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刻(清晨5点),天色还泛着鱼肚白。
林清辞几乎一夜未眠。她躺在陌生的雕花木床上,盯着承尘上模糊的花纹,脑中反复回放着日记的内容、那张匿名纸条、春桃闪烁的眼神。原主的死绝非意外,这个认知像一根刺扎在心底。
但眼下,她有更紧迫的难题:如何面对即将到来的“家人”。
一夜的思考,她制定了初步策略:
第一,扮演失忆。 这是最安全的掩护。原主落水伤及头部,失忆合情合理,能解释她所有异常言行。
第二,选择性“恢复”。 完全失忆会引起过度关注,需偶尔“想起”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如家人的名字、生活习惯。
第三,观察学习。 少说多听,从家人的互动中学习这个时代的礼仪、称呼、相处模式。
第四,寻找盟友。 日记显示兄长林清弈与原主关系亲密,可能是突破口。
窗外传来鸟鸣,清脆婉转。林清辞索性起身,赤脚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晨风带着凉意涌入,吹散了房中一夜的闷气。
她看见了林府的清晨。
这是一个典型的官宦宅院。她所在的西跨院不大,院中有一株高大的银杏树,金黄的叶子落了大半,铺了满地碎金。树下有石桌石凳,角落种着几丛菊花,正值花期,黄的、白的、紫的,在晨光中舒展。
院墙是青砖砌的,墙头覆盖着黛瓦。透过月亮门,能看见隔壁院落的屋檐翘角。整个府邸的布局规整——这是林清辞作为建筑师的判断。中轴对称,主次分明,符合古代礼制建筑的特点。
“小姐,您怎么起这么早?”春桃推门进来,手里端着铜盆,看见站在窗边的林清辞,吓了一跳,“清晨风凉,您刚好些,可不能再受寒!”
林清辞顺从地关上窗。春桃伺候她洗漱,动作熟练。水温适中,布巾柔软,用的是淡淡的皂角香。梳头时,春桃问:“小姐今日想梳什么髻?双髻?垂髻?还是随云髻?”
“简单些就好。”林清辞透过铜镜看春桃的动作。
最后梳成的是单螺髻,用那根白玉簪固定,鬓边留出几缕碎发。春桃打开妆匣,问要不要敷粉点唇,林清辞摇头。镜中的少女脸色仍苍白,但比昨夜多了些生气。
刚穿戴整齐——今天是一身浅杏色交领襦裙,外罩月白比甲——院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不止一人。
林清辞的心脏骤然收紧。她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冷静,你是林清辞,你就是这具身体的主人。
门被推开。
最先冲进来的是一个中年妇人。
约莫四十岁上下,穿着深紫色缠枝纹缎面褙子,梳着端庄的圆髻,戴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她容貌秀丽,但眼角已有细纹,眼下有浓重的青影,显然多日未睡好。
看见站在房中的林清辞时,妇人脚步一顿,眼睛瞬间红了。
“清辞…我的辞儿…”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这是母亲沈氏。林清辞从记忆中确认。
沈氏快步上前,一把将林清辞搂进怀里。力道很大,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和恐惧。林清辞身体微僵——她不习惯这样亲密的接触,但很快放松下来,模仿记忆碎片中少女应有的反应,轻轻回抱。
“母亲…”她唤道,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和迷茫。
沈氏的眼泪滚烫地落在她肩头:“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菩萨保佑,我的清辞回来了…”
这时,门口又进来两人。
走在前面的中年男子,穿着深蓝色常服,腰系革带,面容清癯,蓄着短须,眉宇间有书卷气,但此刻眉头紧锁,眼神复杂地看着相拥的母女。这是父亲林文渊。
落后半步的是个青年,约十八九岁,身材挺拔,穿着石青色箭袖武服,腰间佩剑(入府未卸),剑眉星目,与林清辞有三分相似,但轮廓更硬朗。此刻他紧抿着唇,眼眶发红,定定地看着林清辞。
兄长林清弈。
林清辞从沈氏怀中微微挣脱,看向父亲和兄长,眼神里故意露出些许陌生和迟疑。
这个细节被林文渊捕捉到了。他走上前,声音沉稳但带着压抑的情绪:“清辞,你可还认得为父?”
林清辞眨了眨眼,缓缓摇头,又点头:“我…记得您是父亲。但很多事…模模糊糊的。”她转向林清弈,“这位是…兄长?”
林清弈上前一步,声音沙哑:“清辞,我是你哥哥清弈。”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妹妹,又怕惊到她,手停在半空。
林清辞主动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这个动作让林清弈浑身一震。“我记得…哥哥送过我一把匕首。”她轻声说。
这是从日记里看到的信息。
林清弈的眼睛更红了,他反手握住妹妹的手,用力点头:“对!你及笄是我送的!你还笑我送姑娘家这种东西!”他转向林文渊,“父亲,妹妹还记得!”
