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2-05 05:32:57

二月十八,朔日,书院第一个休沐日。

天未亮,林清辞就起来了。春桃打着哈欠给她梳头:“小姐,这才寅时三刻(凌晨4点),您再睡会儿吧…”

“不了,今天要去城西。”林清辞对着铜镜整理衣襟。她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浅灰色短襦配长裤——这是她按记忆画图,让春桃找人做的“改良骑装”,既符合女子装束的基本形制,又便于活动。

头发也简单梳成高马尾,用布巾包住。这副打扮让春桃直皱眉:“小姐,这…不太合规矩吧?”

“今天要爬高爬低测量,穿裙子不方便。”林清辞不在意,“再说休沐日,穿什么书院不管。”

她检查要带的东西:自制的测量工具包(里面有皮尺、木工尺、简易水平仪、炭笔和大幅宣纸),还有柳如眉给的防蚊虫药粉、干粮和水囊。

刚收拾好,外面传来赵英的大嗓门:“清辞!准备好了吗?”

赵英也换了身劲装,不过是正经的武服,腰间还挂着佩剑——虽然书院规定不能带兵器,但休沐日回家可以。她身后跟着两个穿着赵府护卫服饰的壮汉,背着大包小包。

“这是赵大、赵二,我爹派来帮忙的。”赵英介绍,“他们懂些营造,力气也大,搬东西、爬高都行。”

两个护卫抱拳行礼:“见过林小姐。”

林清辞回礼:“有劳二位了。”

正说着,沈怀玉也到了。她穿着鹅黄色襦裙,但外面罩了件方便行动的比甲,手里提着个算盘和账本,身后跟着个小丫鬟,抱着个木箱。

“我带了测量用的绳尺,还有…”沈怀玉打开木箱,里面是各种规格的算筹、小秤、甚至还有个小算盘,“预算要算得精细,工具得齐全。”

三人相视一笑。这组合很完整:林清辞负责设计和测量,赵英负责安全和力气活,沈怀玉负责预算和账目。

马车已等在书院门口。驾车的是长公主府派来的车夫,姓王,五十来岁,沉默寡言,但眼神精明。

“林小姐,长公主吩咐了,那宅子在城西‘永宁坊’,地段尚可,就是旧了些。这是地契副本和钥匙。”王车夫递过一个布包。

林清辞接过,道谢。

马车驶出书院,穿过清晨寂静的街道,朝城西而去。长安城分一百零八坊,城东多官宦富贵,城西多平民商贾。越往西走,街道越窄,房屋越矮,行人衣着也越朴素。

辰时初刻(早上7点),马车在一条小巷口停下。

“巷子太窄,车进不去。”王车夫说,“宅子在巷子最里头,我带各位过去。”

众人下车。巷子确实窄,两人并行都有些挤。两侧是低矮的土墙或木板房,有些房顶的茅草已经发黑。清晨的炊烟袅袅升起,夹杂着饭菜的香气和…隐约的霉味。

几个早起的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看见他们这一行人,都停下来好奇地张望。有个妇人从门里探出头,看见赵英身后的护卫,又赶紧缩了回去。

“就是这里了。”王车夫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停下。

门是普通的木板门,漆已经斑驳脱落,门环锈迹斑斑。墙头长着杂草,墙皮大块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

林清辞拿出钥匙,插入锁孔。锁很旧,费了些劲才打开。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陈腐的气味扑面而来。

门内是个荒废已久的院子。

大约半亩地大小(约330平米),正对门是三间正屋,东西各两间厢房,都是土坯墙、茅草顶。院子正中有一口井,井台已经塌了一半。墙角堆着杂物和垃圾,杂草长得有半人高。

正屋的门窗都歪斜了,窗纸破烂,能看见里面黑黢黢的。屋顶的茅草稀疏,有的地方已经能看到房梁。

沈怀玉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也太破了!”

赵英皱眉:“长公主就给这么个地方?这能当学堂?”

