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滑进了深秋。清晨的霜越来越重,老梅树的叶子也开始泛黄飘落。
凌无尘在苏家已经住了七天。伤势恢复得依然缓慢,但至少不再咯血,行走坐卧已无大碍。心魔依旧盘踞,只是靠近苏凤梧时,那种暴戾的躁动会变得迟钝、温顺,像被驯服的野兽。
他开始习惯这里的节奏。
习惯晨起时井水冰凉的触感,习惯粗瓷碗里寡淡却温热的白粥,习惯午后老梅树下缓慢流淌的时光,也习惯那个总是慢悠悠说话、眼里带着通透笑意的老妇人。
他甚至开始习惯自己身上那身不合体的粗布衣裳,习惯袖口偶尔沾上的泥土或草屑,习惯苏家小丫拉着他手指时那软乎乎的触感。
这太奇怪了。
一个化神期修士,紫霄仙宗的长老,竟然在一个凡间农家,过起了近乎隐居的日子。每天想的不是功法参悟、不是宗门事务、不是秘境探索,而是白菜长得好不好,棉鞋纳得结不结实,晚饭的酸菜够不够味。
这若是被掌门师兄或是宗门里那些老古板知道,怕是会惊掉下巴。
但他竟不觉得厌烦。
相反,这种纯粹的、无需算计的、甚至有些琐碎无聊的日常,让他那被心魔和漫长修行生涯磨砺得近乎麻木的感知,重新变得敏锐起来。
他能清晰地分辨晨露与夜霜气味的细微差别,能尝出今晨的粥比昨日多放了一撮盐,能感觉到苏凤梧今日纳鞋底时,手指似乎比往常更僵硬了些。
这种感知的复苏,伴随着心魔的安静,让他产生了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松弛感。
但凌无尘很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他的灵力需要恢复,心魔需要根除,宗门那边也迟早会寻来。他不可能永远躲在这个小院里。
他需要一个留下的理由。一个更正式、更合理、不那么引人怀疑的理由。
这日傍晚,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暖橘。苏凤梧照例坐在屋檐下,就着最后的天光缝补一件旧衣裳。凌无尘坐在她旁边的小凳上,手里拿着昨日未完工的另一只棉鞋,正试图把歪斜的针脚拆了重纳。
他的动作依旧笨拙,但至少不会再弄断针了。
“凌公子,”苏凤梧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忽然开口,“你的伤,看着好多了。”
凌无尘拆线的动作顿了顿:“嗯。”
“打算什么时候走?”苏凤梧问得直接,语气平和,就像在问“明天早饭想吃什么”。
凌无尘抬眼看她。夕阳的余晖给她苍老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能看清她脸上每一道深刻的皱纹,和眼中那种了然又宽容的神色。
她知道他会走。她一直都知道。
“我……”凌无尘开口,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有些低沉,“还不想走。”
“哦?”苏凤梧放下手里的衣裳,转过身,面对着他,“为何?”
凌无尘看着她平静的眼睛,心里那个盘旋了几日的念头,终于清晰起来。
“我想留下。”他说,语气是惯常的冷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作为……报答。”
“报答?”苏凤梧挑眉,“报答什么?不过是给了你一碗水,一张床,几顿粗茶淡饭。不值当你留下。”
“值。”凌无尘的回答简单干脆,“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
苏凤梧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凌公子,我活到九十岁,救过的人,帮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几十。若是人人都要留下‘涌泉相报’,我这院子怕是早就住不下了。”
“我与他们不同。”凌无尘道,紫眸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深邃,“我的‘恩’,也不好报。”
这话带上了几分修士特有的傲气和偏执。苏凤梧听出来了,但她没生气,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那凌公子打算怎么报?留下来给我当长工?”
凌无尘沉默了一下。长工?这身份……倒也贴切。他如今灵力未复,与凡人无异,留下来干活,似乎是最合理的理由。
“可以。”他点头,“我力气尚可,也能做些粗活。”
苏凤梧这次真的有些意外了。她原本只是随口调侃,没想到他竟真的应下了。
她上下打量着他。年轻人坐在小凳上,背脊挺直如松,即使穿着粗布衣裳,做着女红,周身那股清冷孤高的气质也丝毫未减。这样的一个人,说要留下来给她当长工?
