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想起一个人:外祖的关门弟子,姓赵,名成,跟她父亲同名不同姓。那人书法天赋极高,深得外祖真传,但后来不知为何,与外祖断了往来。外祖临终前,还提起过他。
会是这人仿的吗?如果是,字怎么会在丽嫔手里?
第二日,苏沫沫照常去寿康宫抄经。太后见她脸色不好,问了一句。
苏沫沫犹豫片刻,说了昨日养心殿的事。
太后听完,沉默许久:“陈阁老的字,哀家也收藏了几幅。他那手字,确实难仿。”她看向苏沫沫,“丽嫔把这东西拿出来,是在敲打你。她背后,或许还有别人。”
“别人?”
“前朝的事,哀家不便多说。”太后顿了顿,“你只需记住,你是后宫嫔妃,前朝的恩怨,少掺和。”
这话是提醒,也是警告。
苏沫沫垂首:“臣妾明白。”
从寿康宫出来,她心里更沉了。太后都知道些什么?为什么不直说?
回宫路上,经过御花园,远远看见王瑞雪和丽嫔在亭子里说话。王瑞雪脸色红润,看来风寒已经好了。两人看见她,停了话头,朝这边看过来。
苏沫沫没停步,径直走了过去。
身后传来王瑞雪刻意抬高的声音:“有些人啊,以为攀上高枝了,其实不过是棋子……”
翠萍要回头,被苏沫沫拉住:“随她去。”
可接下来的日子,风声还是越来越紧。
先是宫里开始流传一些闲话,说文贵人得宠,是靠外祖的余荫。又说陈阁老当年门生故旧太多,如今在朝中还有势力,文贵人进宫,是苏家想东山再起。
这些话传到苏沫沫耳朵里时,已经添油加醋变了味。
“说小主您进宫前,就见过皇上,是早有预谋!”翠萍气得眼睛都红了,“还说外祖陈阁老当年……当年结党营私,被先帝厌弃,才告老还乡的!”
苏沫沫手里笔一顿,纸上洇开一团墨。
结党营私?她从未听父亲提过。
“这些话从哪里传出来的?”
“奴婢打听过了,最初是从延禧宫传出来的,后来各宫都有人在说。”春花脸色凝重,“小主,这可不是小事。前朝的事,沾上就是大麻烦。”
确实。后宫嫔妃,最怕跟前朝牵扯。皇上最忌讳的,也是后宫干政,外戚专权。
苏沫沫放下笔:“去请刘总管来一趟。”
刘总管来得快,听苏沫沫问起流言,额上冒汗:“贵人明鉴,这些闲言碎语,奴才也听说了,正让人查呢。只是……只是这嘴长在别人身上,不好管啊。”
“不好管,还是不想管?”苏沫沫看着他,“刘总管,我入宫以来,可曾为难过你?”
“不曾不曾,贵人对奴才一向宽厚。”
“那这次,就请你帮个忙。”苏沫沫从袖中取出一个小荷包,推过去,“这些银子,拿去给各处管事的公公喝茶。让他们管住底下人的嘴,谁再传这些话,我不管,但太后和皇上听见了,会怎么想?”
刘总管接过荷包,掂了掂,分量不轻。“贵人放心,奴才一定办好。”
人走后,春花担心:“小主,这能压得住吗?”
“压不住全部,但能压一阵。”苏沫沫重新提笔,“这流言背后有人指使,不揪出那个人,永远压不住。”
她想起丽嫔那幅字。流言和字,是同一人所为吗?