王车夫解释:“这宅子原是个小吏的,后来家道中落,人搬走了,空了五六年。长公主说,地方虽破,但地段尚可,周围住的都是平民,正合适建平民学堂。修缮的银子,公主另外拨。”

林清辞没说话,她走进院子,仔细观察。

虽然破败,但基本格局完整:正屋三间,可以做教室;东西厢房可以改造成宿舍或夫子住处;院子够大,可以划分出活动区域;井还能用,修缮一下就行。

她走到正屋前,推开摇摇欲坠的门。里面光线昏暗,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墙角有蜘蛛网。但梁柱结构基本完好,没有严重虫蛀或腐朽。

“赵大,赵二,检查一下梁柱。”林清辞说。

两个护卫应声,进去仔细查看。片刻后出来:“回小姐,梁是杉木,还算结实,就是有几处榫头松动。墙体是土坯,有几处裂缝,需要修补。屋顶得全部重铺。”

林清辞点头,从工具包里取出皮尺:“开始测量。”

她让赵大、赵二拉着皮尺,从院墙开始,测量每一面墙的长度、高度,门窗的尺寸。沈怀玉负责记录,在账本上飞快写着数字。赵英帮忙清理杂草,腾出测量空间。

一个时辰后,基本尺寸测量完毕。

林清辞在院子里找了块相对干净的地方,铺开宣纸,用炭笔快速勾画平面图。她先画出院子的轮廓,然后标注正屋、厢房的位置和尺寸。

“正屋三间,每间面阔一丈二尺(约4米),进深两丈(约6.7米),可以打通做一间大教室,容纳三十人没问题。”她边画边说。

沈怀玉算着:“墙面要修补,屋顶要重铺,门窗要全部换新…光是正屋,材料加人工,至少得八十两银子。”

“东西厢房各两间,每间面阔一丈,进深一丈五尺。”林清辞继续画,“可以一间做藏书室,一间做医理室,剩下两间做夫子休息室。”

“厢房修缮,每间大概二十两,四间八十两。”沈怀玉拨动算盘。

“院子要平整,铺青砖太贵,用三合土夯实就行。”林清辞在院子里画分区,“这里做活动区,这里种些花草,这里…可以搭个简易的厨房和茅厕。”

“三合土、人工…二十两。”沈怀玉记下。

“还有桌椅、书具、教材…”林清辞放下炭笔,揉了揉手腕,“初步估算,至少要二百两。”

沈怀玉点头:“这还是最省的算法。若要弄得像样些,三百两都不够。”

长公主拨了五千两,听起来很多,但林清辞知道,这钱不能全用在修缮上——还要留出运营经费:夫子薪水、教材费、贫困学生的补贴…

“先按二百五十两做预算。”林清辞说,“尽量节省,但质量要保证,尤其是安全。”

“明白。”沈怀玉在账本上写下数字。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几个附近的居民探头探脑地张望,看见他们在院子里,又缩了回去。

林清辞想了想,走过去:“各位乡亲,我们是来修缮这宅子的,以后这里要办学堂。”

一个胆大的妇人问:“办学堂?教什么的?”

“教女子识字、算学、女红,还有基础医理。”林清辞温声说,“不收学费,或者只收很少的学费。”

“女子学堂?”另一个老妇人惊讶,“女子学这些做什么?”

“学了识字,能看懂契书,不怕被人骗;学了算学,能算账管家;学了女红,能多门手艺;学了医理,能照顾家人。”林清辞耐心解释,“多学些,总没坏处。”

妇人们面面相觑。有人心动,有人怀疑。

“真的不收钱?”一个年轻媳妇小声问。

“家境困难的,可以申请免学费。”林清辞说,“只要想学,我们都欢迎。”

这话引起了一阵骚动。有几个妇人窃窃私语,显然在商量。

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骗人的吧!哪有这种好事!”

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短打,面色黝黑,眼神不善。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打扮的男子。

赵英立刻上前,手按剑柄:“你们是什么人?”

汉子看见赵英身后的护卫,气势稍弱,但还是梗着脖子:“我们是这条巷子的住户!你们要在这办学堂,问过我们了吗?”

林清辞示意赵英稍安勿躁,上前一步:“这位大哥,办学堂是好事,为何要问你们?”

“好事?”汉子冷笑,“你们这些富贵人家的小姐,懂什么!这巷子本来就挤,你们办学堂,人来人往,吵吵闹闹,还让不让我们过日子了?”

“就是!”另一个汉子帮腔,“再说了,教女子读书?读了书心就野了,到时候都不安心在家干活,谁伺候公婆丈夫?”

