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林清辞被请到正院沈氏的房中。
一进门,就看见沈氏坐在临窗的矮榻上,面前堆着厚厚几摞账本,眉头紧锁,眼圈微红。
“母亲这是怎么了?”林清辞上前行礼。
沈氏抬头,勉强挤出笑容:“清辞来了。坐。”她示意丫鬟上茶,又挥退了左右,才压低声音,“母亲…遇到难处了。”
林清辞在她对面坐下:“母亲请说。”
沈氏叹了口气,推过一本账册:“这是府中近三年的总账。你父亲为官清廉,俸禄有限,我又不善经营,原本靠着嫁妆铺子的收益和祖田租子,日子还算过得去。可这两年…”她翻到支出页,“你看这里。”
林清辞接过账本。她的现代财务管理知识虽不专业,但基本的记账逻辑是懂的。账目用的是传统的“四柱清册”法:旧管(上期结余)、新收(本期收入)、开除(本期支出)、实在(本期结余)。
她快速浏览。
收入部分还算清晰:父亲俸禄、祖田租子、沈氏陪嫁的两个绸缎庄和一个粮铺的收益。
问题出在支出。
最大头是“各房用度”,占了总支出近四成。其中“二房用度”又占了这四成中的七成。
她细看二房的具体开支:
· 每月固定支取银二百两(长房仅一百两)
· 额外开支名目繁多:“二老爷文房开支”、“二夫人衣饰添置”、“二少爷书院束脩及交际”、“二小姐学艺及妆奁”…
· 还有多笔大额借款,注明“二老爷急用”,累计已达三千两。
而更可疑的是,这些借款都没有还款记录。
“二叔借这么多钱做什么?”林清辞问。
沈氏摇头:“每次来支取,都说是急用。有时是生意周转,有时是同僚应酬,有时是…我也说不清。你父亲顾念兄弟情分,总是允了。”
“那这些账,二叔可认?”
“认是认的,总说等手头宽裕了就还。可三年了,越欠越多。”沈氏眼圈又红了,“最可气的是上月,二房又要支五百两,说是给清婉置办及笄礼的衣裳首饰。我本不想给,可老太太发话了,说林家女儿及笄是大事,不能寒酸。”
祖母施压。林清辞记下这个细节。
“那现在府中账上还有多少?”她问。
沈氏翻到最后一页:“上个月结余…只剩八十六两。这个月各房月例还没发,下人们的工钱也该结了,还有日常采买…至少需要三百两。”
缺口二百多两。在这个时代,二百两够普通五口之家生活十年。
“母亲的铺子这个月收益还没到吗?”
“到了。”沈氏苦笑,“但也只有一百五十两。而且…”她声音更低了,“我怀疑铺子的账也有问题。这几个月收益越来越少,掌柜总说生意不好做。可我看街上其他绸缎庄,生意都红火得很。”
内外交困。
林清辞合上账本,沉思片刻:“母亲,能把铺子的账也给我看看吗?还有府中这三年的详细开支记录。”
沈氏愣了愣:“清辞,你看这些做什么?这些事不该你操心的…”
“女儿想帮母亲。”林清辞语气坚定,“父亲忙于公务,兄长习武读书,内宅的事,母亲一个人扛着太辛苦。女儿虽不懂经商,但看看账,或许能看出些门道。”
沈氏看着女儿清亮的眼睛,心中涌起暖意。自落水醒来后,女儿变了——少了从前的娇弱,多了沉稳和主见。虽然失忆令人心痛,但这变化…未必不好。
“好,母亲拿给你看。”
接下来的两天,林清辞把自己关在西跨院,专心研究账本。
她让春桃找来大幅宣纸和炭笔——炭笔是她自制的,用细竹管夹着烧黑的柳枝,画线比毛笔方便。
第一张纸,她画了林府的组织结构图:
最上是祖母李氏(实际掌权者,但不管具体事务)
下一层:父亲林文渊(名义家主)、母亲沈氏(实际内宅管理者)
再下一层:长房(自己家)、二房(林文涛一家)
最下层:各房仆人、陪房、店铺掌柜
第二张纸,是三年收支趋势图。横轴是月份,纵轴是金额。她用炭笔画出两条曲线:蓝色是收入线,红色是支出线。
明显趋势:收入基本平稳,略有下降;支出逐年上升,尤其是从去年开始,支出曲线几乎呈45度角上扬。
第三张纸,是支出分类占比图。她用炭笔画了个圆形,分成几个扇形:
· 二房用度:38%
· 长房用度:12%
· 祖母用度:10%
· 仆人工钱:15%
· 日常采买:12%
· 其他杂项:13%
二房占了近四成,是长房的三倍还多。
第四张纸,她开始分析具体可疑项目。
最大的疑点是二房的“交际应酬费”。每月少则五十两,多则上百两。林文涛只是个捐来的虚职,没有实权,哪来这么多应酬?
