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但天并未放晴。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空气中饱含着水汽,沉甸甸的,吸进肺里都带着凉意。
凌无尘站在后院的老梅树下,仰头看着枝桠间残留的雨滴,一颗一颗,晶莹剔透,将落未落。
昨日堂屋中的对话,犹在耳边。苏凤梧那些关于生死、尘埃、炭芯的话语,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久久不息。
他摊开自己的手掌。掌心纹理清晰,虎口和指腹的薄茧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痕迹。这双手,执过剑,染过血,也曾笨拙地劈柴、小心翼翼地播种、编出栩栩如生的草蚱蜢。
沾了尘埃,还能拍掉吗?
芯,还热吗?
他闭上眼,尝试内视己身。神识如涓涓细流,缓慢地淌过受损的经脉。灵力依旧滞涩,像淤塞的河道。而在心脉深处,那片被心魔盘踞的区域,暗红色的纹路比前几日似乎……更清晰了一些。
那些纹路如同活物,缓慢地扭曲、蔓延,每一次脉动都带来针扎般的刺痛和灼烧感。他试图用恢复了些许的灵力去碰触、去压制,纹路却仿佛受到刺激般猛然一缩,随即爆发出更强烈的抗拒和暴戾意念。
“唔……”凌无尘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身形晃了晃,伸手扶住了粗糙的梅树树干。
树皮冰凉湿滑的触感传来,让他稍微清醒了些。他急促地喘息着,紫眸深处有猩红一闪而过。
不行。这样强行压制,只会让心魔的反噬更猛烈。他需要……更温和的方式。
他想起了苏凤梧。
每次靠近她,心魔都会异常安静。起初他以为是巧合,是环境使然。可经过昨晚和今晨的对话,他隐隐觉得,或许不是巧合。
这个凡间老妇人身上,有一种他无法理解、却对他有着奇异安抚作用的东西。
他需要验证。
更需要……那份安宁。
深吸几口带着雨腥味的空气,凌无尘稳了稳心神,松开扶着树干的手,转身朝堂屋走去。
堂屋里,苏凤梧没再做针线。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正就着窗外天光,看一本纸页泛黄、边角卷起的旧书。书很厚,封面已经模糊不清。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凌无尘,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无尘啊,雨停了?坐。”
凌无尘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皂角、晒干草药和极淡老人气息的味道。
“在看什么?”他问,目光落在她膝头的旧书上。
“一本老医书,我爷爷留下的。”苏凤梧将书往他这边侧了侧,指着其中一页泛黄的插图,“瞧,这个图,画的像不像咱们后山种的三七?”
凌无尘凑近了些。书页上的插图是用毛笔勾勒的,线条稚拙,旁边配有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画中的植物确实有三枝七叶的特征,但细节粗糙,远不如他亲眼所见的药苗灵动。
“有些像。”他道。
“这书上说,三七,味甘微苦,性温。化瘀止血,消肿定痛。”苏凤梧念着旁边的注解,手指缓缓划过那些墨字,“还说了好些配伍和用法,有些我也看不太懂。我爷爷当年跟着个游方郎中学过几年,留下这书,说是传家的宝贝。可惜儿孙里没一个对医术上心的。”
她的声音低缓平和,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对往事追忆的怅然。手指抚过书页时,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文字。
凌无尘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从书页,移到了她的手上。
那只手,刚刚抚平了书页的褶皱。皮肤松弛,布满深褐色的老年斑和细密的皱纹,指关节微微隆起,指甲修剪得短而干净。虎口处也有薄茧,是常年劳作留下的。
就是这样一双苍老的手,昨夜隔着窗户,轻轻拍过他的手臂。就是这双手,为他端过粥,递过手巾,示范过如何劈柴,如何播种。
也是这双手,此刻正翻动着承载着凡人智慧与传承的旧书。
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毫无征兆地攫住了凌无尘。
他想碰触那双手。
不是隔着衣袖的虚扶,不是传递物品时的短暂接触。而是真实的、肌肤相贴的碰触。
他想知道,那苍老皮肤下的温暖,是否真的能驱散他心底的寒冰与灼痛。他想验证,那看似平凡的手,是否就是让他心魔安静的“药引子”。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以至于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伸出了手。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迟疑。修长冷白的手指,在阴天黯淡的光线中,缓缓地、目标明确地,覆上了苏凤梧放在书页上的手背。
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震了一下。
凌无尘只觉得指尖传来一种奇异的感受。那不是年轻女子肌肤的滑腻细嫩,而是一种干燥的、略带粗糙的温暖。皮肤很薄,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底下骨骼的形状和血管微弱的搏动。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书页的陈旧墨香和尘土气息。
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沉淀了漫长岁月的平和力量,通过相触的皮肤,无声无息地传递过来。
几乎是在同时,他心口那蠢蠢欲动、灼痛难当的暗红色纹路,像是被一股清冽温润的泉水当头浇下,骤然停止了蔓延和扭曲。那股暴戾的、撕扯神魂的杂音,也瞬间低了下去,变得模糊而遥远。
有效!真的有效!