这话引起了一些围观男子的附和。

赵英气得想拔剑,被林清辞拦住。

“各位乡亲,”林清辞提高声音,“学堂只在白天上课,不会扰民。至于教女子读书会心野…我想问问,在场的婶子、嫂子们,你们愿意一辈子不识字,被人骗了契书都不知道吗?愿意一辈子不会算账,买斤米都被短斤少两吗?”

妇人们沉默了。

“读书不是为了让女子不干活,”林清辞继续说,“而是让她们干活之余,能多些见识,少受些欺负。做母亲的识了字,能教孩子认字;做妻子的会算账,能帮丈夫管好家。这有什么不好?”

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开口:“这位小姐说得对…我当年就是吃了不识字的亏,嫁妆被婆家吞了都不知道…”

“我闺女要是会算账,也不会被她婆家欺负得回娘家哭…”另一个妇人小声说。

汉子们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越来越多的妇人站到林清辞这边,气势弱了下去。

带头那汉子不甘心:“说得好听!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另有所图!这宅子荒了这么多年,你们一来就要用,说不定是看中这块地,想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这话就过分了。赵英怒道:“你胡说什么!这宅子是长公主的产业!办学堂也是长公主的意思!你再胡说,我送你去见官!”

听到“长公主”,汉子脸色一变。他显然没想到背后有这么大的靠山。

就在这时,巷口又传来一阵喧哗。几个穿着吏役服饰的人走过来,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官员,穿着青色官服。

“怎么回事?聚众喧哗?”官员皱眉。

王车夫上前,低声说了几句,又递过一份文书。官员接过一看,脸色立刻恭敬起来:“原来是长公主府上的人,下官失礼了。”

他转向那汉子:“你是何人?为何在此闹事?”

汉子慌了:“大人,小的…小的只是担心扰民…”

“扰民?”官员冷笑,“长公主办学堂,造福乡里,是善举!你们不但不支持,还敢阻挠?来人,把这几个闹事的带回衙门,好好问问是谁指使的!”

几个吏役上前就要拿人。

“等等。”林清辞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

“大人,”林清辞向官员行礼,“这几位乡亲也是一时误会,并无恶意。办学堂本是为造福邻里,若因此抓人,反而不美。不如…让他们将功补过?”

官员犹豫:“这…”

“让他们帮忙修缮宅子,算工钱,如何?”林清辞说,“既解决了他们的顾虑,也让他们亲眼看看学堂是什么样。若以后再有疑虑,也能当面说清。”

汉子愣住了,没想到林清辞会为他求情。

官员看向王车夫,王车夫点头:“就按林小姐说的办。”

“那…那就这样吧。”官员对汉子说,“还不谢谢林小姐!”

汉子不情愿地行礼:“谢…谢谢小姐。”

“不必谢。”林清辞看着他,“我只问你一句——你家中可有女儿或姐妹?你愿不愿意她们多学些东西,将来少受些苦?”

汉子沉默了。良久,才低声说:“我…我有个闺女,八岁了。”

“那她将来若想识字,可以来学堂。”林清辞说,“不收你钱。”

汉子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复杂情绪,最终深深鞠了一躬:“小姐…对不起。我…我愿意帮忙修缮。”

一场风波,就此化解。

围观人群散去后,林清辞继续测量工作。

那汉子叫张大山,是巷子里的木匠,手艺不错。他主动提出帮忙检查房屋结构,还真发现了几个隐患:西厢房的一根梁有白蚁蛀蚀的痕迹,必须更换;正屋的地基有一处下沉,需要加固。

“这些若没发现,修缮后也用不了多久。”张大山说,“小姐,这宅子荒得太久,要全部检查一遍才行。”

林清辞点头:“那就有劳张师傅了。工钱按市价算,一日三十文,如何?”

张大山摆手:“不用不用!刚才小姐替我说话,没让我进衙门,这恩情我记着!工钱…给二十文就行!”

“该多少就多少。”林清辞坚持,“只要你用心做,以后学堂的木工活,都找你。”

张大山眼睛亮了:“当真?”

