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三,晨。
春寒料峭,听雨轩外的几株老梅却开得正盛,粉白花瓣在晨风中簌簌飘落,落在青石板上,像是铺了一层薄雪。
听雨轩是云岫书院最雅致的建筑之一——临水而建,三面环窗,窗外是片小小的荷塘,此时荷叶未发,但水面已泛着春日的波光。
辰时正刻,被邀请的学子们陆续到来。她们大多穿着精致的常服,虽不如宴会华贵,但也各显心思:陈婉柔穿了身月白色绣兰草襦裙,外罩淡青色比甲,头发梳成随云髻,只插一支羊脂玉簪,清雅脱俗;其他学子或桃红或柳绿,钗环叮当,笑语盈盈。
林清辞到得稍晚。她仍穿着学服,只在外罩了件半旧的藕荷色斗篷,头发简单梳成单螺髻,除了那支白玉簪,再无饰物。她手里拿着个不起眼的布包,里面是她修改了三次的文章。
“林姐姐来了。”王素心眼尖,看见她就提高声音,“还以为姐姐忙着建学堂,不来了呢!”
这话引来不少目光。陈婉柔优雅地转过身,微微一笑:“林姑娘肯赏光,是我们的荣幸。”
“陈姑娘客气了。”林清辞平静回应。
听雨轩内已布置妥当:正中设了两张主座,是给翰林嘉宾的;两侧各有十几张绣墩,围成半圆。案几上摆着茶点、笔墨纸砚。
林清辞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正好能看见窗外的荷塘。赵英和沈怀玉也来了——她们虽未收到正式请柬,但林清辞带她们作为“随行同窗”,陈婉柔不好拒绝。
赵英凑过来小声说:“清辞,我看见那两个翰林了,正在外面跟陈婉柔说话呢。一个姓李,一个姓张,都三十来岁,看着…挺傲气的。”
正说着,陈婉柔引着两位翰林进来了。两人都穿着青色官服(七品),面容清瘦,眼神里带着文官特有的矜持。
“这位是李翰林,这位是张翰林,”陈婉柔介绍,“都是翰林院的后起之秀,尤擅诗文。”
学子们纷纷起身行礼。两位翰林拱手还礼,在主座坐下。
李翰林扫视全场,目光在林清辞身上停留片刻——大约是觉得她衣着太素,微微蹙眉,但没说什么。
“今日雅集,以‘春’为题,”陈婉柔作为发起人,站在正中,“或诗或文,或书或画,各展才艺。两位翰林大人会做点评,若有佳作,还会推荐给《京报》刊发。”
这话让几个学子眼睛发亮。《京报》是大昭官方的邸报,能在上面发表诗文,是莫大的荣誉。
“那就…开始吧。”陈婉柔微笑,“谁先来?”
最先站起来的是个圆脸少女,姓周,父亲是礼部郎中。她做了首七绝:
“寒梅落尽柳初黄,细雨霏霏润海棠。最是一年春好处,书声琅琅满云岫。”
平仄工整,意境尚可。李翰林点头:“尾句点题,不错。只是‘海棠’与‘云岫’稍显不协。”
周姑娘红着脸坐下。
接着是个瘦高少女,画了幅《春山行旅图》,笔法细腻,山峦层叠,春水潺潺。张翰林点评:“构图尚可,但少了些生气。春山当有草木萌发之态,你这山…太静了。”
一连五六人,或诗或画,两位翰林点评都不留情面,但也确实指出了问题。被点评的学子或羞或愧,但都虚心听着——能得到翰林指点,机会难得。
陈婉柔是第七个。她不慌不忙地走到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
她没有写诗,而是写了篇《春赋》。
骈文,辞藻华丽,引经据典,从“春王正月”写到“桃夭李艳”,从“蛰虫始振”写到“仓庚鸣啭”,洋洋洒洒三百余字,对仗工整,音韵铿锵。
写完后,满堂寂静。
连两位翰林都微微动容。李翰林拿起赋文细读,良久才说:“陈姑娘这篇赋,已得骈文精髓。用典贴切,对仗工整,气韵流转…难得,难得!”