凌无尘紫眸深处掠过一丝震惊与了然。果然是她!是她身上这种奇特的“气息”在起作用!
而苏凤梧,则在手被碰触的刹那,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活了九十年,除了丈夫和儿孙,从未被其他男子如此直接地触碰过手。尤其是,对方还是一个如此年轻、容貌惊人的男子。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指尖的微凉,和他掌心并不算厚重、却带着某种奇异力量的触感。那力量不具侵略性,却存在感鲜明,像平静深潭下潜藏的暗流。
她抬起头,看向凌无尘。
年轻人正低垂着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的情绪。他的侧脸线条在阴天光线下显得有些朦胧,但紧抿的唇线和微微用力的下颌,泄露了他此刻的专注,甚至……是紧张?
他在做什么?为何突然如此?
苏凤梧没有立刻抽回手。不是不能,而是……她从那覆在自己手背上的、微凉的手指间,感受到了一种极其细微的、近乎脆弱的颤抖。
那不是欲望或冒犯的颤抖,而更像是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时的、带着绝望与祈求的用力。
这个认知,让苏凤梧心中那点因突然触碰而升起的惊愕与不适,迅速被一种更深的怜惜与了然取代。
她想起昨夜后山隐约的剑鸣,想起他苍白汗湿的脸,想起他谈论“高处”与“空”时眼中的倦怠。
这孩子(她心里已不自觉如此称呼),心里怕是正受着难以言说的煎熬。而这突然的触碰,或许是他无意识中寻求安抚的方式。
就像小丫害怕打雷时,会钻进她怀里紧紧抱住她一样。
只是这孩子表达的方式,太过直接,也太过……逾矩了。
时间仿佛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停滞了。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屋檐滴水的声音,嗒,嗒,嗒,规律而清晰。
凌无尘沉浸在心魔骤然平息的奇异感受中,一时忘了松手,也忘了自己的举动有多么不合礼数。他贪婪地汲取着从她手背传来的、那股清泉般抚慰神魂的力量,指尖不自觉地微微收紧,仿佛想将那温暖牢牢攥住。
苏凤梧感觉到他加重的力道,手背传来轻微的压迫感。她看着年轻人低垂的、显得有些脆弱的侧脸,心中叹了口气。
罢了。
她轻轻动了一下手指,没有抽离,而是翻转手腕,变成了一个更自然的、类似于反握住他手指的姿态。
这个动作很轻微,却让凌无尘猛地惊醒。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倏地收回了手,速度快得在空气中带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凉风。
“对、对不起。”他罕见地有些语无伦次,耳根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红晕,迅速别开脸,不敢再看苏凤梧,“我……我不是……”
他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说自己想验证她是否能压制心魔?说自己的触碰是为了疗伤?这听起来更像借口,甚至更显唐突。
苏凤梧看着他罕见的慌乱模样,心里的那点异样感反而消散了。她收回手,拢在袖中,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他微凉的触感。
“无妨。”她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安抚,“可是……身上又不舒服了?”
