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淅淅沥沥下了几日。庭院里的海棠被打落大半,残红狼藉,混入泥泛,透着一股颓败的香气。
清晖院里却是一派井然。沈青璃坐在窗下,手中针线翻飞,正在绣一方帕子。素白的杭绸上,几杆青竹已见雏形,疏朗挺秀,针脚细密匀称。
陈嬷嬷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剥着新进的莲子,低声回着话:“…云锦阁那边,这几日安静得很,王掌柜深居简出,铺子里的生意也淡了不少。柳家赔来的两处铺面,老奴已让人接手,账目也清了,都是些老实本分的老人,暂且用着无妨。田庄那边,庄头是个明白人,知道换了东家,递了话过来,说今年的收成一准儿比往年好…”
沈青璃“嗯”了一声,针尖穿过绸面,带起极细微的嗤响。柳家这次割肉赔款,伤筋动骨,短时间内怕是掀不起风浪。云锦阁偃旗息鼓,也在意料之中。倒是田庄的庄头识趣,省了她不少事。
“只是…”陈嬷嬷剥莲子的手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二小姐那边,怕是憋着坏呢。老奴听沁芳园洒扫的婆子说,二小姐这几日总在写些什么,写完了就烧掉,神神秘秘的。还有,她身边的采薇,前两日偷偷出府一趟,去了城西的…胭脂胡同。”
胭脂胡同?沈青璃指尖微顿。那是京城有名的暗门子聚集地,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沈青荷让贴身丫鬟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采薇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她问,声音平静无波。
“那婆子跟得远,没看清具体见了谁,只瞧见采薇进了一处挂着‘香粉铺子’招牌的后门,约莫一刻钟才出来,出来时手里多了个小包裹。”陈嬷嬷道,“老奴已让人去打听那铺子的底细了,只是那种地方,打听消息不易,需得费些时日。”
沈青璃点点头,将最后一针收尾,咬断丝线,拿起帕子端详。青竹临风,傲骨嶙峋。
“让人盯着就是,不必打草惊蛇。”她将帕子放到一旁,“沈青荷若真想做什么,一次不成,必有下次。我们等着便是。”
正说着,秋月撩帘进来,手里捧着一只剔红匣子:“小姐,李府又派人送了东西来。”
沈青璃接过匣子打开,里面并非预料中的文房雅玩,而是一本手抄的《齐民要术》,书页泛黄,边角微卷,显是时常翻阅。书页间夹着一张素笺,上面是挺拔俊逸的行楷:“偶得此书,或于田庄经营略有裨益,望勿嫌弃。李璟。”
沈青璃拿起书,随手翻了翻,书中果然有不少关于农事稼穑、田庄管理的批注,字迹与素笺上相同,应是李璟亲笔。批注内容颇见功底,非纸上谈兵,显然是真的下过功夫钻研。
送砚台被拒,便送来实用的农书。这位李二公子,倒是个心思灵巧的。只是不知,这灵巧心思背后,藏着几分真心,几分试探。
“将前几日庄子上送来的那筐樱桃拣好的,连同我新得的那罐明前龙井,给李夫人送去。”沈青璃合上书,吩咐道,“再回李公子的话,就说书已收到,多谢他费心,于我颇有启发。”
礼尚往来,不卑不亢。他示好,她便接着,却也仅止于此。
秋月应声去了。陈嬷嬷看着沈青璃平静的侧脸,欲言又止。
“嬷嬷想说什么?”沈青璃问。
“小姐…”陈嬷嬷斟酌着词句,“李二公子这般…可是对小姐上了心?这门亲事,老爷已然应下,秋日便要过门。小姐…是如何打算的?”
打算?沈青璃目光落在窗外迷蒙的雨幕上。前路茫茫,她哪里有什么清晰的打算。这门亲事,是她目前所能抓住的最安稳的浮木。李璟为人如何,品性怎样,她并不全然了解。但至少,李家门风清正,李璟本人也非纨绔。这就够了。
至于情爱?那太奢侈了。经历过前世的背叛与凌虐,她的心早已冰封,再也燃不起一丝火星。能与李璟相敬如宾,平安度日,便是最好。
“嬷嬷,”她收回目光,声音很轻,“我如今所求,不过是离开这里,有一处安身立命之所,不必再看人脸色,仰人鼻息。李璟…他若安分,我便与他做一对寻常夫妻。他若不安分…”
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寒芒:“我既能从柳氏母女手中夺回母亲嫁妆,自然也有法子,守住自己该得的东西。”
陈嬷嬷心头一凛,看着小姐沉静却坚毅的眉眼,终是将劝慰的话咽了回去。小姐的路,注定与寻常闺秀不同。她能做的,只有尽力辅佐,护她周全。
雨丝渐密,敲打着窗棂,沙沙作响。
...
沁芳园里,却是一片压抑的寂静。
沈青荷坐在绣架前,手里捏着一根绣花针,半天没落下一针。帕子上绣了一半的并蒂莲,颜色鲜亮,却透着一股子俗艳的匠气。
采薇悄无声息地进来,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小姐,东西拿到了。”
沈青荷眼睛一亮,丢开绣绷:“快拿来!”
采薇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小心翼翼地递过去。纸包不大,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
沈青荷接过,指尖有些发颤。她走到烛台边,就着烛光,将纸包打开一条缝。里面是一些淡褐色的粉末,凑近了闻,有股极淡的、难以形容的甜腻气味。
“那人说…这药无色无味,只需指甲盖那么一点,混在饮食里,服下后三个时辰发作,状似急病,高热惊厥,郎中多半诊为风寒入体,邪热攻心…”采薇声音发颤,带着恐惧,“只是…只是若用量稍有偏差,或是体弱之人服了,恐有性命之忧…小姐,咱们…咱们真要…”
“闭嘴!”沈青荷猛地合拢纸包,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几分狰狞,“我自有分寸!”