张翰林也点头:“姑娘年纪轻轻,有此功底,不愧是陈学士之女。此赋若稍加润色,可刊于《京报》。”
这话等于公开认可。陈婉柔眼中闪过得意,但面上依旧谦逊:“两位大人过奖了,学生还需努力。”
她回到座位时,周围响起低低的赞叹声。王素心更是大声说:“婉柔姐姐这篇赋,怕是今日魁首了!”
陈婉柔微笑不语,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向林清辞。
轮到林清辞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陈婉柔那边的人,眼中带着看好戏的神色——她们都知道,林清辞诗文平平。
林清辞起身,走到案前。她没有铺纸,而是从布包里取出已经写好的文章。
“学生不擅诗词,作了一篇小文,请两位大人和各位同窗指教。”她声音平静。
陈婉柔微微挑眉。王素心小声嘀咕:“不是说了以‘春’为题吗?她这…”
林清辞开始读:
“《春之农事——论女子在春耕中的作用》”
标题一出,满堂皆惊。
农事?女子作用?这…这和“春”有关,但和“诗文雅集”完全不是一回事!
两位翰林也愣住了。李翰林皱眉:“林姑娘,今日是诗文会…”
“大人,学生此文确以‘春’为题。”林清辞不卑不亢,“春者,四时之首,万物萌发。而农事,乃春之根本。女子在农事中之作用,更是鲜少被文人提及。学生以为,这也是一种‘春’的书写。”
这话有理有据。张翰林摆摆手:“罢了,你读吧。”
林清辞继续:
“春耕之始,选种为先。而选种之精细,多赖女子之耐心。稻种需粒粒饱满,麦种需颗颗均匀,女子指尖过处,劣种皆除,良种得存。此女子之功一也。”
“育苗之时,女子晨起洒水,暮归遮霜,日夜照看,犹如哺婴。秧苗青翠,一半靠天时,一半靠人心。此女子之功二也。”
“及至下田,男子扶犁,女子播种。一步一弯,一撒一匀,腰肢虽柔,耐力却强。晌午送饭,黄昏补衣,农事之外,家务不辍。此女子之功三也。”
她写得朴实,但每一句都有实据。讲到选种时,她提到江南某地女子选种的独特方法;讲到育苗时,她描述了北方女子如何用草席防霜;讲到下田时,她甚至写了首简单的民谣:
“三月里来好春光,哥哥扶犁妹妹忙。撒下种子盼秋收,日子再苦心也甜。”
这不是诗,是民谣,但恰恰因为朴实,反而打动人。
文章最后,她写道:
“文人墨客,多咏春之花月,叹春之易逝。然春之真意,不在花开花落,而在万物生长,在农人汗水,在女子辛劳。若有一日,女子在农事中之功得人铭记,女子之智慧得人尊重,则春之意义,方为完满。”
读完了。
听雨轩里一片寂静。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梅花的淡香。水面上,几只早归的野鸭划过,留下道道涟漪。
良久,李翰林才开口:“林姑娘此文…别出心裁。”
语气复杂,听不出是褒是贬。
张翰林清了清嗓子:“文章朴实,内容详实,看得出是用心写的。只是…这是实务文章,非诗文雅集该有之作。”
“学生以为,文章无高低贵贱之分。”林清辞平静道,“咏春诗固然美,但农事之文,关乎民生,亦有其价值。”
“话虽如此,”李翰林皱眉,“但今日是诗文会,当以诗文为主。你这篇文章,更像…农书。”
这话带着轻视。陈婉柔那边,几个学子掩嘴轻笑。
赵英忍不住站起来:“农书怎么了?农书不重要吗?没有农人种地,你们吃什么?喝什么?”