怎么看怎么荒唐。
但苏凤梧活了九十年,见过太多荒唐事,也见过太多口是心非的人。她能感觉到,凌无尘说这话时,是认真的。
“凌公子,”她放缓了语气,“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你身上的伤,你的气度,你手上的茧子……都说明你不是该留在这乡下地方的人。你有你的天地,何必困在我这方小院里?”
凌无尘垂下眼帘,看着手里那只拆了一半的棉鞋。粗糙的麻线纠缠在一起,像他此刻理不清的思绪。
“我的天地……”他低声重复,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或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
苏凤梧心下一动。这是她第一次,从这个总是冷淡疏离的年轻人身上,感受到如此清晰的……倦意。
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更深层的,来自灵魂的倦怠。
“老夫人,”凌无尘重新抬起眼,看向她,紫眸在暮色里映着最后一点天光,“您收留我,不问来历,不图回报。这份善意,于我而言,比许多东西都珍贵。”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留下,并非全是报恩。也是因为……这里让我觉得安宁。”
安宁。
这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投入了苏凤梧的心湖。
她看着他。年轻人俊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极淡的、近乎脆弱的东西,一闪而过。
她忽然明白了。
这个看似强大、冷漠、不食人间烟火的年轻人,或许心里藏着很重的东西。重到他需要逃离原本的“天地”,需要在这最平凡的人间烟火里,寻找一丝喘息之机。
就像疲惫的飞鸟,需要一处可以落脚的枝头。
而她这个小院,恰好成了那根枝头。
苏凤梧沉默了。她不是心硬的人,更何况对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凌公子,”她最终叹了口气,“你想留下,便留下吧。只是我苏家清贫,给不起工钱,也只能供你吃住。你……不嫌弃就好。”
“不嫌弃。”凌无尘的回答很快,几乎没经过思考。
苏凤梧点点头,没再多说,拿起针线继续缝补。凌无尘也低下头,重新对付那只棉鞋。
暮色四合,天光彻底暗了下去。王氏从灶房出来,点起了屋檐下的灯笼。昏黄的光晕洒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石地上,拉得很长,安静地交叠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苏凤梧像是想起什么,又开口道:“既然要留下,总得有个称呼。老是‘凌公子’、‘凌公子’地叫,生分,也惹眼。”
凌无尘抬眼:“老夫人随意。”
苏凤梧想了想:“你既行三,在家里就叫你‘凌三’吧。对外就说,是远房亲戚家遭了灾,来投奔的。你看如何?”
凌三。
一个平凡到近乎土气的名字。
凌无尘咀嚼着这两个字。从他记事起,别人叫他“无尘师兄”、“凌长老”、“剑君”,甚至“煞星”。从未有人叫过他如此……接地气的名字。
“好。”他应下,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迅速抿平。
“那便是了。”苏凤梧也笑了,“凌三啊,既然要当长工,明日鸡鸣就得起。先把后院的柴劈了,水缸挑满。然后……跟我去菜园子,把剩下那半畦萝卜收了。”
她说得自然,像在吩咐自家子侄。
凌无尘点头:“好。”
语气依旧平淡,却莫名透出一股……乖巧?
