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2-05 22:07:35

郦绾踉跄一步,腿软得几乎站立不稳,却被他稳稳扶住腰身。那只手宽大有力,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灼热的温度,此刻却无法让她感到丝毫温暖。

“君侯……”她声音干涩,强行挤出一句,“妾身……眼拙。”

“眼拙?”萧闻野重复了一遍,语气玩味,“之前,眼光不是挺好?”

郦绾一噎。

她那是看中皮相,谁知道皮相底下是这尊煞神!

谁知道坐拥北地的萧侯如此不讲究,竟然扮作奴隶!

萧闻野却不再看她,转向一旁垂首肃立的黑衣亲卫:“清理干净。尸体扔河里,马匹带走。”

“是!”

他收回目光,落在郦绾身上,那只手依旧扣着她的手腕,力道不容挣脱。

“韩罡。”

“属下在。”

“传令即刻接管安定城防,肃清府君余党。府库封存,户籍造册,反抗者……”他顿了顿,“格杀勿论。”

“是!”

“至于这些人,”萧闻野的目光掠过一旁被亲卫围住、瑟瑟发抖的梁夫人及其他女眷,“押入城中,单独看管。若有人来赎,按规矩办。”

朔北军的规矩……

郦绾心头微动。

她听说过,朔北军有条不成文的规矩,不杀可赎之俘。

这些人可由其家族或属地以钱粮赎归。

据说这是由萧闻野早年定下,既免了无谓杀戮积攒仇怨,又为北境换来实实在在的军需。

所以梁夫人不会死。

至少现在不会。

郦绾的目光与梁夫人短暂交汇,对方眼中满是惊惶哀求,嘴唇翕动,似乎想向她求救。

郦绾却极轻微地摇了摇头,移开了视线。

不是她冷血。

是她自身难保。

她也不过一个刚刚被缴获的俘虏,有什么资格为府君的夫人求情?

都怪府君强掳她来,不然她逃向另一方向又怎会与眼前这尊煞神相撞!

更何况,萧闻野已经给了梁夫人活路。

只要梁夫人的娘家肯出赎金,她就能平安离开。梁家虽不在安定,却也是北地有头有脸的世家,应该不会弃女儿于不顾。

多说,反而多错。

萧闻野察觉到郦绾的小动作,并没有说什么,手上力道却将她往身侧带了带。

“上马。”

郦绾看了一眼旁边亲卫牵来的战马,高大健壮,比她平日乘坐的马车挽马高出不少。她腿脚仍有些发软,但此刻容不得迟疑。

她吸了口气,握住缰绳,踩蹬上鞍。

动作不算流畅,甚至有些笨拙,但终究是靠自己坐稳了。

萧闻野并没有和郦绾同骑一马,而是翻身上了另一匹马,玄甲在渐暗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色泽。他勒马回头,看了她一眼。

“跟紧。”

说罢,策马朝安定府方向驰去。

亲卫们无声跟上,马蹄踏过染血的河岸,扬起混着血腥气的尘土。

郦绾握紧缰绳,催马紧随。

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刮得脸颊生疼。她回头最后望了一眼河岸,梁夫人已被亲卫带上马背,垂着头,背影颓然。

她转回头,目光落在前方那道玄黑挺直的背影上。

活下去,然后,再谋出路。

马蹄踏过安定城洞开的城门。

城中已是另一番景象。

街道空旷,商铺紧闭,只有朔北军的黑甲士兵列队巡行,步伐整齐划一,刀甲碰撞之声冰冷肃杀。

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血腥味,几处府邸门前还有未清理干净的血迹,显示着接管过程中并不平顺的抵抗。

但大局已定。

这座城池,在一日之间,换了主人。

郦绾随着萧闻野一路驰向原府君府邸,如今已是朔北军的临时行辕。

府门前守卫森严,见到萧闻野,齐刷刷单膝跪地:“君侯!”