这话太直白,两位翰林脸色微变。
陈婉柔轻声呵斥:“赵姑娘,不可对翰林大人无礼。”
赵英还要争辩,林清辞拉住她,自己开口:“两位大人,学生有一问——诗文为何而作?”
李翰林一愣:“自然是…抒情言志,载道传世。”
“那农事之文,不能抒情言志吗?”林清辞问,“女子选种时的细心,不是‘情’?女子劳作时的坚韧,不是‘志’?农事关乎万民温饱,不是‘道’?”
一连三问,问得两位翰林哑口无言。
张翰林沉吟片刻,缓缓道:“林姑娘说得…不无道理。只是文风质朴,少了些文采。”
“文采为内容服务。”林清辞说,“若为了文采而文采,辞藻堆砌,反失本真。农事文章,朴实为好。”
这话其实暗指陈婉柔那篇赋——辞藻华丽,但内容空洞。
陈婉柔脸色微沉,但很快恢复:“林姑娘高见。不过各有所长罢了。诗文求美,农文求实,本就不是一路。”
“但都是‘文’。”林清辞看着她,“陈姑娘觉得,女子的诗文才华值得欣赏,那女子的农事智慧,就不值得书写吗?”
这话直指核心。陈婉柔一时语塞。
李翰林这时开口:“罢了,文学之争,仁者见仁。林姑娘这篇文章,虽不合今日雅集之趣,但确实…有新意。这样吧,我带回翰林院,给编修农书的同僚看看,或许有用。”
这算是给了台阶。林清辞行礼:“谢大人。”
张翰林也打圆场:“今日雅集,各有佳作。陈姑娘的赋,林姑娘的文,都体现了我大昭女子才学。来,我们继续。”
接下来的展示,气氛微妙了许多。虽仍有诗文,但明显少了之前的浮华,多了些思考。
最后,李翰林总结:“今日雅集,让本官看到了云岫学子的才学与…胆识。诗文之道,固然要传承,也要创新。望诸位继续努力。”
雅集散场时,学子们三三两两离开。陈婉柔被一群人围着,说着恭维话。她微笑着应对,但目光几次飘向林清辞。
林清辞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一个声音叫住她:
“林姑娘,请留步。”
是张翰林。他走过来,低声说:“你那篇文章…可否给我一份抄本?”
林清辞意外:“大人是要…”
“我有个表妹,嫁到农庄,常写信说农事艰辛,女子不易。”张翰林有些不好意思,“我想把这文章寄给她看看,让她知道…有人懂她们。”
林清辞心中一暖:“学生回去就抄一份,送给大人。”
“多谢。”张翰林顿了顿,“另外…你那句‘女子的农事智慧值得书写’,说得好。文人往往只见风月,不见尘土。你…很不错。”
这是真心的赞赏。林清辞郑重行礼:“谢大人。”
走出听雨轩,赵英和沈怀玉立刻围上来。
“清辞,你太厉害了!”赵英兴奋道,“你看陈婉柔那脸,都绿了!”
沈怀玉也笑:“林姐姐那篇文章,比那些空洞的诗文强多了!而且张翰林明显被你说动了!”
林清辞摇头:“不是我说动了他,是他心中本就有这样的认知,只是被点醒了而已。”
正说着,柳如眉气喘吁吁跑来:“清辞!不好了!城西出事了!”
“什么事?”林清辞心一紧。
“张大山让人来报信,说今天早上,有人去工地闹事!”柳如眉急道,“砸坏了一些砖瓦,还打伤了一个工匠!”
林清辞脸色一变:“伤得重吗?”
“不重,皮外伤。但那些人放下话,说这学堂不能建,建了就要天天来闹!”
“报官了吗?”