她没有质问,没有责备,只是关切地询问他是否“不舒服”。
凌无尘心头一酸,那股刚刚因唐突而生的窘迫,被更深的愧疚和一种近乎委屈的暖意取代。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低哑:“嗯。有点。”
“过来。”苏凤梧朝他招了招手,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坐近些。”
凌无尘迟疑了一下,还是依言将椅子挪近了些。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尺。他能更清晰地闻到她身上的气息,也能看到她脸上每一道皱纹的走向。
苏凤梧伸出手,这一次,她没有去碰他的手,而是将手心轻轻覆在了他的额头上。
她的手心干燥温暖,带着老年人略高的体温。凌无尘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有点凉。”苏凤梧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脸颊,“是不是穿少了?秋雨过后最易着凉。你伤才好,更得仔细些。”
她语气絮叨,像个最寻常的长辈在关心晚辈的冷暖。可那只温暖的手,停留在凌无尘脸颊的时间,却比寻常探温要久一些。
凌无尘能感觉到,那温暖正透过皮肤,丝丝缕缕地渗入,不仅驱散了体表的寒意,更奇异地将心底那份躁动和灼痛,一点点熨平。
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喉结滚动了一下。
苏凤梧收回手,从旁边拿起那条薄毯,抖开,轻轻披在了凌无尘的肩上:“披着,暖暖身子。”
毯子很旧,颜色褪得发白,但洗得很干净,带着阳光和皂角的气息,还有一丝属于她的、温暖的味道。
凌无尘僵硬地坐着,任由那带着她体温和气息的毯子包裹住肩膀。毯子不大,披在他高大的身形上有些局促,却将他整个人都拢进了一片柔软的暖意里。
“无尘啊,”苏凤梧重新拿起那本医书,却没有看,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声音轻缓,“这人呢,心里要是憋着事,憋着痛,光靠硬扛是不行的。就像身上有了伤口,得敷药,得包扎,得让它慢慢长。”
她顿了顿,侧过头,看向他,眼神温柔而通透:“你要是信得过我这个老太婆,有什么难受的,可以跟我说说。说出来了,兴许就能轻省些。要是……不想说,或者不能说,也没关系。”
她的目光落在他披着毯子的肩膀上,意有所指地继续道:“就像现在这样,觉得冷了,就靠火盆近些,或者……披件衣裳。总好过一个人硬捱着。”
凌无尘听着她的话,感受着肩上毯子的重量和温暖,鼻端萦绕着她和毯子的气息,心口那片狰狞的暗红色纹路,在这份无声的包容与温暖中,缓缓地、彻底地沉寂了下去。
不是被压制,而是像暴风雨后的海面,恢复了平静。虽然他知道暗流仍在深处,但至少此刻,是安宁的。
他抬起头,看向苏凤梧。老妇人正温和地注视着他,眼神里没有探究,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历经岁月磨砺后的、宽广如海的包容。
“老夫人,”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比刚才平稳了许多,“谢谢您。”
谢谢您的毯子。
谢谢您不问缘由的触碰与接纳。
谢谢您……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这样一个角落,可以不必强大,不必完美,甚至可以……短暂地脆弱。
苏凤梧笑了,眼角的皱纹深深漾开:“傻孩子,跟我还客气什么。”
她重新低下头,翻开医书,手指轻轻划过书页上的字迹,仿佛刚才那逾矩的触碰、那无声的安抚、那披毯的举动,都只是最寻常不过的日常。
凌无尘裹紧了肩上的薄毯,也将自己那颗漂泊冰冷了太久的心,悄悄裹进了这片由她给予的、短暂却真实的温暖里。
窗外,天色依然阴沉。
堂屋内,炭火早已熄灭,却另有一种更恒久的暖意,在两人之间无声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