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桑宁体会着能自主掌控人生的自在,开始在府中漫步。
周遭的一切,既觉陌生,又隐隐透着熟悉。
那被操控的十年,恍如一场混沌的梦,流逝得飞快,却又真实得刻骨铭心。
此时,父亲与兄长已去上值,嫂嫂带着侄子侄女出门逛街,府里只余下母亲温月卿,正埋首核对着账本。
顾桑宁脚步轻快地来到主院,黏在母亲身边腻歪了好一阵子,贪婪地享受着这份久违的母爱,心中暖意融融。
从主院出来,她立在繁花似锦的花园中,思绪翩跹,接下来该做些什么呢?
下一刻,她的心里浮现出一个答案。
她想去见见裴晏瑾,迫不及待的想去见他。
她都快要记不清裴晏瑾的模样了。
自被操控后,她便极少再去找他,更不准他来见自己。
为数不多的几次相见,也全是抱着为萧怀临谋取利益的目的。
后来,连裴晏瑾离世,她都没能去送最后一程。
那时的她被剧情裹挟着,只茫然了片刻,不明缘由地落了会儿泪,便又转身投入到与苏意禾争夺萧怀临的漩涡中。
明明在被剧情操控对着萧怀临一见钟情的前几日,也是她及笄后不久,裴晏瑾曾直白而郑重地向她表明心意。
他诉说着人尽皆知对她的心悦,说想要上门提亲,与她结为连理,成就两姓之好。
那日,他递出了定情信物。
向来是喜欢一切尽在掌握的人,失了往日的从容不迫,眼中难得地染上了几分紧张与忐忑,询问她可以开始准备聘礼了吗?
少女的羞涩让她没有立刻应允,只说要好好想想。
回去后,她便开始一针一线地缝制一个并蒂莲香囊,想将它作为自己的定情之物回赠。
她女红本就不精,偏又想做到最好。
缝了拆,拆了缝,直到香囊才绣了一半,还没来得及做好送给他,告诉他自己愿意做他的未婚妻,未来的世子妃,便被剧情牢牢掌控,一步步按剧本走了下去。
而裴晏瑾最终等到的,却是她的“变心”,看着她爱上了别人,嫁作了他人妇。
此后,他便孤身一人,直到病势日渐沉重,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还真是世事无常。
顾桑宁是心中有了主意就马上去做的人。
想见裴晏瑾,那现在就去见。
她扬声吩咐,“备车,去安王府。”
她与裴晏瑾自幼一同长大,情谊非同一般,相互串门原是常事。
安王府的门房对于顾桑宁很是熟悉,又得了世子的叮嘱,见了顾桑宁向来是不用通传,直接放行。
马车刚在安王府门前停稳,顾桑宁便撩起车帘,从车上跳了下来,脚步匆匆地往府内走去。
门房见了她的身影,热络地上前行礼问好,“顾大小姐安好。”
顾桑宁停下脚步,侧头看向门房,微微颔首,急切的询问道:“世子今日可在府中?”
门房连忙点头,脸上堆着笑,“在呢在呢,世子今日并未出门。”
闻言,顾桑宁道了声谢,便熟门熟路地朝着裴晏瑾的院子小步跑去。
刚走进裴晏瑾的院子,顾桑宁正想问问院中的人他在哪里,就见裴晏瑾身边的小厮墨书面色不善地朝她走来。
墨书走到她面前停下,微微躬身,语气却生硬得很,“顾大小姐,还请您回去吧。”
看着伸手阻拦自己去路的人,顾桑宁眉头一蹙,“墨书,让开!”
“不行!”墨书态度强硬,“您每次来,都害得世子病情加重,上次您走后,世子还吐了血,您不能见他!”
“什么?吐血?”顾桑宁脸上瞬间布满了焦急与担忧,“怎么会那么严重?我要去看看他!”
说着,顾顾桑宁便要绕过墨书往内院闯。
墨书见状,忙张开双臂拦在她面前,脸上满是急色,“顾大小姐,若您真的为了世子好,还请您回去。”
顾桑宁攥紧拳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眼底的焦急几乎要漫出来,“我再说一次,让开!”
