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检察院回来的第七个小时,温知夏站在了许晏辞的书房门口。
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是许晏辞点名要的冰美式——不加糖,不加奶,双份浓缩。她很少进他书房,这里是他在家处理“真正重要”事务的地方,通常上着锁。但今晚,他刚从一场应酬回来,身上带着酒气,把一把黄铜钥匙随手扔在玄关柜上,说:“帮我煮杯咖啡送进来,书房门没锁。”
然后他就径直进去了,甚至没看她一眼。
温知夏站在厨房里,看着咖啡机吐出深褐色的液体,蒸汽模糊了眼前一小块空气。下午在检察院的场景还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赵检察官,一个四十多岁、面容严肃刻板的男人,花了整整三小时听她陈述。他看完了她提交的所有材料,包括她熬夜写就的、逻辑缜密的情况说明,包括她这些年来搜集到的所有疑点摘要。他问的问题很细,很刁钻,好几次让她几乎要以为他是在故意刁难。
最后,他把材料合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温律师,”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提供的这些疑点,确实存在。程序上的瑕疵,逻辑上的不合常理,竞争关系……这些,我们都看到了。”
温知夏的心提了起来。
“但是,”赵检察官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锐利地看向她,“你所有的质疑,都建立在‘假设’和‘推断’之上。你怀疑笔迹鉴定有问题,但你没有新的、足以推翻原鉴定结论的权威意见。你怀疑举报人动机不纯,但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伪造了那份关键纪要。你甚至暗示可能存在司法腐败,指向了当年的鉴定人……但这张照片,”他用指尖点了点林晓弄到的那张模糊的监控截图打印件,“来源不明,清晰度不够,无法作为有效证据,甚至可能涉及非法取证。”
“检察官,我父亲当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温律师。”赵检察官抬手打断了她,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我理解你作为家属的心情。但法律讲证据,重程序。你父亲这个案子,当年一审、二审,都是合规判决。现在要启动再审,门槛很高。你提供的这些材料,可以作为我们内部审查的参考,但距离立案复查,还差得很远。”
“那要怎么样才够?”温知夏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让她自己都陌生,“还需要什么证据?”
赵检察官沉默了片刻,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那是一份《刑事案件申诉材料补充要求告知书》。上面罗列了七八项,每一项都像一座需要她独自翻越的大山:需要至少两名与原鉴定机构无关联的权威笔迹鉴定专家出具倾向性不同意见;需要找到能直接证明举报人王永昌伪造证据或与鉴定人刘炳昌存在不正当经济往来的证据(银行流水、录音、书面协议等);需要提供当年涉案建材真实质量状况的第三方回溯性鉴定报告……
最后一项旁边,用红笔手写了一行小字:“另,申诉人需明确是否存在案外因素不当干扰原案办理,如有线索,应一并提供。”
案外因素。不当干扰。
八个字,像八根冰冷的针,扎进温知夏的眼睛。
她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赵检察官未必完全不信她,但他身在这个位置,需要确凿的、能摆上台面的、能抵御一切后续审查和压力的“铁证”。而她现在手里的,只是碎片,是疑云,是上不了台面的“线索”。
“我明白了。”她拿起那份告知书,纸张边缘有些割手,“我会尽快补充。”
“时间有限,温律师。”赵检察官站起身,送客的意思很明显,“此类陈年旧案,调查窗口期不会太长。证据的效力,也经不起反复拖延。”
走出检察院大楼时,下午的阳光正好,明晃晃地刺眼。温知夏站在台阶上,却觉得浑身发冷。那点从收到短信起就勉强支撑着她的希望之火,在赵检察官一番公事公办的陈述后,摇摇欲坠。
不是没有转机,而是这转机需要她付出的代价,比她想象的还要巨大,还要……无力。
她需要钱,需要人脉,需要时间去挖掘那些被掩埋了八年的真相。而她最缺的,就是时间和精力——她的时间和精力,都被许晏辞的“需要”牢牢占据着。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许晏辞的消息:“晚上有应酬,晚归。记得吃晚饭。”
没有问一句检察院的情况。或许他觉得,有他“帮忙找最好的律师”的承诺在前,这件事就已经解决了,不需要再多问。
温知夏收起手机,抬头望了望天。天空很蓝,没有云。但她却觉得,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缓缓收紧。
“咔哒。”
书房的门把手转动,门开了。
温知夏端着托盘走进去。书房很大,装修是许晏辞一贯喜欢的冷硬现代风格,深色胡桃木书架顶到天花板,上面塞满了商业传记、经济理论和各种大部头的精装书。巨大的实木办公桌对着整面落地窗,此刻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像一片倒悬的星河。
许晏辞没在办公桌后。旁边的休息区沙发里,他闭着眼靠着,领带扯松了,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扶手上,看起来有些疲惫。听到脚步声,他眼也没睁,只朝咖啡的方向抬了抬手。
温知夏把咖啡放在他手边的茶几上。杯子与玻璃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脆响。
“放着吧。”许晏辞说,声音带着酒后的微哑,“几点了?”