苏凤梧看了他一眼,心里那点疑虑和担忧,忽然就散了大半。管他什么来历,管他藏着什么心事,既然他想留下,那就留下吧。她这院子,多一个人,也多一份热闹。
“吃饭了!”王氏在堂屋门口喊了一声。
苏凤梧放下针线,慢慢站起身。凌无尘也放下棉鞋,跟着站起来,很自然地伸手,虚扶了她一下。
他的手并没有真正碰到她,只是在她手臂旁顿住,做出一个搀扶的姿态。动作生疏,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尊重。
苏凤梧愣了一下,抬眼看他。
凌无尘也正低头看她。灯笼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俊美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那双总是清冷的紫眸里,此刻映着跳动的灯火,竟显得……有些温暖。
两人的距离很近。苏凤梧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像雪后松枝般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皂角味和一丝极淡的、属于棉布和阳光的味道。
也能看清他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扇形阴影,和鼻梁挺直的线条。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苏凤梧忽然觉得有些脸热。活到九十岁,被一个年轻男子这样靠近,还是头一回。虽然这男子小了她不知多少岁,但这张脸实在太过犯规。
她轻咳一声,避开他的视线,拄着拐杖慢慢朝堂屋走去:“走吧,吃饭。”
凌无尘收回手,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他看着前方那佝偻却稳当的背影,心里那点因为“报恩理由”终于说出口而带来的轻松感,渐渐被另一种更微妙的情绪取代。
一种……类似于“归属”的情绪。
他留下了。不是作为过客,不是作为伤患,而是作为“凌三”,这个苏家小院的一员。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口某个地方,微微热了一下。
堂屋里,饭菜已经摆好。简单的三菜一汤,热气腾腾。苏明远、王氏、小丫,还有另外两个孙辈都已经坐好。
看到凌无尘跟着苏凤梧进来,苏明远连忙起身:“凌……呃,凌三兄弟,坐,坐。”
称呼的改变让凌无尘脚步微顿,但他很快适应,对苏明远点了点头,在苏凤梧旁边的位置坐下。
小丫从凳子上滑下来,跑到凌无尘身边,仰着小脸:“神仙哥哥,太奶奶说你现在叫凌三啦?那我以后叫你三叔好不好?”
凌无尘低头看着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一下,点头:“好。”
小丫开心地拍手:“三叔!三叔!”
王氏笑着把她拉回座位:“别闹,快吃饭。”
一顿饭吃得安静而温馨。凌无尘依旧吃得慢条斯理,但已经不像最初那样,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他会自然地夹菜,会喝汤,甚至在小丫把不爱吃的青菜偷偷拨到他碗边时,他会面不改色地夹起来吃掉。
苏凤梧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那点最后的顾虑也消失了。
饭后,凌无尘主动帮忙收拾碗筷。王氏哪敢让他动手,连连推辞。最后还是苏凤梧发话:“让他做吧,既然留下了,就是一家人,不用见外。”
一家人。
凌无尘端着碗盘去灶房时,这三个字在他心里轻轻回荡了一下。
夜深了。
凌无尘回到东厢房。屋里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他脱去外衫,只着中衣,盘膝坐在炕上,尝试运转灵力。
经脉的滞涩感依旧,但似乎比前几日好了那么一丝丝。心魔也还算安静。
他睁开眼睛,望向窗外。
月光如水,院子里那株老梅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枝桠横斜。
他想起傍晚时分,灯笼光晕下,老妇人那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避开视线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赧然。
也想起她答应他留下时,那声无奈的叹息,和眼里温和的包容。
更想起她说“一家人”时,那平淡却笃定的语气。
心里某个地方,那点微弱的热意,似乎又扩散了一些。
他不懂这是什么感觉。三百年的修行生涯里,情爱是禁忌,是累赘,是阻碍大道的绊脚石。他见过太多因情生障、毁了一身修为的同门。
他以为自己早已摒弃了这些无用的凡俗情绪。
可为何,此刻想起那个九十岁的老妇人,他的心跳,会漏掉半拍?
为何,仅仅是想到可以名正言顺地留在她身边,像今天这样,一起坐在屋檐下,做做针线,说说话,他的心里,就会涌起一种近乎满足的平静?
这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凌无尘闭上眼,试图用清心诀驱散这些杂念。
但这一次,清心诀似乎失效了。
他脑海里,反反复复出现的,不是心魔的嘶吼,不是剑道的玄奥,而是那双苍老的、带着笑意的眼睛,和那句慢悠悠的——
“凌三啊。”
他猛地睁开眼,紫眸在黑暗里闪过一丝困惑,一丝挣扎,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
窗外,秋虫啁啾。
窗内,仙尊独坐。
一道未解的谜,悄然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