她指了指旁边一个小马扎,“坐吧,晒晒太阳也好。”

凌无尘没坐。他站着,目光落在苏凤梧那双忙碌的手上。手指关节有些变形,皮肤松弛,布满老年斑,指甲修剪得很短。就是这样一双手,昨夜给了他奇异的安宁。

他看得很专注,紫眸深处有微光流动,似乎在观察,在分析。

苏凤梧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手上动作却没停:“凌公子看什么?”

“看您的手。”凌无尘如实回答,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苏凤梧:“……”

她活了九十年,被人夸过贤惠,夸过持家有方,夸过儿孙孝顺,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她的手看,还说“看您的手”。

她放下豆角,摊开自己的手,看了看:“老啦,不好看。年轻时,我这双手也算得上细嫩。”

“与好看无关。”凌无尘道,目光依然没有移开,“是‘气息’。”

“气息?”

“嗯。”凌无尘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很平和。像……晒过很多个秋天的稻谷,或是被溪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

苏凤梧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这后生说话文绉绉的,还有点怪。但她还是笑了:“凌公子说话真有意思。我这一辈子,可不就像稻谷,春种秋收,晒过不少太阳;也像石头,被日子这溪水冲啊冲的,棱角早就磨平啦。”

她语气轻松,带着点自嘲的豁达。

凌无尘看着她脸上舒展的笑容,心口那蠢蠢欲动的灼痛,在这一刻,竟又悄无声息地平复了下去。

阳光暖融融的,晒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

院子里,苏明远和王氏对视一眼,默默低下头,继续干自己的活儿,只是耳朵都悄悄竖着。

孩子们的好奇心却压不住。那个辫子上别着野花的小姑娘,咬着手指,一点点蹭到凌无尘腿边,仰起头,大眼睛眨巴眨巴:“神仙哥哥,你长得真好看。”

凌无尘低下头,看着还不到他膝盖高的小豆丁。

小姑娘脸圆圆的,眼睛黑亮,辫子上的小野花在阳光下颤巍巍的。她伸出一根短短的手指,试图去碰凌无尘垂在身侧的手:“你的手也好看,像……像爹爹买的玉。”

凌无尘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不太习惯被如此靠近,尤其是一个凡人幼童。但看着那双纯净无邪的眼睛,他最终没有躲开。

小姑娘的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

软软的,温热的,带着孩童特有的、奶乎乎的气息。

几乎同时,凌无尘感觉到,心口那原本已经平复的心魔,像是被什么轻柔的东西拂过,连最后一丝躁动都消失了。

他瞳孔微缩。

不是错觉。

这个老妇人,还有这个孩子……不,或许是这个环境,这个苏家,有什么东西,能克制他的心魔?

苏凤梧见凌无尘僵着不动,以为他不喜孩子触碰,忙道:“小丫,别闹,过来。”

小丫却不怕,反而咯咯笑起来,小手大胆地抓住了凌无尘的一根手指:“神仙哥哥的手,凉凉的,舒服!”

凌无尘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微弱却清晰的温暖触感,以及心魔彻底沉寂后的、久违的神智清明,第一次,对这个陌生的凡间农家,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探究欲。

他任由小丫抓着他的手指,抬起头,看向头顶的老梅树。枝叶在秋风中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缝隙,洒下细碎的光斑。

或许,暂时留在这里,是个不错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