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2-05 22:24:56

而就在温知夏仰望那扇漆黑窗户的这一刻,城市的另一端,机场贵宾候机室里,许晏辞刚刚结束一个越洋视频会议。他揉了揉酸涩的太阳穴,私人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信息弹出。

发信人没有存名字,只有一串他烂熟于心的号码。

信息很短:“晏辞,我明天下午到国内机场。航班号CAxxxx。方便来接我吗?好久不见,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 末尾附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许晏辞盯着那条信息,屏幕的光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他想起温知夏平静却疏离的眼神,想起她推回项链时说的“接不住”,想起自己那些尚未兑现的、关于“改变”和“陪伴”的承诺。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许久。窗外,夜航飞机的指示灯在漆黑天幕划过转瞬即逝的光痕。

最终,他闭了闭眼,简短地回复了两个字:

“几点?”

陆明远赔偿案了结后的第二周,温知夏的办公桌上终于少了那些堆叠如山的商事卷宗,换成了几份初创公司的融资意见书。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纸页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她刚落下最后一个签名,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许晏辞走进来,手里提着熟悉的保温袋——楼下那家早餐铺的豆浆和蟹黄小笼。这段时间,他总在这个点出现,放下东西,有时说几句话,有时只是点点头就走。温知夏几乎要习惯这种规律的、不带压力的出现。

“趁热吃。”他把袋子放在桌角,动作却比往常慢了一拍。目光没有像平时那样自然地问候或停留,反而在她脸上短暂地踌躇了一下,才开口:“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温知夏拆袋子的手顿了顿。热气裹着香味散出来,心里那点刚升起的暖意却莫名悬住了。

“苏清然回国了。”许晏辞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普通的公事,“她想办长期居留,手续有点复杂。你在这方面有经验,能不能帮她出个方案?”

苏清然。

这个名字像一颗冷水珠,滴进温知夏刚刚回暖的心湖。她知道这个人——许晏辞年少时的白月光,出国多年,几乎只存在于他偶尔提及的、模糊的过去里。此刻突然被这样具体地、以“帮忙”的形式提出来,荒谬感裹着细密的刺痛,无声地蔓延开。

她是他的律师,也曾是他努力想要修复关系的人。现在,他要她为他心底那抹月光铺平回来的路?

她垂下眼,避开他等待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保温袋的边缘,声音竭力平稳:“涉外居留手续涉及环节很多,学历认证要对教育部留服中心,工作许可要看签证类型和国内雇佣资质,都需要本人全程跟进。她……没考虑找专门的移民机构吗?”

不是不能做,只是不想。这并非她的主要领域,需要投入大量时间梳理政策。更深处,是一种本能的抗拒——用她珍视的专业,去为他珍视的过去扫清障碍。还有那种隐约的不安:这个人的出现,会打碎他们之间好不容易维持的脆弱平静。

许晏辞似乎察觉到了她语气里那层薄冰,解释道:“她咨询过,不太放心。材料交出去,后续有问题更麻烦。毕竟关系到长期留在国内,不能出错。”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你处理涉外事务有经验,做事周全。她刚回来,没什么可靠的人,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不放心”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什么。温知夏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他,带着审视和一丝自嘲的凉意:“老朋友回来,你多关照是应该的。不过我手头几个融资案正在关键期,时间上可能抽不出太多精力跟这些流程。”

她刻意加重了“老朋友”和“流程”,既是划清界限,也是委婉的拒绝。

许晏辞的眼神暗了暗,那份公事公办的表情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的恳切:“我知道你忙。基础材料可以让法务部整理,你只需要把控核心环节,帮她避开风险就行。知夏……就当帮我一个忙。”

他很少用这样的语气说话。温知夏看着他眼底那份真实的焦灼——为了苏清然的事。心里那堵墙松动了一下,又迅速变得更加坚硬。沉默在空气中拉长,最终,她听见自己没什么起伏的声音:“好。让她把材料发给我。护照签证、学历证书、工作证明、无犯罪记录,越全越好。我先看看情况。”