她让春桃悄悄打听。春桃从二房的小丫鬟那里套来消息:二老爷确实常出去喝酒,但去的多是普通酒楼,一次花费不过几两银子。那多出来的钱去哪了?
另一个疑点是“二小姐学艺开支”。林清婉学琴、学画、学绣,请的师傅都是京城最好的,这说得过去。但账上记录“购置古琴一张,纹银二百两”,时间却是去年腊月——那时林清婉刚开始学琴,有必要买这么贵的琴吗?
林清辞想起林清婉房里的那张琴,是张普通桐木琴,市价最多三十两。
还有铺子的账。
沈氏的陪嫁铺子“锦云绸缎庄”,账面显示每月收益稳定在七八十两。但林清辞对比了同地段其他绸缎庄的市价和销量——锦云铺位置好,货源来自江南沈家本家,成本低,按理说收益应该更高。
她做了个简单的测算:按铺子规模,月流水至少该有五百两,毛利四成,就是二百两。扣除人工铺租,净利至少一百五十两。现在账面只有七八十两,少了一半。
钱被贪了。
她几乎可以肯定。
第五天,林清辞带着整理好的图表和疑点清单,再次去见沈氏。
沈氏看着那些前所未见的图表,惊呆了:“这…这些都是你画的?”
“女儿闲着无事,胡乱画的。”林清辞轻描淡写,“母亲请看,问题主要在这几处…”
她一一讲解。沈氏越听脸色越白,到最后,手都在发抖。
“他们…他们怎么敢!”
“母亲息怒。”林清辞按住她的手,“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是要解决问题。”
“怎么解决?去跟你父亲说?他定会说‘兄弟之间,莫要计较’。”沈氏苦笑,“跟老太太说?她只会偏袒二房。”
“那就不说。”林清辞眼中闪过果断,“我们直接改规矩。”
“改规矩?”
“从下个月起,府中用度实行新制。”林清辞展开她拟定的方案:
一、定额发放
· 各房月例固定:长房一百五十两,二房一百两,祖母一百两(实际是长房孝敬,不走公账)
· 超额需书面申请,说明用途,三人(沈氏、林文渊、账房)同意方可支取
二、开支透明
· 每月公布府中总账,各房可查阅
· 大额采购需货比三家,留存报价单
三、店铺改革
· 锦云绸缎庄换掌柜,由沈家派可靠之人接手
· 实行“基本薪资+业绩提成”,激励伙计
四、节流措施
· 裁减冗余仆人(目前府中仆役五十余人,远超六品官规格)
· 日常采买集中招标,杜绝中间回扣
沈氏听得目瞪口呆:“这…这能行吗?二房会答应?老太太会答应?”
“不需要他们答应。”林清辞语气冷静,“母亲是当家主母,有权改革内务。父亲那边,女儿去说。只要父亲点头,二房和祖母有意见也只能接受。”
“可是你父亲…”
“父亲最看重家族和睦,但更看重林家清誉。”林清辞分析,“若他知道二叔可能在外赌博欠债,挪用府中银钱,绝不会坐视不理。”
她指着账本上几笔大额借款:“女儿查过了,二叔借款的时间,与京城几家地下钱庄追债的传闻时间吻合。二叔很可能…沾了赌。”
沈氏倒吸一口凉气。
三天后,林文渊休沐在家。
沈氏按计划,以“商议家事”为由,请来了林文渊、林文涛夫妇,以及老太太李氏。
老太太是被丫鬟搀着来的,坐在主位,脸色不太好看:“大热天的,有什么事非要聚齐了说?”
