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老太嘴唇哆嗦着,失望的看着几个儿子。
近乎哀求道:“别, 你们别吵了……”
此时医院的走廊里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老二的脚还悬在半空,老三攥着拳头的手也松了松,老大看着老太手背上渗出的血珠,脸上闪过一丝愧疚。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老太压抑的啜泣声。
年轻的小护士也没见过这阵势,吓得也没敢吭声。
默默地重新帮老太太扎了针,疏散了看热闹的人群,就走了。
半晌,大家没再说话,只有输液瓶滴答~滴答
老二气呼呼的收回脚,理了理皱巴巴的衣角。
“既然你们谁也不想出钱,总不让妈在医院耗着” 他扫了一眼老大和老三。
语气虽然强硬却平和了不少、
“妈跟我住,那行,我管!”
“输完液我就把妈带回家,保守治疗,开点消炎药,回家好好养着不就行了。”
“带回家?就你那态度,能照顾好妈?” 老大皱着眉反驳,可话里却没了之前的底气 —— 他心里清楚,自己虽然生气,却也没做好承担医药费的准备。
况且媳妇在家照顾两个孩子还种着地,根本也没有精力照顾。
老三别过脸,看了眼手腕的表盘,闷声道:“你要带就带,别到时候又埋怨我们不管。”
反正老二攥着妈的钱,他不管谁管?
总不至于轮到自己这个养子吧?
况且,他都答应秀珍了,以后要给岳父岳母养老。
他们各自盘算着,根本没注意到魏老太眼神里的绝望。
其实,即便看到又能怎样?
老二见两人没再反对,转身坐到旁边的休息椅上,喘口气。
“早这样不就完了,非得闹成这样。”
老大看了眼母亲苍白的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老三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老大离开了。
两天后,老二雇了个三轮车,粗暴的收拾了一下东西,把老太裹在一床被子里,颠簸着带回了家。
说是爬楼不方便,把魏老太安置在楼旁边的一个柴房里,在里面搭了个简易的草铺。
起初送饭还算按时,虽然都是些汤汤水水,魏老太也没敢抱怨。
她明白,久病床前无孝子,况且兜里没钱,也只能看儿子和儿媳的脸色。
可几天之后就每天就只送一次饭,连口热菜都没有。
她躺在冰冷的草席上,身上那床被子又薄又破,根本不带寒气。
她想喝水,喊了半天也没人应;想翻个身,浑身的骨头都疼得厉害。
每当老二来送饭,老太想跟他说说话,换来的总是不耐烦的呵斥。
“你就不能安静点?白天干活累死了,回来还得听你哼哼!” 有时候老二喝了酒,更是对着她劈头盖脸地骂:“要不是你生病,我能这么累?钱都给你花在药上了,早知道当初就不该接你回来!”
有时候偶尔是老二媳妇来送饭,可每次去都没好脸色。
要么抱怨老太 “事多”,要么念叨 “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要那房子和钱,现在倒好,成了累赘”。
每当这时,魏老太就像个孙子一样听着她的教训,不敢吭声。
她听着这些话,心也一点点冷下去。
她想起以前自己身体好的时候,每天给老二家洗衣做饭,带孙子,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可如今自己动不了了,却成了招人嫌的累赘。
中途老大媳妇倒是来送过两回饺子和热菜,可被老二媳妇知道后,逮住骂了一顿,说什么,不放心就领自己家去,搞得我虐待她一样。
老大媳妇老实,也没还嘴,陪笑着解释了几句,只是从那以后也就没来过了。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魏老太都盯着那扇破木门发呆,盼着孩子们能来看看自己,哪怕只是说句话也好。
可除了老二偶尔过来送点汤水的,再也没了别人。
北方的冬天冷的很干脆,临近腊月,气温也降到了冰点。
魏老太的身体也越来越差,整个大腿又肿又痛。
她也向老二提过几次,带着自己去医院看看吧?
老二嫌他念叨的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呢!你这才多久?消炎药和止痛药都吃过了,能有多疼?”
“忍忍不就好了,又不是小孩子了,矫情什么?”
魏老太也只得噤了声。
兜里没钱做不了主,还下不了床,她能怎么办?
她时常盯着那扇变了形关不上的破窗户发呆。
窗外是一片明媚的阳光,可是那片阳光照不到她身上,她心里还是一片冰冷。
连日来魏淑芬头烧的厉害,时而清醒时而迷糊。
半夜疼的睡不着时,便会不由得想起从前。
有时候想到老大,心里还是有些愧疚的。
大女儿和大儿子是龙凤胎,当年生她们时,自己和丈夫都是正式工,实在顾不过来就把孩子放到乡下的奶奶家寄养。
后来虽然接了回来,可家里孩子多,难免顾此失彼,一碗水实在难以端平。
想到老三,只剩心酸。
原来这个老三根本就不是战友的儿子,竟然是前夫和那个狐狸精的私生子!
可笑的是,这还是听村里人传说的!自己这个当事人竟然是最后知道的。
赵兴民!这个骗子,让自己替狐狸精养孩子!
自己还任劳任怨为他们老赵家操劳半生,直至孩子们成家立业,他倒跟自己提出了离婚!
还分走了一半的拆迁款!
所有手续都办完了才告诉自己?
或许婆婆一开始也知道真相吧?这些年自己在她床前忙前忙后,尽心尽力的伺候她,她倒是安然的享受着自己对她的好,到死也没给自己透露半分!
怪不得那年老三婚礼上,狐狸精竟然坐在母亲这个位置上,老三这个白眼狼,竟一声不吭。婆婆也没反对,反而劝她大喜的日子别闹的不愉快。
他们的愉快可是建立在自己的痛苦之上的!
想到这里魏老太恨得直咬牙,这辈子真是太窝囊了!
考虑这个,照顾那个,唯独忽略了自己!
为这个家操劳了半辈子,却落得这下场。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滴在冰冷的枕头上。
无尽悲凉。
真替自己不值。
她感觉大腿处又痛又胀,里面的黄脓水好像要炸开一样,胃里也是一阵阵烧心的绞痛。
她使劲抬了抬眼皮,向屋内看去,桌子上只有一个空了的水杯,桌角下边还斜躺着一只白瓷碗,那是昨夜里被老鼠扑棱下去的~
碗里残留的一点玉米糊,如今也冻成了冰渣子,在月光下泛着光~
好冷!
好饿!
可此时回应她的只有窗外呼啸的北风~
她几近僵硬的身子不由地往想要往被子里缩一缩。
其实,无济于事。
被子里的棉絮早就被老鼠撕咬的所剩无几,只剩下两片布满尿渍,看不出图案的破布面——像极了此时苟延残喘的自己。
她不禁苦笑一声,都说养儿防老,自己可是有两儿两女,还有出息的养子,一共五个孩子啊!多子多福?
她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有天会落得如此境地!
她挣扎着一只手拖着身子往床边爬去,另一只手努力伸向那个白瓷碗。
差一点~只差一点~就差一点点......
可惜,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最终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魏淑芬死了,她带着悔恨和不甘死在了那个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