许晏辞似乎松了口气,脸上掠过一丝如释重负:“谢谢。”他站起身,习惯性地想碰碰她的肩,温知夏却恰好侧身去拿旁边的水杯。他的手在空中顿了顿,收回,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我让她尽快发你。尽量不耽误你太多时间。”

他离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豆浆渐渐冷却的香气。温知夏看着那份没动的早餐,忽然觉得有些反胃。她没去碰手机,不想查证任何关于“苏清然”的过去。有些东西,知道得越清楚,只会越难堪。

傍晚,邮箱提示音响起。苏清然的材料包整理得异常清晰专业:签证扫描件、国外名校硕士学位证书、海外设计公司的工作证明、甚至还有几份参展记录。效率高得不像“刚回来没什么可靠朋友”的人。温知夏点开文件,目光扫过证件照。照片上的女人眉眼温婉,长发披肩,笑容里有种纯净的、未经磨损的美好。

她快速提取关键信息:旅游签证入境,需转换;学历需认证;工作经历中有近两年空档。都是预料之中的难点。她新建文档,开始搭建申请框架,从签证转换的路径分析,到学历认证的具体流程,再到工作许可的可能障碍……指尖敲击键盘,冷静专业。只有内心深处,一丝晦暗的沉重挥之不去——她在用自己的专业,为某个人的回归铺路。

深夜,许晏辞的消息来了:“材料收到了吧?麻烦你了。还没休息?”

温知夏盯着屏幕,过了片刻才回复:“在整理思路。睡了。”她关掉对话框,不想延续任何对话。此刻的平静是脆弱的,她怕多说什么,会泄露心底那点不该有的情绪。

几天后,初步方案完成。她发给许晏辞,附上简洁的说明:“框架已定,关键在材料补充。空档期需证明,否则影响评估。学历认证需预约,流程模板附后。”

许晏辞的回复很快,也很简短:“收到。已转告。”没有多余的问候,也没有约饭的试探。就像处理一件普通的公事。

温知夏看着那行字,扯了扯嘴角。也好。

又过了一周,补充材料是许晏辞的助理送来的。温知夏仔细核对后,发现了问题:学历翻译件格式不符要求,海外工作证明缺少关键签字。“翻译件需要找有资质的机构重做,工作证明要补雇主签字和联系方式。否则认证很难通过。”她在电话里对许晏辞说,语气是纯粹的专业冷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许晏辞的声音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好。我会让她尽快补。麻烦你了。”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解释,甚至没有为她指出问题而道一声谢。

“分内事。”温知夏挂了电话。

隔阂在一次次简洁到近乎冷漠的沟通中,无声地滋长。许晏辞依旧每天让人送早餐来,但人不再出现。两人偶尔在走廊或电梯相遇,他也只是点点头,问一句“方案进展如何”,便匆匆离开。话题永远围绕苏清然的移民事务,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又过了几天,苏清然亲自来了律所。米色针织衫,声音轻柔,笑容得体,目光落在温知夏身上时,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和感激:“温律师,辛苦你了。许晏辞说多亏你发现了材料的问题。”

温知夏接过她补交的材料,快速翻阅,确认无误:“这次可以了。我会尽快提交认证申请,同步跟进签证转换。大概需要一两个月。”

“谢谢你。”苏清然笑了笑,没有立刻离开,反而轻声说,“我听许晏辞提起过你很多次,说你是他见过最专业的律师。”她顿了顿,像是无意间提起,“我们以前在国外的时候,他就总说,将来找伴侣,一定要找个能和他并肩站在一起的人。看来他找到了。”

温知夏整理文件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她抬起眼,看向苏清然,对方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无害的笑容。她没有接话,只是将材料收好,语气平淡:“申请有进展我会通知。后续如果有补充材料,可以直接发我邮箱。”