沈氏看了眼林文渊,鼓起勇气开口:“母亲,老爷,今日请诸位来,是想商议府中用度的事。近些年开支日增,账面已见亏空,长此以往恐难以为继。儿媳拟了些节流之策,请诸位过目。”
她让丫鬟分发抄好的新规。
林文涛接过一看,脸色就变了:“每月一百两?大嫂,这不够啊!我那边应酬多,清婉又要及笄置办…”
王氏更是直接跳起来:“一百两?打发叫花子呢!我们清婉及笄,衣裳首饰至少得三百两!还有清哲在书院,同窗都是官宦子弟,交际能少吗?”
老太太慢悠悠开口:“文涛家的说得有理。林家好歹是官宦人家,不能太寒酸。清婉及笄是大事,该办的还得办。”
沈氏脸色发白,看向林文渊。
林文渊皱着眉看完新规,问沈氏:“账面亏空多少?”
“近三年,累计亏空…四千八百两。”沈氏报出林清辞算出的数字,“其中二房借款三千二百两,至今未还。”
“什么三千二百两!”王氏尖叫,“大嫂你可不能冤枉人!那些钱都是公中开支,怎么就成借款了?”
林文涛也沉了脸:“大哥,我确实借了些钱周转,但都有记账,将来会还的。大嫂这样算账,是把我们二房当外人?”
老太太敲了敲拐杖:“行了!兄弟之间,谈什么借不借的。文涛有难处,文渊作为兄长,帮衬些是应该的。”
场面僵持。
这时,林清辞从屏风后走出来。
她本来不该在场,但沈氏紧张,央她暗中陪着。
“祖母,父亲,二叔二婶。”她行礼,“请容清辞说几句。”
所有人都看向她。
林清辞走到沈氏身边,语气平静:“二叔说那些钱是公中开支,那请问,哪些开支需要用三千二百两?可否列出明细?”
林文涛语塞。
王氏抢话:“家里开支多了去了!你一个姑娘家懂什么!”
“清辞是不懂。”林清辞不卑不亢,“但清辞查了账。二叔这三千二百两借款中,有一千五百两注明‘生意周转’。请问二叔做的是什么生意?可有效益?”
林文涛脸色涨红:“生意上的事,轮不到你过问!”
“那另外八百两,‘应酬交际’。”林清辞继续,“二叔每月应酬少则五次,多则十次,每次花费少则十两,多则三十两。而京城最好的酒楼‘醉仙楼’,一桌席面也不过二十两。二叔的应酬,是否过于奢侈?”
王氏指着她:“你竟敢查你二叔的账!”
“清辞不敢。”林清辞看向林文渊,“女儿只是觉得,林家世代清誉,父亲为官清廉,若因家中用度奢靡、账目不清而惹人非议,得不偿失。”
这话戳中了林文渊的软肋。
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文涛,你老实说,那些钱到底花在哪了?”
林文涛支支吾吾。
老太太又要说话,林文渊抬手制止:“母亲,此事关乎林家名声,儿子必须问清楚。”他盯着弟弟,“你若不说,我只好派人去查。到时若查出不该查的…”
林文涛额头冒汗。
最终,他咬牙道:“我…我确实借了些钱周转。但都是正用,绝未乱花。”
“正用?”林文渊声音冷下来,“我昨日收到顺天府朋友的提醒,说京城几家钱庄在追一笔赌债,债主姓林。文涛,你可知道此事?”
林文涛脸色瞬间惨白。
王氏也慌了:“老爷你…”
“闭嘴!”林文涛喝止妻子,扑通跪下来,“大哥!我错了!我是一时糊涂,被朋友拉去赌了两把…就两把!谁知越陷越深…”
真相大白。
老太太也震惊了:“文涛你…你竟敢赌博!”
林文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满是失望:“赌债欠了多少?”
