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府寿宴后的几日,靖宁侯府的气氛愈发微妙。
沈青荷得了三皇子的青睐,赏了镯子,又亲自送她上马车,这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府中每个角落。下人们窃窃私语,看向清晖院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复杂的意味——大小姐掌了家又如何?在贵人眼里,终究比不过二小姐。
沈青璃对此置若罔闻。她依旧每日埋首账册,将侯府历年积弊一一厘清,不动声色地撤换着柳氏的旧人,安插上相对可靠的人手。遇到油盐不进、仗着资历老耍横的管事婆子,她便直接将账目疏漏或贪墨证据摆到沈巍面前,由沈巍亲自发落。几次下来,府中风气为之一肃,再无人敢小觑这位年轻却手段凌厉的大小姐。
栖霞院里,柳氏的日子越发难熬。沈青璃以“静养”为名,将她的用度一减再减,只维持着基本份例。送进去的饭菜也多是清汤寡水,美其名曰“清淡养生”。柳氏气得摔了几次碗,却也无可奈何。她几次试图让人往外递消息,都被清晖院的人“不小心”截下。沈巍偶尔问起,沈青璃只回说“母亲一切安好,正在静心礼佛”,沈巍便也不再过问。
沈青荷倒是春风得意,每日打扮得花枝招展,出府赴宴的次数越发频繁。沈青璃从不阻拦,只让陈嬷嬷暗中留意她都去了哪些人家,见了哪些人。回报来的名单里,三皇子府、康郡王府、永王府赫然在列。
“小姐,二小姐这般张扬,若是真得了三皇子青眼,往后…”陈嬷嬷忧心忡忡。
“往后?”沈青璃正对着一本新送来的账册勾画,闻言头也不抬,“她若真有那个命,也是她的造化。”
“可是…”陈嬷嬷急了,“若是二小姐真成了皇子侧妃,岂不是更要压您一头?到时候柳氏翻身,咱们…”
“嬷嬷,”沈青璃放下笔,抬眼看向她,眼神平静无波,“你觉得,以三皇子的心性,会娶一个空有美貌、毫无根基的侯府庶女为正妃吗?即便是侧妃,柳氏一个失宠被禁足的继室,又能给她多少助力?”
陈嬷嬷一愣。
“沈青荷想攀高枝,是她的事。”沈青璃重新拿起笔,语气淡漠,“但攀高枝,也得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斤两。飞得越高,摔得越惨。咱们,只需静静看着便是。”
陈嬷嬷细细一品,恍然大悟。小姐这是以退为进,坐山观虎斗!三皇子府邸那是什么地方?龙潭虎穴!沈青荷那点心机手段,放在后宅妇人争斗里或许够用,放到皇子府,恐怕连骨头渣都不剩!
“老奴明白了。”陈嬷嬷放下心来,“只是…锦绣坊那边,胡掌柜这几日动作频频,似乎在暗中变卖库房里的存货,价格低得离谱。柳家也派了好几拨人去,像是在…搬运东西。”
沈青璃笔尖一顿:“变卖存货?搬运东西?”
“是。老奴安插在附近的人回报,锦绣坊后门这几日常有马车进出,搬走不少成匹的绸缎布料,都是上好的苏杭锦缎、蜀绣云锦。接手的,似乎是…云锦阁的人。”
云锦阁。果然。
沈青璃眼中寒光一闪。柳家这是眼见锦绣坊保不住,急着将值钱的东西转移出去,好减少损失。胡掌柜变卖存货,恐怕也是为了最后捞一笔,然后卷款跑路。
想跑?哪有那么容易。
“嬷嬷,”沈青璃沉吟片刻,“你去找两个人,一个机灵点的,扮作江南来的客商,去锦绣坊,就说要大量收购上等锦缎,价格好商量,但要看现货。另一个,去京兆府递个状子,匿名举报锦绣坊掌柜胡某,暗中变卖东家财物,疑似卷款潜逃。”
陈嬷嬷眼睛一亮:“小姐这是要…逼他们狗急跳墙?”
“不,”沈青璃摇头,“是要让他们自乱阵脚,留下证据。”
江南客商要现货,胡掌柜必然要开库房。库房一开,里面还有多少存货,便一目了然。而京兆府的状子,则会像一把悬在胡掌柜头顶的刀,让他惶惶不可终日,行事更容易露出马脚。
“另外,”沈青璃补充道,“让咱们的人盯紧云锦阁那边,看他们接收的货都运去了哪里。还有,柳家这几日频繁出入的人员、车马,都记下来。”
“是!”