苏清然似乎没察觉到她的冷淡,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才起身离开。

人走后,助理林晓凑过来,压低声音:“温律,这位苏小姐……话里有话啊。”

温知夏没说话。是不是话里有话,不重要。重要的是许晏辞的态度。他从不在苏清然面前明确他们的关系,也从未制止过这种模糊的亲近。这份默许,比任何话语都更伤人。

那天下午,她提交了学历认证申请,把回执邮件抄送了许晏辞。他回复了两个字:“收到。”再无下文。

傍晚下班时,手机振动,是苏清然的消息:“温律师,认证申请提交了是吗?太感谢了。我今天有点不舒服,许晏辞在这边陪我,晚上可能没法和你联系了,抱歉。”

温知夏看着屏幕,指尖冰凉。她拨通许晏辞的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隐约能听见苏清然低低的咳嗽声。

“你在她那儿?”温知夏的声音很静。

“嗯。清然发烧了,身边没人,我过来看看。”许晏辞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匆忙,背景里传来苏清然模糊的说话声,似乎在让他帮忙拿水。

“发烧可以请医生,可以叫护工。”温知夏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许晏辞,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照顾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知夏,别闹。”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她刚回国,人生地不熟,我不能不管。等她好点再说。”

“等你照顾好她。”温知夏说完,挂了电话。

她站在律所楼下,初秋的晚风已经带了凉意,吹在身上,冷得刺骨。她没有回家,一个人走到江边。对岸灯火璀璨,倒映在黑色的江水里,晃成破碎的光斑。她想起许晏辞这段时间的疏离,想起他提起苏清然时自然的态度,想起他此刻在另一个女人身边的“不能不管”。

委屈吗?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切的疲惫和荒唐。她像一个局外人,看着他的世界重新为另一个人敞开大门,而自己曾经占据的位置,正在被无声地覆盖、擦除。

那天晚上,她在江边坐到深夜。手机安静得像一块石头。许晏辞没有再来电,也没有信息。

第二天早上,她在办公室门口看到了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没睡好。

“昨天情况特殊。”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清然烧得有点厉害,我不放心。”

温知夏没有停下开门的动作,径直走进去,放下包,才转身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移民申请我会按流程推进。其他的事,许总不必向我汇报。”

“知夏……”许晏辞眉头蹙起,似乎想说什么。

“还有事吗?”温知夏打断他,目光落在桌面的文件上,“我上午有个客户要见。”

逐客令下得明确又冰冷。许晏辞看着她平静的侧脸,那上面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疏离。他所有准备好的解释,忽然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门轻轻关上。温知夏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许久没有动。她以为会难过,会愤怒,可心里只有一片空茫茫的凉。原来失望到了极致,是连情绪都懒得再给了。

那天之后,许晏辞依旧让人送早餐来,依旧会在必要的时候联系她——永远是关于苏清然移民事务的进展。他的语气越来越公事公办,越来越像对待一个纯粹的法律服务提供者。偶尔在律所遇到,他的目光会掠过她,点头致意,然后快步离开,仿佛多停留一秒都是负担。

温知夏也把自己埋进了工作里。融资案、并购咨询、合同纠纷……她用密集的工作填满所有时间,不让自己有空隙去思考那些令人窒息的细节。苏清然的移民申请在稳步推进,学历认证通过了,工作许可的初步审核也反馈良好。一切都很“顺利”。

只是她和许晏辞之间,那条裂痕已经无声无息地蔓延成了深渊。他不再试图解释,不再努力靠近。而她,也收回了所有期待的触角。

案头那叠关于苏清然移民的文件,静静地躺在角落。它们见证了一场专业的法律服务,也冰冷地记录了一段感情如何从裂痕走向彻底的沉寂。温知夏有时会瞥见它们,心里不再有波澜。仿佛那只是一个普通客户的案子,与许晏辞,与她曾珍视过的一切,再无瓜葛。

窗外的梧桐叶子开始泛黄。秋天真的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