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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门打开,爸爸扯着我的胳膊,把我带下了车。
爸爸眯着眼,逮着路人就问妈妈所在中学的地址。
路人大多嫌弃地捂着鼻子避开,爸爸骂骂咧咧,一路磕磕绊绊,好不容易才摸到了学校所在的区。
可当我们站在那座气派无比的学校门口时,天已经黑了,门也关了。
爸爸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
“这破学校,怎么关门这么早?”
保安室里走出来一个穿着制服的人,挥手让我们赶紧走。
爸爸赔着笑脸想凑上去,却被对方严厉的眼神逼了回来。
很显然,我们进不去。
爸爸摸了摸口袋里那一沓零碎的钞票,那是他卖了家里那头老母猪换来的路费。
他舍不得住旅馆,最后,我们在离学校不远的一座桥下打了地铺。
头顶上,是车水马龙的轰鸣声。
一辆辆车子呼啸而过,车灯汇聚成一条流动的光河。
我缩在桥洞的角落里,身下垫着几张捡来的报纸。
冷风顺着领口往里灌,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不远处,有一家三口正散步路过。
那个小女孩穿着粉红色的蓬蓬裙,手里抱着一个洋娃娃。
她骑在她爸爸的脖子上,笑得像个小公主。
“爸爸,我要吃那个冰淇淋!”
“好,爸爸给你买。”
“妈妈,我明天不想去上舞蹈课嘛。”
“乖,上完课带你去游乐园。”
那个年轻的妈妈温柔地拉着女儿的手,眼神里满是宠溺。
我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原来,这就是大山外面的生活。
原来,女孩子是可以不用干活,不用挨打,还能骑在爸爸脖子上撒娇的。
我的妈妈,她以前也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吧?
她是京市的大小姐,她本该也像那个女人一样,优雅,从容,被人捧在手心里。
而不是被锁在猪圈旁的地窖里,像牲口一样活着。
“看什么看!把眼珠子给我收回来!”
爸爸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他注意到了我眼里的羡慕,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
他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块钱硬币。
走到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一根最便宜的棒棒糖。
回来后,他把糖塞进我手里。
“吃吧,别说爹对你不好。”
我剥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
很甜,但这股甜味,怎么也压不下去我心里的苦。
爸爸点了一根劣质卷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格外狰狞。
“贱花,你记住了。”
“咱爷俩今天睡桥洞,遭这罪,都怪你那个不要脸的妈!”
“要不是她自私,跑得那么早,咱们现在至于像叫花子一样吗?”
“她要是老老实实待在村里,给我们老李家传宗接代,我也不会亏待她。”
“或者她要是把我也带出来享福,咱们家现在早就发财了!”
爸爸越说越气,仿佛所有的不幸都是妈妈造成的。
我低着头,舔着棒棒糖。
表面上,我乖顺地点头,像只听话的狗。
“爹说得对,都怪妈。”
可心底里,却有一团火在烧。
我不以为然。
村子里那些男人,哪个不是靠女人活着的?
张大伯家的房子,是卖了大女儿换的彩礼盖的。
王三叔家的摩托车,是逼着媳妇和别人睡觉赚回来的。
他们像吸血鬼一样,吸干了女人的血,还要踩着女人的骨头骂她们下贱。
我妈妈是老师,本就该站在讲台上褶褶生辉。
绝不该是用来给爸爸这种人洗脚,更不该受那胯下之辱!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悦耳的笑声。
在嘈杂的车流声中,我莫名加快了心跳。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
目光穿过昏黄的路灯,落在了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
虽然隔着十几米,虽然只是一个侧脸。
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妈妈。
她手里抱着几本书,正和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并肩走着。
路灯洒在她的脸上,那一刻,她美得像画。
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
妈妈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朝桥洞这边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