“连本带利…五千两。”林文涛声音发抖。
五千两!沈氏几乎晕过去。
林清辞扶住母亲,心中冷笑:果然如此。
那天的家庭会议持续到深夜。
最终决定:
1. 二房借款三千二百两,限期一年内归还(实际上不可能,但形式要走)
2. 赌债由公中先垫还,但从此二房月例减半(每月五十两),直至还清
3. 府中用度按沈氏新规执行,各房超额开支需审批
4. 林文涛禁足三个月,闭门思过
5. 锦云绸缎庄换掌柜,由沈家派可靠之人
老太太虽心疼儿子,但赌博是大忌,她也不敢再袒护。
二房一家灰头土脸地离开时,王氏狠狠瞪了林清辞一眼,眼神怨毒。
人散后,书房里只剩下林文渊、沈氏和林清辞。
林文渊看着女儿,眼神复杂:“今日之事,是你的主意?”
林清辞低头:“女儿只是帮母亲整理账目,发现问题。决策都是母亲做的。”
“那些图表,那些算法,都是你弄的?”林文渊问,“你从哪学来的?”
这个问题林清辞早有准备:“女儿也不知。看着账本,自然而然就会了。许是…从前偷偷看过父亲的书,记住了?”
这解释牵强,但林文渊没再追问。他沉默良久,才说:“你有这份心思和能力,是好事。但切记,女子当以柔顺为德,今日这般锋芒毕露,非长久之计。”
又是这套说教。林清辞心中叹息,面上恭敬:“女儿明白。”
“不过…”林文渊话锋一转,“你母亲性子软,这些年确实被二房欺压得厉害。你能帮她,为父…很欣慰。”
这是难得的肯定。
沈氏也握住女儿的手,眼泪掉下来:“今日若不是清辞,我还被蒙在鼓里。那五千两赌债若再拖下去,林家就完了…”
林文渊叹了口气:“是为父疏忽了。只顾着公务,忽略了家事。”他看向林清辞,“你好好养病,这些事不必再操心。剩下的事,为父来处理。”
林清辞点头告退。
走出书房时,夜已深。廊下灯笼在风中摇曳,投下晃动的光影。
春桃提着灯笼迎上来:“小姐,您真厉害!我听说二老爷被罚了,活该!”
林清辞却没多少喜悦。
今日虽扳回一城,但也彻底得罪了二房。王氏那怨毒的眼神,让她脊背发凉。
更重要的是,她想到了更深层的问题:
二叔赌博欠下巨债,需要钱。那如果…有人告诉他,只要除掉长房嫡女,长房无后,二房就能继承家业呢?
或者,如果二叔的赌债,根本就是被人设计的陷阱呢?
回到西跨院,她没有立即休息,而是打开了那个锁着的抽屉。
取出柳如眉给的诊案册,翻到“亡媳索命”那页。
又取出原主的日记,翻到最后。
再取出匿名纸条。
三样东西并排放着。
现在,她有了新的拼图碎片:
二房经济危机 → 需要钱 → 可能铤而走险
祖母李氏心虚(对周氏之死)→ 可能纵容甚至协助二房
苏婉容(母亲侄女)→ 可能被威胁或利诱参与
粉色衣裙(目击者所见)→ 可能是苏婉容,也可能是别人
还缺关键一环:动机。
如果只是为了钱,害死原主并不能立即解决二房的债务——家产继承要等林文渊夫妇去世。
除非…原主知道了什么秘密,威胁到了某些人。
什么秘密?
周氏的死因?
还是别的?
林清辞吹灭蜡烛,躺到床上。
黑暗中,她想起今日父亲那复杂的眼神——有赞赏,有担忧,还有…一丝恐惧?
父亲在恐惧什么?
恐惧女儿太聪明?恐惧家族秘密被揭开?还是恐惧…更深的阴谋?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林清辞闭上眼睛。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在林府的处境,将更加微妙。
帮助母亲整顿内务,赢得了母亲的信任和父亲的认可。
但也将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
接下来的日子,必须更加小心。
因为暗处的敌人,可能不止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