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羡钦把她的所有表情尽收眼底。
她脸颊冻得干裂起皮,笑起来时,唇瓣都干得起皱,真是丑死了,偏偏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漂亮透彻,像颗水晶珠子。
明明自己都舍不得吃的馒头,却给他这个素不相识的人,又蠢又笨,她是怎么在这深宫里活下来的?
如此蠢笨,还笑得这么天真灿烂,他恶意顿起,想碾碎这笑意。
“你还在吗?不会是饿晕了吧?”
那人一直不说话,也不发出声音,随春花伸出另一只手往身侧胡乱摸着,倏然触摸到冰冷手心,她惊吓地往后缩。
祁羡钦一把抓住她想逃窜的手,握得很紧,她的手与他相碰的瞬间,让他生出莫名的熟悉感,好像握过无数次。
他这一拉,把她整个人都拉到眼前,他与她鼻息相融。
他眼神死死在她脸上盘旋巡视,眉色极冷,目光凛冽,想要唤起那股熟悉感的来源。
随春花害怕极了,因为她看清眼前这个人了。
他目色幽深,双眸如墨般阴沉,眼神冷冷地盯着她,像要在她脸上盯出个窟窿来,迫人的气势,吓得她瑟瑟发抖。
她想抽回自己的手,他偏偏握得死紧,她只能怯怯道:“我,我的手被捏疼了。”
他的手像浸了冰,冷意浸透她四肢百骸。
祁羡钦没有松手,眼神直勾勾望着她,“你叫什么名字?”
随春花颤抖着,声如蚊呐:“我叫随春花。”
她怕极了,泪水唰唰地往下掉。
随春花?
刹那间,脑中闪过断断续续的声音:
“宁山,等你眼睛好了,我带你去看漫山桂花,可香可好看了。”
“宁山,你长得真好看,就算你看不见,也仍是我见过最俊朗的人。”
“宁山,我好喜欢你啊。”
“宁山...”
“...”
后面的声音很低,低到他听不清了。
但宁山是谁?是在唤他吗?他不叫宁山啊。
这些突如其来的声音又是谁?
祁羡钦心尖陡然疼得快要窒息,心口寸寸宛如刀绞,整个人仿佛要被漫天的疼痛撕碎。
他猛地松开她,手掌攥紧胸口衣襟,瘦削肩膀剧颤不已,只这瞬息间,额上便渗出冷汗浸湿凌乱青丝,倏然吐出一口血来,唇角血丝顺着下颌滴落,只听“嘭”的一声,他瘫倒在地。
随春花慌忙把手缩回身前小心握住,惶急地往后退了几步。
良久,一片死寂。
随春花想,要是他死了,自己一个人在这守着他的尸体,这里还暗无天日,会不会真的有恶鬼来?
...好可怕。
随春花鼓起勇气,双手颤抖地朝他的方向摸去,摸到他衣襟,扯了扯,低低唤道:“你醒醒,醒醒。”
他一动不动,真不会死了吧?
她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到他身前,手指颤巍巍往他鼻尖凑了凑,有微弱的气息,还好,没死。
随即把他扶起身,靠在自己肩膀上,看到他嘴角还在流血,她掀起衣袖轻轻为他擦拭。
他的身体好凉啊,随春花害怕,眼泪止不住地流。
泪水滴落在祁羡钦脸颊,凉凉的,他眉宇动了动。
随春花抱着他,哭得一抽一抽的,肩膀颤抖,“你不要死,我一个人在这会害怕,你别死...呜呜。”
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要是连这唯一能和她说话的人都死了,她不知该怎么办。
祁羡钦被人紧紧抱在怀里,好熟悉,好温暖的感觉,让他没由来地想多贪恋会。
随春花摸到他冰冷的手,她一手扶着他,一手紧紧扣住他的掌心,贴在自己脸颊上摩挲,又不断往他手背哈气,抽泣哽咽道:“暖起来,快暖起来,不要死,你一定不要死。”
他的脸也是冰的,她躬着身子,把他脸颊紧紧贴着自己肩颈,拼命擦掉止不住的泪水,笨拙地想要用尽一切办法让他暖和些。
祁羡钦凤眸眯起,无声地瞧着她无措惊慌的模样,唇瓣勾起笑来。
他五岁当了太子,在皇权中长大,习惯了尔虞我诈,阴狠凉薄,明里暗里不知杀了多少人,多的是人希望他死,世上竟会有人为他的死而哭呢,倒是意外。
不知是不是觉着她哭得有点烦躁,他出声道:“我没死,你哭什么?”
祁羡钦从她怀中直起身子,捂着手低咳几声,他摊开手心,掌心多了几滴鲜血。
太好了,他没死!随春花又哭又笑。
抬手抹了抹泪,倏然想到什么。
急忙从袖间拿出那半块包着的馒头,啜泣着递到他眼前,语气温软,“快,你快吃,吃了就不会死了。”
她肚子咕噜噜地饿响了,有点羞赧,“我不饿,你快吃吧,这馒头看着丑,其实很好吃的。”
祁羡钦垂眼,如渊的眸子望着她手里的馒头。
她自己都饿得不行,还把仅有的食物给他这个素不相识的人,世间竟有这般蠢笨之人。
他想嘲笑她的傻气。
墨色冷眸撞进那双真挚清透的瞳孔里,她憨甜地弯着眉眼,如珍宝般捧着馒头,又往他身前递了递,霎那间,他像被定住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哼,笨。
祁羡钦鬼使神差地尝了一口她手中的馒头。
在随春花期待的眼神中...
呕,他吐了。
“啊,你是饿了多少天啊,就吃一口馒头都能吐,怎么办,怎么办,你不要死啊。”
随春花看到他在蹙眉呕吐,不知所措,惶急地哭了。
祁羡钦有些嫌弃地别过脸,不看她手里的馒头,“别哭了,我不吃。”
又硬又干,像吃沙土,这等下作的食物,喂猪都嫌难吃,她竟还说好吃?
“可...可是,你不吃的话,会饿死的,而且你吐血了,不能再饿着自己。”随春花微微收回手,小声劝慰道。
祁羡钦没好气道:“你能别说馒头了吗?要吃你自己吃,就算饿死,我也不吃了。”
随春花恹恹地收回手,把馒头小心翼翼地包起来,放入怀中,她弱弱地问道:“你是不是觉得很难吃啊?可我只有这个东西了。”
她有些失落,祁羡钦敛眉,道了句,“不是。”
随春花脸上扬起笑来,“要是我能出去,一定给你带点好吃的来。”
“你是怎么被关进来的啊?”
他好像病了,方才抱着他时,浑身冰冷,还吐血...随春花小脸皱了皱,眼神深了几分,把怀里的馒头拿出来,放在一侧,开始埋头解衣裳。
“我也不想在这。”若不是这怪病...
祁羡钦听到身侧窸窸窣窣的声音,他转头看去...她这突兀的动作,引得他眉头深锁,脸色冰冷,“你,你干什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