陈嬷嬷领命而去,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跟着小姐做事,虽然步步惊心,却也有种扬眉吐气的畅快!
...
两日后,陈嬷嬷带回消息。
扮作江南客商的人回禀,锦绣坊库房里的上等锦缎,十去七八,剩下的多是些次品和滞销货。胡掌柜推说货源紧张,要等些时日,但眼神闪烁,明显心虚。
京兆府那边接了状子,虽未立刻拿人,却已派了衙役去锦绣坊附近“巡视”。胡掌柜吓得魂不附体,躲在铺子里不敢露面,与柳家的联络也更加隐蔽频繁。
而云锦阁那边,接收的货物并未运远,而是悄悄存进了城西一家不起眼的小货栈。货栈的东家,经查,是柳家一个旁支子弟的妻弟。
“柳家这是要金蝉脱壳,把值钱的东西都转移到自家名下的产业去。”沈青璃听完禀报,冷笑一声,“胡掌柜不过是他们推出来的替罪羊。一旦事情败露,所有罪名都可以推到胡掌柜头上,柳家顶多落个用人不察、管理不善的名声。”
“小姐,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把东西搬空?”陈嬷嬷急道。
“搬?”沈青璃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在春风中摇曳的新柳,声音冷冽,“吃了我的,都得给我吐出来。”
她转身,取出一张素笺,提笔疾书。
“嬷嬷,你拿着我的名帖,去一趟京兆府,求见李推官。”沈青璃将写好的信笺递给陈嬷嬷,“就说,我有要事禀报,事关家母遗产被侵吞一事,证据确凿,请李推官务必派人,立刻查封锦绣坊库房及城西永利货栈,扣押相关人等和财物!”
陈嬷嬷接过名帖和信笺,手都有些抖:“小姐...直接报官?这...会不会闹得太大?”毕竟家丑不可外扬,侯爷那边...
“不大,怎么让那些人疼?”沈青璃语气决绝,“父亲那里,我自会去说。你只管去,务必快!要在柳家反应过来之前,把人和货都扣下!”
“是!”陈嬷嬷不敢耽搁,揣好名帖信笺,匆匆出门。
沈青璃深吸一口气,平复下有些急促的心跳。这一步,是险棋。一旦踏出,便再无回头路。但她必须走。母亲的嫁妆,她必须拿回来!柳氏和柳家贪墨的证据,她也必须攥在手里!只有将事情闹大,闹到明面上,让父亲无法和稀泥,让柳家无法抵赖,她才能真正掌握主动权!
她整理了一下衣裙,对秋月道:“去书房,我要见父亲。”
...
沈巍正在书房练字,听闻沈青璃求见,有些意外。这个长女自从掌家后,行事越发沉稳,若非必要,很少主动来打扰他。
“让她进来。”
沈青璃进门,屈膝行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和悲愤:“父亲,女儿有要事禀报!”
沈巍放下笔,皱眉:“何事如此惊慌?”
“女儿派人清查母亲嫁妆产业,发现锦绣坊掌柜胡大有勾结外人,监守自盗,变卖铺中贵重货物,疑似卷款潜逃!”沈青璃声音微颤,眼圈泛红,“女儿本想先禀明父亲,再行处置,谁知那胡大有狗急跳墙,竟将剩余货物转移至城西货栈,意图隐匿!女儿不得已,已让人去京兆府报案,请官府即刻查封锦绣坊与那货栈,以免贼人携款潜逃,母亲遗产尽失!”
沈巍闻言,霍然起身:“什么?!”
锦绣坊是先夫人嫁妆里最值钱的铺子之一,他是知道的。胡大有是柳家荐来的人,他也隐约有耳闻。如今竟闹到要报官的地步?!
“你可有证据?”沈巍沉声问。
“女儿已查实,锦绣坊库房存货十不存一,账目亏空巨大。且胡大有与城西永利货栈往来密切,近日频繁搬运货物出库,皆有目击。”沈青璃递上一份简略的账目比对和证人供词,“父亲请看,这是女儿这几日查到的部分证据。女儿怀疑,此事恐非胡大有一人所为,背后或有主使,侵吞母亲遗产,中饱私囊!”
沈巍接过纸张,快速浏览,越看脸色越沉。他是武将出身,对账目之事不算精通,但基本的亏空还是看得出来的。更何况,沈青璃列出的证据条理清晰,时间、地点、人物、货物,一一对应,绝非空穴来风。
侵吞先妻嫁妆!这不仅仅是贪墨,更是对他这个家主、对已故发妻的极大侮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