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潇躺在黑暗里，听着外面儿叽哩咣啷的动静，心里的冰凉蔓延到了全身。她哪吃过这种苦，受过这种罪？这落差也太大了。
夜深了，外头彻底安静下来。风声大了，呜呜地刮过窗纸。
门轴“吱呀”一声响，孙光宗走进来。他嘴里带着点酒气，走到炕边，俯身看了看俞潇，像看个物件儿一样。
他用那几块旧布把她重新裹了裹，动作粗鲁，裹得紧紧的，几乎让她喘不上气。接着，他一把将她抄起来，夹在胳膊底下，就往外走。
冷风瞬间扑了俞潇满脸，艹你祖宗！
孙光宗走得很快，脚步沉沉地踩在冻硬的土地上。俞潇被他夹着，颠簸得厉害，冰冷的风从布缝里钻进来，刺得她生疼。她不想哭，还是省点儿力气吧。
孙光宗走到一个亮着昏黄灯光的院子门口，停了。他左右看了看，街上空荡荡的没人。弯下腰，把她放在了卫生院大门边的水泥台阶上。那水泥地真是透心凉。
放下的动作倒不算重，但随即他就直起身，毫不犹豫地转身走了，一点留恋都没有。
俞潇躺在冰台阶上，身上就那几层薄布，寒气从底下、从四面八方往她骨头里钻。
她扯开嗓子拼命的大哭，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快来人！快发现我！这里有个婴儿要死了！
不知道哭了几分钟，卫生院那扇刷着绿漆的木门开了，一道昏黄的光投出来。
“我的亲娘！这谁干的缺德事儿！”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惊叫道，带着浓浓的怒气和急切。脚步声快速靠近，紧接着，她被一双温暖许多的手抱了起来，离开了那要命的水泥地。
“小高，快看看！这哪个狗操的扔的孩子！狗日的丧良心！这要没人发现，用不了多久就冻硬了！”抱着她的女人一边往屋里走，一边朝着里面喊。
进了屋，暖烘烘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药味。俞潇被放在一张铺着白单子的床上，有更多的手凑过来，解开裹着她的破布。
“哎呦你看看这身子，都紫了！”
“快快，拿被子来！温水！轻点！”
温热的手巾轻轻擦着她的手脚和身子。麻木的痛感慢慢被暖意取代，带来一阵阵针刺般的回温痛痒。
俞潇暂时得救了。但心里一点高兴劲儿都提不起来。接下来派出所，然后福利院？这就是她重新投胎拿到的人生剧本？她上辈子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儿啊，怎么就天崩开局了？
朱丽在街道办后头的小库房清点着快见底的肥皂，还琢磨着怎么跟管事的吴大妈开口打听孩子的事儿。这年头扔孩子的不少，可真想抱个健康的女娃娃回家养，也得碰运气。
她正寻思着，外头办公室忽然一阵动静，有人说话声高了起来。朱丽拍拍手上的灰，撩开棉门帘探头去看。
这一看，她就愣住了。
派出所的老陈怀里抱着个小小的包袱卷，正跟街道主任说着话。包袱卷里露出张小脸，眼睛闭着，看不真切。
“就卫生院门口捡的女娃，估摸出生没几天。”老陈的声音带着惯常的低哑，“所里没法留，先移交咱们街道，看是联系附近有没有合适人家愿意暂时照顾，或者……评估一下，不行就只能往远了送，看哪个收容所有空位。”
街道主任是个头发花白的大妈，姓赵，接过孩子，撩开包袱角看了看，叹了口气：“这又是谁家造的孽……脸都没啥血色。”她抬头对办公室里另一个干事说，“去，看看登记册，最近有没有……”
话没说完，朱丽已经两步跨了过去，眼睛盯着那包袱卷，声音有点发紧：“赵主任，…这孩子……”
赵主任一看是她，：“小朱啊，你来得正好……”
朱丽没等她说，手已经伸出去了：“给我抱抱。”
赵主任把孩子递过去。朱丽接过来，胳膊下意识掂了掂，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孩子被她一动，醒了，睁开眼。眼睛挺大，但眼神雾蒙蒙的，没什么精神地看着她。
朱丽心里那点忐忑、犹豫，一下子就没了。她之前还愁怎么开口，怎么找，结果老天爷就这么把孩子送到眼前来了！这不是缘分是什么？合该就是她家的孩子！
“主任，”朱丽抬起头，“这孩子我想收养。”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干事都看过来。赵主任也愣了一下，随即上下打量朱丽，又看看她怀里安安静静不哭不闹的娃娃，脑子里开始琢磨了。
俞明山在银行上班儿，工资高，待遇好。朱丽自己在街道办后勤，工作清闲离家近，照顾孩子方便。两口子都是正经职工，收入稳定，家境在这片儿胡同里算拔尖的。最关键的是，他家就一个三岁的儿子，还没超生，政策上完全说得过去。
“你可想好了？”赵主任问，“这可不能是一时心血来潮。小俞同意吗？”
“想好了，他听我的。”朱丽答得干脆，手指轻轻碰了碰娃娃冰凉的小脸，“她跟我多有缘分啊，我就想要闺女呢。”
旁边一个年轻干事插嘴：“朱姐，这娃娃看着可有点弱……”
“弱怕什么？”朱丽把娃娃往怀里搂了搂，“好好养养就壮实了。我们家能养得起。”
赵主任和旁边几人对了个眼神。确实，再合适不过了。与其往不知道什么情况的收容所送，不如给朱丽家。孩子也是落了户好人家。
“成，”赵主任拍了板，转头对还没走的老陈说，“陈同志，您看，正好有合适人家想收养，手续……”
老陈巴不得省事，连忙点头：“那敢情好！孩子有个着落我们也放心。手续我这儿配合，该盖章盖章，该出证明出证明。”
俞潇在朱丽怀里，她努力想看清抱着自己的这个女人，但视线还是模糊，只觉着这怀抱很稳，很踏实，身上的味道也干净，带着点淡淡的肥皂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