三日后,皇帝召苏沫沫去养心殿试墨。这次去的路上,苏沫沫明显感觉宫人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有探究,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
养心殿里,除了皇帝,还有个人。四十来岁,穿着藏青色常服,面白微须,看着像个文官。
“这是翰林院侍读赵成赵大人。”皇帝介绍,“他也擅书法,今日叫你来,是想听听你们对制墨的看法。”
赵成。
苏沫沫心头一震。这个名字,她听过。外祖的关门弟子,后来断了往来的那个人。
她抬眼看去,赵成也正看她,眼神复杂,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微臣参见文贵人。”赵成行礼。
苏沫沫还礼:“赵大人不必多礼。”
三人坐下,小夏子端上新制的墨锭。皇帝让两人试写,说说优劣。
苏沫沫研墨,提笔写了几行字。赵成也在另一张纸上写。两人写的都是《灵飞经》里的句子。
写完后,皇帝对比着看:“文贵人的字端严,赵大人的字飘逸,各有千秋。”他顿了顿,“赵大人,你看这墨如何?”
赵成沉吟道:“墨色乌润,胶轻烟细,已是上品。只是冰片和麝香加得略多,写字时香气过浓,反而分散心神。”
皇帝点头,看向苏沫沫:“文贵人觉得呢?”
苏沫沫道:“臣妾觉得赵大人说得有理。另外,这墨研开后,似乎干得略快,写小楷时,需时时蘸墨,有些不便。”
两人说的都是实情。皇帝听了,点头:“有道理。小夏子,记下来,让内务府再改。”
正事说完,皇帝忽然问:“赵大人,你曾是陈阁老的门生,你看文贵人的字,有陈阁老几分神韵?”
这话问得突然。赵成看了苏沫沫一眼:“文贵人的字,已有阁老七分风骨。只是阁老的字,在端严中见洒脱,文贵人的字,端严有余,洒脱不足。”
“哦?”皇帝看向苏沫沫,“你怎么看?”
苏沫沫垂首:“赵大人点评得是。外祖的字,臣妾只学得形,未学得神。”
赵成却道:“贵人过谦了。阁老晚年字风大变,从洒脱转为沉郁。贵人的字,倒是更近阁老晚年的风格。”
这话里有话。苏沫沫抬眼看他,赵成却已移开目光。
皇帝笑了笑:“看来赵大人对陈阁老的字,研究颇深。听说你最近在整理陈阁老的遗作?”
“是。阁老临终前,将部分手稿托付给微臣,微臣正在整理,打算刊印成集。”
“这是好事。”皇帝点头,“刊印时,若有需要,可让文贵人帮着校对。她的字,也能收入集中。”
苏沫沫心头一跳。皇帝这是要把她和赵成,和外祖的遗作,绑在一起。
赵成躬身:“微臣遵旨。”
从养心殿出来,赵成与苏沫沫同行了一段。快到岔路时,赵成忽然停步,低声道:“文贵人,阁老临终前,曾留了一封信给贵人。微臣一直保管着,不知何时方便呈给贵人?”
苏沫沫心头一震:“外祖……留了信给我?”
“是。阁老说,待贵人成年后,若有机会,再交给贵人。”赵成看着她,“如今贵人已在宫中,这信,也该交给贵人了。”
“信里……写了什么?”
赵成摇头:“微臣不知。信是封着的,阁老交代,只能由贵人亲启。”他顿了顿,“贵人若方便,三日后,微臣在文渊阁当值,可将信交给贵人。”
苏沫沫沉默片刻:“好。”
赵成走了。苏沫沫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翻腾。
外祖留了信给她。信里会是什么?为什么要在她成年后,有机会时才给?这个“机会”,指的是她进宫吗?
她想起丽嫔那幅字,想起宫里的流言,想起太后讳莫如深的态度。
这一切,似乎都连起来了。
回到永寿宫,翠萍迎上来,脸色发白:“小主,不好了……皇上刚才下旨,让内务府彻查当年陈阁老……陈阁老结党营私的旧案!”
苏沫沫脚下一软,扶住门框。
“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旨意已经传到内务府了,说是要重新审查当年的卷宗。”翠萍快哭了,“小主,这可怎么办啊?”
苏沫沫稳住心神,走进屋里,坐下。
该来的,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