就在她准备示意暗中的暗卫动手时,一道温润如动听的声音传来,“墨书,让她进来。”
墨书身子一僵,像是看红颜祸水般剜了顾桑宁一眼,才不甘不愿地退到一旁。
近乡情怯。
听着这熟悉的声线,顾桑宁心尖一颤,片刻后,她抬起头,顺着声音望去。
廊下的梨花树旁,立着一道身着月白长衫的身影,貌若谪仙。
他长身玉立,乌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背后,清隽的眉眼间覆着一层淡淡的倦意与病气,面颊苍白,唇瓣带着浅浅的紫。
此刻,他那双狭长的瑞凤眼正温和地望着她。
积压的思念轰然翻涌,那些淡去的记忆在这一刻骤然清晰。
顾桑宁提起裙角朝他跑去,在距他还有两三步远时停下。
还未等她开口,裴晏瑾便轻轻唤道:“顾大小姐。”
这声生疏的称呼入耳,她心头顿时涌上一阵委屈。
她仰头望着他,眼眶微红,声音中透着以前惯有点亲昵,“瑾哥哥,你怎么这样叫我?”
裴晏瑾听着这许久未闻的称呼,垂眸看向她泛红的眼角,感受着她传递来的委屈,声音依旧轻缓温和,“不是顾大小姐让我这般称呼的吗?
顾桑宁一怔,慢慢回忆起来。
那时她被剧情操控,对萧怀临一见钟情,一门心思要追他,怕萧怀临会误会他们两人的关系,她要求裴晏瑾以后别叫她那么亲密。
想着被剧情操控做下的不由心的事,顾桑宁气结,正要开口解释,就听到了裴晏瑾的下一句话。
“顾大小姐是来取药的吗?再等等好不好,很快就好了。”
“药?什么药?”听着他声音里藏着的一丝哀求,顾桑宁满脸茫然,望向他眼中的酸涩悲痛的神色时,一段一想起来便觉恶心的记忆猛地撞进脑海。
——是春药。
裴晏瑾自胎中便带了病根,是个别人口中天妒英才的药罐子病秧子,身体孱弱,一直吃着药。
许是久病成医的缘故,裴晏瑾的医术颇为不错。
在一直追求萧怀临得不到一丝喜欢后,于是,她心中起了给他下药的念头,准备委身于他,让他对她负责娶自己。
春药多有副作用,找旁人炼制又怕惊动父母,她便寻到了裴晏瑾,求他帮忙。
剧情里,她正是靠这手段,才顺利嫁入萧家。
也是那日她被灌下毒酒等死之时,苏意禾说若不是她用了奸计,萧怀临根本不会娶她。
那段记忆翻涌上来,顾桑宁清晰地记起,当时裴晏瑾听完她的请求,沉默了许久,才哑声问她,“你……真的有那么喜欢萧怀临吗?”
而她,被剧情裹挟着,斩钉截铁地答,“是,我很喜欢他,这辈子就想做他的夫人。”
泪水在眼眶里打了个转,终究是控制不住,一滴滴滚落下来。
她在剧情的操控下,让自己心仪之人疏远称呼,甚至逼着他为自己炼制那种东西,只为嫁给另一个男人。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一下下抽痛着,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那时的裴晏瑾,该有多伤心啊。
听刚刚墨书说,裴晏瑾后面还吐血了。
为什么,为什么,她偏偏要是那个恶毒女配?
顾桑宁摇着头,带着浓重的哭腔,“我不是来要药的……”
看着泣不成声的她,裴晏瑾俯下身,伸出手,一点点为她擦拭泪水。
可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擦不完。
他轻轻捧起她的脸,眼底有一闪而过的阴戾,随即又覆上温柔,轻声问道:“宁宁,是那人欺负你了吗?告诉瑾哥哥,瑾哥哥帮你收拾他,好不好?”
裴晏瑾甚至不愿提及萧怀临的名字,只用“那人”指代。
顾桑宁抬起手,紧紧握住裴晏瑾放在自己脸上,即使大夏日还透着温凉的手。
她望着他的眼睛,语气无比认真,“我不喜欢萧怀临了。”
“不对,是我从来就没有喜欢过他,瑾哥哥,你信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