“报了,但衙门的人说,没抓到现行,不好处理,只能加强巡逻。”
显然,这是有预谋的捣乱。
林清辞立刻决定:“我们去城西。”
“现在?”沈怀玉看看天色,“快午时了,下午还有课…”
“请假。”林清辞果断道,“赵英,你去跟女红课的郑夫子说一声,就说我们有急事。如眉,你回太医院拿些伤药。怀玉,你带上账本,我们路上商量对策。”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半个时辰后,四人已经坐在前往城西的马车上。
“肯定是陈婉柔搞的鬼!”赵英愤愤道,“她在诗文会上没占到便宜,就使这种下三滥手段!”
“没有证据,不能乱说。”林清辞冷静分析,“但时间确实巧合。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解决问题,不是追究谁干的。”
沈怀玉翻着账本:“损失不大,砖瓦砸坏了一些,值两三钱银子。工匠的医药费,我们出。但问题是…如果那些人天天来闹,工匠不敢干活,工期就耽误了。”
“所以得找出幕后主使,或者…让他们不敢再来。”林清辞说。
到了城西,工地一片狼藉。几十块青砖被砸碎,散落一地;一堆瓦片也碎了小半;一个年轻工匠头上包着布,渗出血迹。
张大山看见她们,满脸愧疚:“小姐,对不住…我没看好…”
“不怪你。”林清辞查看损失,“那些人长什么样?说什么了?”
“五六个汉子,都蒙着脸,拿着木棍。”张大山回忆,“只说‘这学堂建不得’,砸完就走,动作很快。我问他们是谁指使的,他们也不答。”
林清辞走到巷口,观察四周。这条巷子住户不多,大多是平民,按理说不该有这么大抵触。除非…有人给了好处。
她忽然想起诗文会前,王素心那句“忙着建学堂”。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可能是试探,也可能是…知道要出事。
“张师傅,”她转身,“这两天,巷子里有没有生人来过?或者…有没有人突然阔绰起来?”
张大山想了想:“你这么一说…前天王老五家突然买了肉,还打了酒。他家平时穷得叮当响,哪来的钱?”
“王老五?”林清辞记得这个人,就是第一天闹事的那个汉子之一。
“带我去他家。”
王老五家就在巷子另一头,两间土坯房,破旧不堪。门关着,但能听见里面有人在喝酒划拳。
张大山敲门。好半天,门才开了一条缝,王老五醉醺醺的脸露出来:“谁啊?”
看见林清辞,他酒醒了一半:“小…小姐…”
“王老五,我有话问你。”林清辞走进院子。院子里摆着张破桌子,上面有半只烧鸡、一壶酒,还有几个空碗。
“这日子过得不错啊。”林清辞看着那些酒菜,“哪来的钱?”
王老五眼神躲闪:“我…我做工赚的…”
“做什么工一天能买烧鸡打酒?”张大山喝道,“老实说!是不是有人给你钱,让你捣乱?”
“没有!绝对没有!”王老五慌了。
林清辞盯着他:“王老五,那天我说过,你女儿可以免费来学堂。这话还算数。但如果你帮着外人害学堂,这机会…就没了。”
这话戳中了王老五的软肋。他扑通跪下:“小姐!我…我也是没办法!那些人给我一两银子,让我别管他们砸东西…我贪心,就…就答应了!”
“什么人给你的钱?”
“不认得,蒙着脸,但说话是京城口音。”王老五哭道,“小姐,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林清辞沉默片刻:“那一两银子呢?”
“花…花了一半…”王老五哆嗦着从怀里掏出半两碎银。
“这半两,算你赔的砖瓦钱。”林清辞收下银子,“至于你…从明天起,来工地干活抵罪。干满十天,工钱照算。干不满…我就报官,说你勾结外人破坏长公主产业。”
王老五连连磕头:“我干!我一定好好干!”
走出王家,赵英不解:“清辞,就这么放过他?”
“他也是被人利用。”林清辞说,“真正的麻烦,是那些蒙面人。”
她看向巷口:“他们肯定还会来。”
“那怎么办?”沈怀玉担忧。
林清辞想了想,忽然笑了:“我有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