萧闻野勒马,翻身而下,动作干净利落。

他回头,看向仍坐在马背上的郦绾。

“下来。”

郦绾咬牙,握紧缰绳,试图踩镫下马。然而一夜奔逃、又骑马疾驰归来,她这多年养尊处优的身体早已到了极限。

腿刚一动,便是一阵钻心的酸软,兼之腰腹用力不当,身形摇晃,竟真的一歪,直直朝马下跌去。

“唔……”

她闷哼一声,预想中摔在青石地面的疼痛并未传来。

萧闻野不知何时已到了马侧,单手扶住她的腰,将她半抱半扶地带下马背。

距离极近,她甚至能看清他玄甲上细微的划痕,闻到他身上浓重的、混合着血腥与尘土的凛冽气息。

萧闻野的气息瞬间将她笼罩。

他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凛冽与未散的血腥气,臂膀硬如铁箍,几乎没用什么力气,便将她稳稳按在了身侧的地面上。

郦绾惊魂未定,腿脚仍是虚软,只能借着他手臂的力量勉强站住,脸颊因这突如其来的贴近和狼狈而微微发烫。

头顶传来一声极低的轻笑。

萧闻野低头看着她,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中那抹毫不掩饰的兴趣。

“看来,”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夫人这身子骨……是娇养惯了。”

郦绾指尖一蜷,垂下眼睫:“……让君侯见笑了。”

“无妨。”萧闻野松开扶住她的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贴近与调侃从未发生,“身子不行,多练就行。”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在安排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

随即,他目光转向府门内闻讯赶来的亲卫统领。

萧闻野的视线扫过郦绾沾着血污与尘土的裙摆,想到她对血污的不耐,吩咐道:“让侍女带她去后院,寻一处清净院落安置。让人备热水,送干净衣物。”

“是!”陆空抱拳领命,侧身对郦绾做了个“请”的手势,“夫人,请随末将来。”

陆空侧身让路时,郦绾闻到他身上极淡的酒气混着药草味,与昨日那铜酒壶的气息不同,这是金疮药的味道。

萧闻野不再多言,转身便朝前院议事厅走去,步伐迅捷沉稳,显然并未因这小小的插曲耽搁。

刚刚攻破城池,要接管防务、清点府库、安置降卒、处置俘虏……千头万绪,皆需他定夺。

对郦绾那点因容貌与胆识而起的好感与兴趣,在庞大的军政事务面前,只能暂且按下。

征服一座城池,与征服一个女人,都需要耐心与时机。

而现在,显然是前者的时机。

郦绾看着那道迅速远去的背影,心头莫名一松,随即又绷紧。

她收敛心神,对陆空微微颔首:“有劳将军。”

离开前,随着风声,郦绾隐约听到一人正在禀报:“……府库清点完毕,粮草约十五万石,军械……”

还有萧闻野低沉平稳的嗓音:“城中富户,凡与詹禛勾结、囤积居奇者,查没家产,家主下狱。其余商户,明日张榜安民,照常营业,朔北军按市价采买。”

“降卒如何处置?”另一人问。

“愿留者打散编入辅兵营,不愿者,发给三日口粮,遣散出城。”

他又补充一句,声音冷了几分:“但有趁机劫掠、奸淫者,无论新旧,一律按军法,斩。”

“是!”

数人齐声应诺,甲胄碰撞声短促整齐。

短短几句话,一座城的生死、数千人的命运,已被他轻描淡写地裁定。

郦绾垂在袖中的指尖,微微蜷紧。

风声里,她仿佛又闻到了河岸边那股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他身上凛冽的、属于权力与杀戮的气息。

那个在她面前伪装顺从、被她用团扇轻点、要求做“嬖人”的胡奴野……

从来就不存在。

存在的,只有此刻那个执掌生杀、令行禁止的北境之主。

陆空适时侧身,声音平稳:“夫人,请。”

陆空引着她穿过几重院落,府中显然已被迅速接管,往来皆是黑甲士兵,步履匆匆,神情肃穆。

偶尔有文吏模样的人抱着账册卷宗疾行而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而高效的氛围。

最终,他们停在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前。青砖灰瓦,院中植着几竿翠竹,颇为清幽。

“此处原为府君书房所在之侧院,已命人收拾过。”陆空推开门,侧身让开,“热水与衣物稍后便到。君侯吩咐,请夫人暂且在此歇息。”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些许,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谨:“院外有亲卫值守,夫人若有需要,可随时吩咐。只是……若无君侯手令或末将陪同,还请夫人暂勿出院。”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很清楚——软禁。

郦绾心下了然,面上却无波澜,只点了点头:“多谢将军提点。”

陆空不再多言,抱拳一礼,转身离去,留下两名亲卫如门神般立在院门两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