她将纸包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让她沸腾的血液稍稍冷却。沈青璃…都是沈青璃逼她的!夺了母亲的权,害得外祖家大出血,如今在府中风头无两,连父亲都对她另眼相看!再这样下去,这侯府哪里还有她们母女的立足之地?!
还有三皇子…寿宴上,他看沈青璃的眼神,那探究,那兴味…虽然只是一瞬,却像一根刺,狠狠扎进她心里!沈青璃必须消失!在她嫁给李璟之前,在她彻底毁掉自己之前,必须消失!
这药,是她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从一个落魄江湖郎中手里得来的。那郎中拍着胸脯保证,此药乃秘制,绝无解药,且症状与急病无异,绝不会被人察觉。
指甲盖那么一点…沈青荷看着自己的指甲。只需一点点,混在沈青璃每日必用的燕窝里…神不知,鬼不觉。
“采薇,”她转过身,眼神幽暗,“过两日,是不是该往各院送夏日用的冰例了?”
采薇一颤:“是…按惯例,立夏前,各院都要按份例领取冰票,去冰窖支取。”
“很好。”沈青荷走到妆台前,打开一个不起眼的暗格,将纸包小心地放进去,“到时候,你知道该怎么做。”
采薇腿一软,跪倒在地,声音带了哭腔:“小姐…那可是大小姐…万一…万一查出来…”
“查出来?”沈青荷冷笑,俯身捏住采薇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掐碎她的骨头,“你不说,我不说,谁会查出来?采薇,你弟弟的病,还想不想治了?嗯?”
采薇浑身一抖,脸色惨白如纸,再不敢多言。
沈青荷松开手,嫌恶地擦了擦指尖,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起来吧。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
雨停后,天气骤然热了起来。蝉开始在树梢嘶鸣,空气里浮动着闷热的水汽。
沈青璃畏热,清晖院早早用上了冰。每日晨起,秋月都会去冰窖,凭冰票领回一天用的冰,盛在鎏金铜盆里,放在墙角,丝丝凉意驱散暑气。
这日一早,秋月照例去领冰。回来时,脸色却有些不对。
“小姐,”她将冰盆放好,凑到沈青璃身边,低声道,“今日去领冰,管冰窖的王婆子格外殷勤,硬塞给奴婢一大块,说是今年新窖的冰,最是消暑。奴婢推辞不过,就…就拿回来了。”
沈青璃正在看李璟送来的那本《齐民要术》,闻言抬起头:“王婆子?她不是柳氏的人吗?”
“正是。”秋月点头,“从前对咱们清晖院总是爱搭不理,克扣份例也是常事。今日不知怎的,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沈青璃合上书,走到冰盆前。冰是上好的冰块,晶莹剔透,冒着森森白气,看起来并无异样。她拿起银签,在冰上轻轻刮了刮,又凑近闻了闻,除了冰特有的凛冽气息,并无其他味道。
“把冰化了。”沈青璃吩咐。
秋月连忙端来铜壶,将冰块放入壶中,在炭炉上慢慢加热。冰块渐渐融化,化成清水。沈青璃用银勺舀起一点,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依旧没有发现异常。
难道是她多心了?
“小姐,或许…是王婆子见风使舵,知道小姐如今掌家,想要讨好?”陈嬷嬷猜测。
沈青璃盯着那壶渐渐化开的冰水,沉默不语。柳氏的人,会这么轻易就倒戈?更何况,她禁足柳氏,清查嫁妆,断了柳家财路,王婆子作为柳氏心腹,不恨她入骨已是难得,怎会突然讨好?
“将这壶水,浇到院角那株芍药根下。”沈青璃吩咐道,“小心些,别让人瞧见。”
秋月虽不解,还是依言照做。
沈青璃又对陈嬷嬷道:“嬷嬷,你想办法,不动声色地查查王婆子近日的动向,尤其是…她可曾与沁芳园的人有过接触。”
陈嬷嬷神色一凛:“小姐是怀疑…”
“防人之心不可无。”沈青璃走回书案后,重新拿起那本《齐民要术》,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株刚刚被浇灌过的芍药上,“尤其是,狗急跳墙的时候。”
...
两日后,那株被浇了冰水的芍药,并无异样,甚至因为得了水分,叶片更显青翠。
陈嬷嬷查探的结果也回来了:“王婆子的儿子在赌坊欠了一大笔债,前几日忽然还清了。老奴使人去赌坊打听,说是有人替他还的,是个面生的汉子,给的是现银,没留名姓。”
“沁芳园那边呢?”
“采薇前两日去过一趟冰窖,说是二小姐体热,想多领些冰。王婆子给了,两人在冰窖门口说了好一会儿话,具体说的什么,没听清。”
沈青璃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王婆子儿子突然还清的赌债…采薇去过冰窖…多领的冰…
线索似乎串了起来,却又缺少最关键的一环。
“小姐,要不要老奴去把王婆子…”陈嬷嬷做了个手势。
“不必。”沈青璃摇头,“打草惊蛇。既然她们想动手,我们便等着。只是…冰窖送来的冰,一律不用。秋月,你每日去大厨房,取干净的井水,用铜盆盛了,放在阴凉处,一样解暑。”
“是。”
“另外,”沈青璃眼中寒光一闪,“嬷嬷,你想个法子,让王婆子‘偶然’知道,我夏日贪凉,最爱用冰镇过的酸梅汤,每日午后必饮一盏。”
陈嬷嬷瞬间明白了沈青璃的意思,这是要引蛇出洞,甚至…将计就计!
“老奴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