“当真。”

有了张大山帮忙,进度快了很多。他熟悉这附近的工匠,推荐了几个可靠的泥瓦匠、瓦匠。沈怀玉一一记下,准备回头联系。

午时,春桃和王车夫从附近买了些饼子和热汤回来。众人在院子里简单用餐。

张大山蹲在井边啃饼子,忽然说:“小姐,其实…这巷子里想读书的女子,还真不少。”

“哦?”林清辞看向他。

“我闺女就常扒在私塾窗外听,回家用树枝在地上写字。”张大山叹气,“可她是个女娃,私塾不收。我婆娘也认不得几个字,教不了她。”

“还有东头的李寡妇,她闺女十二了,手巧,绣活好,但不会算账,卖绣品老被人坑。”另一个来帮忙的瓦匠说,“要是能学学算学,该多好。”

“西头刘铁匠的婆娘,去年生娃差点没了,就是因为不懂,接生婆乱来…”又有人说。

你一言我一语,林清辞听到了许多真实的需求。这些需求具体而微,却关系到一个个女子的命运。

她拿出炭笔和纸,开始记录:

需求一:基础识字(看懂契书、家信)

需求二:简单算学(买卖算账、管家理财)

需求三:实用女红(绣品销售、缝补衣物)

需求四:基础医理(孕期护理、常见病处理)

需求五:育儿知识(幼儿喂养、常见病预防)

这比她原本设想的更实际,也更迫切。

“小姐,”张大山看着她记录,犹豫了一下,“我…我能提个建议吗?”

“请说。”

“学堂能不能…也教教我们这些大老爷们?”张大山不好意思地挠头,“我也不会算账,做木工活跟人算工钱,老算不清…”

这话引得其他工匠都笑了,但眼神里都是期待。

林清辞也笑了:“可以。不过得等女子学堂先办起来,稳定了,再考虑开成人班。而且…得晚上开课,不耽误白天干活。”

“那敢情好!”工匠们高兴起来。

下午,测量工作基本完成。林清辞画出了精确的平面图、立面图,还标注了需要修缮的部位和材料清单。沈怀玉算出了详细的预算:修缮费用二百八十两,桌椅书具一百二十两,第一个月运营经费五十两,总计四百五十两。

“比预计多了一百两。”沈怀玉说,“但这是必需的,不能再省了。”

林清辞点头:“就按这个预算,我回头向山长和长公主禀报。”

夕阳西下时,众人准备离开。张大山和几个工匠表示明天就带人过来,先清理院子,拆危墙。

走到巷口,林清辞回头看了一眼那破旧的宅院。夕阳的余晖给它镀上一层金色,杂草在风中摇曳,但已不再显得荒凉。

“小姐,”春桃小声说,“您累了一天了,回去好好歇歇吧。”

林清辞摇头:“不累。”

她看着手中的图纸,心中充满力量。这不仅仅是一座建筑的修缮,更是许多人生可能的开启。

马车驶回书院时,天已全黑。书院门口,一个人影站在那里,提着灯笼。

是柳如眉。

“清辞!你们可算回来了!”柳如眉迎上来,“我听说你们去城西了,怎么样?那宅子能用吗?”

“能用,就是破了些,要大修。”林清辞简单说了情况。

柳如眉听完,眼睛发亮:“医理课我能教!还有…我爹说了,太医院有些淘汰的药材和简单医具,可以捐给学堂!”

“太好了!”林清辞握住她的手,“如眉,谢谢你。”

“谢什么!这也是我想做的事!”柳如眉笑道,“对了,还有件事…”

她压低声音:“陈婉柔今天也没闲着。我听说,她找了几个同窗,说要办个‘诗文会’,专请出身高的学子,明显是要跟你打擂台。”

林清辞不意外:“随她吧。我们做我们的事。”

“可是…”柳如眉担忧,“我怕她会捣乱。”

“兵来将挡。”林清辞看着书院温暖的灯火,“只要我们在做对的事,就不怕任何人捣乱。”

三人回到学舍。沈怀玉还在算账,赵英已经累得趴在桌上睡着了。

林清辞轻手轻脚地点亮蜡烛,铺开图纸,开始细化设计。

她要设计的不只是一座学堂,更是一个可能改变许多人命运的地方。

每一扇窗,每一道门,每一处细节,都要用心。

烛光摇曳,映着她专注的侧脸。

窗外,月明星稀。

这个休沐日,很累,但很充实。

而明天,又将是一个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