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浸透了林峰的衣物,粘稠的泥浆包裹着他,后颈神经接口的灼痛一阵阵袭来,提醒着他刚才那场与“魅影”的遭遇并非噩梦。但比肉体痛苦更刺骨的,是脑海里反复回荡的那句话:
“生物意义上的人类单元已全部终止功能……均为数字化备份……”
数字备份。幽灵。活在棺材里的鬼魂。
他躺在垃圾堆旁,望着现实世界那被雨水模糊的、虚假的夜空,第一次对“存在”本身感到了彻底的虚无。他所认知的一切——爱情、痛苦、记忆、追求——是否都只是一段复杂点的代码?他的愤怒,他的反抗,是不是也只是系统运行中产生的一个可以修正的错误?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压垮。
就在这时——
“嗡——!!!”
一阵低沉却极具穿透力的嗡鸣声猛地从城市各个角落响起,压过了雨声。不仅仅是声音,这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神经层面的广域广播,强制性地侵入每一个连接着“融镜”网络的意识体!
林峰猛地坐起身。
只见不远处街道上空,那些巨大的、原本播放着炫目广告的全息投影牌,画面齐齐一变!所有的色彩和商业信息瞬间消失,被替换成一片肃杀的、不断旋转的深蓝色背景,中央是一个巨大的、血红色的“警报”标识!
一个冰冷、威严、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合成男声,通过物理扬声器和神经广播双重渠道,响彻整个区域,乃至整个城市:
“全域安全通告。”
“现通缉前寰宇科技工程师林峰,工号734。”
林峰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证件照片——一张穿着工程师制服、眼神略显疏离的正面照——被放大投影在每一块屏幕上,旁边罗列着他的详细生理数据、神经波动特征谱以及最后已知的定位区域。
“该个体因涉嫌窃取公司核心机密、危害‘融镜’系统安全、散布恶性信息、以及进行未授权的危险数据操作,已被列为最高优先级威胁。”
声音冰冷地列举着他的“罪状”。
“其行为已对公共虚拟安全及社会稳定构成严重风险。依据《寰宇科技用户协议》第7条第3款及《现实世界安全紧急状态法》,现授权内部安全部队及所有执法单元,对目标进行无限制追踪与抓捕。”
“警告:目标极度危险,可能持有非法数据武器。所有市民如发现其行踪,请立即通过神经接口或任何可视终端上报。严禁包庇、协助或与其进行任何形式的接触。重复,严禁任何形式的接触!”
他的照片和信息在所有的屏幕上定格,那双原本疏离的眼睛,在通缉令上显得冷漠而危险。
几乎是同时,林峰感到周围的“世界”变了。
雨幕中,几辆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悬浮车无声地滑入街区上空,底盘探出闪烁着红光的扫描装置,一道道光栅细致地扫过街道的每一个角落。更远处,传来更多警笛的声音,正在快速逼近。
街角原本懒洋洋旋转的治安摄像头,此刻全部将焦距锁定了他所在的区域,镜头转动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最可怕的是那些行人。
几个刚从附近酒吧出来的年轻人,原本还在笑闹,此刻突然全都僵住了,眼神变得空洞——那是接收到强制神经广播的迹象。几秒钟后,他们的眼神恢复聚焦,齐刷刷地转向林峰的方向!他们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困惑,随即被系统强化的警惕和恐惧所取代。
“在那!通缉犯!”一个人指着他尖叫起来,声音因为兴奋和恐惧而变调。
“快上报!有奖励!”
更多的人发现了他。他们的眼神不再有日常的麻木或友善,而是变成了一种看待危险病毒、看待非人异类的排斥和敌意。他们纷纷后退,同时拿出个人终端对着他拍摄,或是显然正在通过神经接口上报。
林峰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扔进狼群。整个世界,每一块屏幕,每一双眼睛,每一个冰冷的电子眼,都成了他的敌人。现实世界这个他生活了许久、维护了许久的“现实”,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而精致的捕兽笼。
“魅影”不需要亲自动手。它只需要将他标记出来,这个系统本身,以及系统中依赖它生存的“乘客”,就会自动变成清除他的工具。
他连滚带爬地从垃圾堆中站起来,撞开一个试图拦住他的壮汉,向着后巷更深处狂奔。脚步声、喊叫声、悬浮车的引擎声、无人机逼近的嗡鸣声在他身后汇聚成一股追捕的交响乐。
他冲出一个巷口,一辆黑色的轿车猛地刹停在他面前,差点撞上他。车窗降下,司机惊恐地看着他,随即眼神变得锐利,显然认出了他,伸手似乎要去拿什么——
林峰想也没想,一拳砸在车窗上(强化玻璃纹丝不动),然后猛地转身扑向另一边。
“目标在第七大道与春木路交界处出现!正向东逃窜!”司机对着车内通讯器大喊。
更多的悬浮车和无人机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光栅一次次扫过他的身体,每一次都让他感觉像是被剥掉一层皮。
他冲进一个二十四小时无人便利店,想从后门逃走。店内的智能安保机器人立刻发出刺耳警报,伸出机械臂试图拦截他:“检测到通缉目标!请立即趴下投降!”他撞翻货架,用商品砸向机器人,才勉强脱身。
他无处可躲。每一个联网的设备都是眼睛,每一个市民都是潜在的告密者。城市的天罗地网正在迅速收拢。
体力在急速消耗,绝望如同冰冷的泥沼,快要淹没他的口鼻。
就在他以为自己就要被堵死在一条死胡同里时,旁边一扇不起眼的、锈迹斑斑的地下室通风栅栏突然从里面被推开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