林文渊的神情松动了一些,但眼底深处仍有疑虑。他示意众人在圆桌旁坐下,春桃识趣地退出去,关上门。
“清辞,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落水的吗?”林文渊问,语气看似平静,但林清辞捕捉到他手指在桌面上轻叩的小动作——紧张或思考时的习惯。
她摇头,按计划扮演失忆:“不记得了。春桃说我是去赏枫时不小心滑倒落水…”
沈氏又落泪:“都怪我没看好你…不该让你去那么远的地方…”
“母亲莫自责,是女儿自己不小心。”林清辞温声安慰,同时观察父亲的反应。
林文渊沉默片刻,又问:“落水前的事,一点都想不起了?比如…可曾见过什么人?收到过什么东西?”
这个问题很微妙。林清辞心中一凛,面上却更显迷茫:“想不起…只觉得头疼。”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林清弈立刻道:“父亲,妹妹刚醒,别逼她想了。大夫不是说可能伤到脑子,需要慢慢恢复吗?”
林文渊看了儿子一眼,没再追问,转而道:“醒来就好。这些日子你母亲日夜守着你,你兄长也告假在家。既醒了,要好生休养,莫再让家人担心。”
“女儿明白。”林清辞低眉顺目。
沈氏擦干眼泪,开始絮叨:“想吃什么?母亲让厨房做。你昏迷这些天,只进些参汤米汁,定是饿了。红枣燕窝粥可好?还是你想吃江南的鸡头米羹?我让陪房从江南捎来的新米还有…”
母爱如潮水般涌来,林清辞有些招架不住,但心中升起暖意。这是真实的关切,她能感觉到。
正说着,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老爷,夫人,二老爷和二夫人来了,说是听说大小姐醒了,特来探望。”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林文渊眉头微皱,沈氏脸上闪过不自然的神色,林清弈则直接冷了脸。
“让他们进来吧。”林文渊淡淡道。
门再次被推开。
先进来的是一个中年男子,四十岁左右,穿着宝蓝色绸缎直裰,体型微胖,脸圆眼小,留着两撇八字胡。他脸上堆着笑,但那笑意未达眼底。这是二叔林文涛。
紧随其后的是个三十七八岁的妇人,穿着桃红色遍地金褙子,梳着高髻,插满珠翠,容貌艳丽但略显刻薄。她一进门就夸张地“哎哟”一声:
“我的好侄女!你可算醒了!可把二婶担心坏了!”声音又尖又亮。
这是二婶王氏。
两人身后还跟着一个少女,十四五岁,穿着鹅黄绣折枝梅襦裙,梳着俏皮的双丫髻,戴着珍珠发箍。她生得明眸皓齿,但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这是堂妹林清婉。
林清辞站起身,按照春桃教的礼节微微福身:“二叔,二婶,二妹。”
王氏快步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力道不小:“快让二婶看看!哟,这小脸白的…可怜见的。”她转头对沈氏说,“大嫂也是,清辞刚好,该多补补。我那里还有支上好的山参,回头让人送来。”
沈氏勉强笑笑:“弟妹有心了。”
林文涛则对林文渊拱手:“大哥,清辞醒来是大喜事。这些天您和嫂子辛苦了。”他又看向林清辞,“侄女可还记得落水的事?听说是你自己不小心滑倒的?以后可要当心啊。”
这话听着是关心,但林清辞捕捉到“你自己不小心”这几个字被刻意加重。他在强调“意外”性质。
林清辞垂下眼:“侄女记不清了,许是…不小心吧。”
“记不清也好,那种可怕的事忘了干净。”王氏接话,又叹道,“也是婉容那孩子不好,非要邀你去赏什么枫叶。不过她也吓坏了,这些天哭了好几场,说是她的错。”
她在为苏婉容开脱。林清辞记下这个细节。
这时,林清婉走上前,亲热地挽住林清辞另一只胳膊:“大姐姐,你可算醒了。这些天母亲不让我来打扰,我都急死了。”她眨着大眼睛,“大姐姐还记得我吗?我们以前常一起玩呢。”
林清辞看着她,缓缓摇头:“抱歉,我很多事都记不清了。”
林清婉眼中闪过什么,像是失望,又像是…松了口气?她很快又笑起来:“没关系,以后我天天来陪大姐姐,帮你想起来!”
林清弈突然开口:“清辞需要静养,不宜过多打扰。”
语气硬邦邦的。
气氛顿时有些尴尬。王氏脸上挂不住:“清弈这话说的,我们也是一片好心…”
“好了。”林文渊打断,“清辞刚醒,确实需要静养。探望过了,都回吧。”他看了弟弟一眼,“文涛,工部那边我还有事问你,随我去书房。”
这是要单独谈话。林文涛脸色微变,但只能应下。
王氏讪讪地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拉着女儿告辞。临走前,林清婉回头看了林清辞一眼,眼神复杂。
房间里终于又只剩下长房四人。
沈氏松了口气,显然不擅长应付二房。林清弈则直接道:“母亲,以后二房的人少让他们来妹妹这儿。没安好心。”
“清弈!”林文渊低斥,“那是你二叔二婶。”
“二叔?”林清弈冷笑,“妹妹落水那日,他可在场。救人的是清哲,可不是他。”
这话信息量很大。林清辞竖起耳朵。
林文渊脸色沉了沉,没接话,只对林清辞说:“你好生休息,有什么事让春桃找你母亲或兄长。”又对沈氏道,“夫人也去歇歇吧,眼圈都黑了。”
他起身离开,背影有些疲惫。
沈氏确实撑不住了,嘱咐了林清辞几句,也被丫鬟搀回去休息。
最后只剩下林清弈。
房间里安静下来。
林清弈没走,他拉过绣墩在妹妹对面坐下,认真地看着她:“清辞,你跟哥哥说实话,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的眼神太锐利,林清辞几乎以为被看穿了。但她稳住心神,点头:“真的。只记得零星片段…比如哥哥送我的匕首,母亲教我绣的兰花,父亲书房的墨香。”
这些都是安全的信息。
林清弈沉默片刻,突然问:“那你记得…十月初九前,可曾收到过一封信?”
林清辞心脏漏跳一拍。
信。那张匿名纸条。
她面上不动声色,摇头:“不记得。是什么信?”
林清弈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移开视线:“没什么,许是我记错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清辞,你落水的事…可能不是意外。”
林清辞猛地抬头。
林清弈握紧拳头,指节发白:“那日我去揽枫园查过。你落水的地方,石板路确实有青苔,但青苔上有被踩踏后重新涂抹的痕迹——有人故意让那里更滑。而且…”他压低声音,“有园丁看见,你落水前,假山后面有人影。”
“是谁?”林清辞声音发紧。
“没看清。那人动作很快,穿着粉色衣裙。”林清弈眼中闪过戾气,“园丁以为是哪家的丫鬟,没在意。后来事发,他才想起不对劲。”
粉色衣裙。苏婉容那天穿的就是粉色。
“你告诉父亲了吗?”林清辞问。
林清弈摇头:“没有确凿证据。而且…”他苦笑,“父亲不会信。苏婉容是母亲亲侄女,父亲就算怀疑,也会顾忌母亲感受。更重要的是,没有动机。她为什么要害你?”
是啊,动机是什么?
林清辞想起日记里苏婉容哭诉不愿嫁庶子为妾的事。原主能帮她吗?还是…阻碍了她什么?
“哥哥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问。
林清弈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这个动作很自然,显然是兄妹间常有的亲昵。
“因为你是我的妹妹。”他语气坚定,“不管你真失忆还是假失忆,不管你怎么变,你都是林清辞。而我…”他眼神黯了黯,“我没保护好你一次,不会再让第二次发生。”
这话里有话。林清辞敏锐地捕捉到:“哥哥是什么意思?什么第一次?”
林清弈却不再说,站起身:“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从今天起,我会加派人手护着西跨院。你出门必须告诉我,我会亲自或派人跟着。”
“哥哥…”
“听话。”林清弈打断她,语气是不容置疑的保护,“这个家里,不是所有人都盼着你好。在我查清真相前,你要小心。”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清哲下午可能会来。他救了你,于情于理你该见见,道个谢。”
堂弟林清哲。救命恩人。
林清辞点头:“我会的。”
林清弈这才离开。
房间里终于彻底安静了。
林清辞坐在圈椅里,看着窗外渐亮的天光,消化着刚才获得的所有信息:
1. 父亲林文渊有所怀疑,但顾虑重重。
2. 母亲沈氏是真心疼爱女儿,但性格娇弱。
3. 兄长林清弈是可信的盟友,他在暗中调查。
4. 二房一家态度微妙,王氏刻意强调“意外”。
5. 落水现场有蹊跷,目击者看到粉色人影。
6. 苏婉容的动机成谜。
7. 下午要见“救命恩人”堂弟。
还有那张匿名纸条…哥哥知道信的存在,但似乎不知道内容。
“关乎你性命,务必独来。”
原主遵守了“独来”,然后死了。
而她,这个占据这具身体的穿越者,现在继承了原主所有的危险。
门外传来春桃的声音:“小姐,早膳准备好了。还有…表小姐苏婉容递了帖子,说想来看您。夫人问您的意思。”
林清辞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告诉母亲,我今日累了,改日吧。”
她需要时间。需要了解更多,需要建立防御,需要…找到那个想害死原主的人。
在那之前,她必须小心走好每一步。
因为这一次,落水的可能就不止是这具身体了。
还有她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