“十一点二十。”温知夏回答,目光在书房里无意识地扫过。桌面很整洁,只有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一个笔筒,一份摊开的文件夹。文件夹是深蓝色的,封面上没有字。
她的目光在那文件夹上停留了半秒。也许是职业习惯,她对这种没有标识的文件夹总会多看一眼。
“检察院那边,怎么样?”许晏辞忽然问,依旧没睁眼,手指在太阳穴上慢慢按着。
温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他问了。
“还需要补充很多证据。”她斟酌着用词,声音平静,“难度很大。”
“嗯。”许晏辞应了一声,听不出是赞同还是敷衍,“跟你说了,这种案子急不来。回头我让李哲帮你看看,他检察院有熟人,或许能问问情况。”
又是“帮你”。又是“有熟人”。他永远觉得,她解决不了的问题,他可以用人脉和资源摆平。
“不用了。”温知夏听见自己说,“赵检察官说,要按程序来。托关系,可能反而不利。”
许晏辞终于睁开了眼睛,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些深,带着酒后的一点迷蒙,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你倒是比我想得周到。”他扯了扯嘴角,不知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重新闭上眼睛,“行,听你的。需要钱,或者需要找什么人,跟我说。”
“好。”温知夏应道,目光再次落回那个深蓝色文件夹。文件夹摊开的那页,隐约能看到红色的抬头,和黑色的印刷体字。不是常见的商业文件格式。
鬼使神差地,她往前挪了半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和茶几上台灯漫射的光晕,她看清了那页纸上最顶端的几个字——
《关于暂缓温明远诈骗罪一案申诉审查的函》
温知夏的呼吸,在那一刻彻底停住了。
血液仿佛瞬间从四肢百骸倒流回心脏,又在心脏冻成冰坨,然后猛地炸开,碎片带着冰碴刺穿每一根血管。耳边响起尖锐的耳鸣,盖过了窗外隐约的车流声,盖过了许晏辞平稳的呼吸声。
她盯着那行字。每一个字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却成了她无法理解的魔咒。
温明远。诈骗罪。暂缓审查。
函。
发函单位是……江城市人民检察院。收文单位是……市政法委。
日期是……三天前。也就是她刚从北美回来,去检察院见赵检察官的前一天。
下面还有几行字,但她的视线已经模糊,无法聚焦。只有几个关键词像烧红的烙铁,烫进她的视网膜:鉴于……案件敏感性……需进一步评估……社会稳定因素……建议暂缓……
建议暂缓。
谁的建议?为什么?
她的目光僵硬地上移,落在文件末尾那个龙飞凤舞的签名和鲜红的公章上。签名很潦草,但她认得。是市里分管政法的某位领导的签字。那个名字,经常出现在本地新闻里,出现在许晏辞偶尔提起的、需要“走动”的关系名单里。
而这份文件,此刻,安静地摊在许晏辞的书桌上。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看什么?”
许晏辞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像一道惊雷,劈碎了温知夏脑中那一片空白的死寂。
她猛地回过神,对上许晏辞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他依旧靠在沙发里,姿态甚至没什么变化,但眼神里的那点迷蒙和疲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丝……了然的锐利。
他没有惊慌,没有失措,没有急着去合上文件夹,或者解释。
他就那么看着她,仿佛在等她先开口,等她先崩溃,或者先质问。
温知夏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问他这是什么,想问他为什么会有这个,想问他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所有的问题涌到嘴边,都被那股从心脏蔓延到全身的、冰冷刺骨的寒意冻住了。
她忽然全都明白了。
为什么赵检察官的态度那样公事公办,那样强调“铁证”和“程序”。为什么他会暗示“案外因素”。为什么他会说“时间有限”、“窗口期不长”。
不是她的证据不够有力。
是有人,不想让这个案子继续查下去。
而这个人,或者这些人里,很可能包括此刻坐在她面前、用平静目光看着她的这个男人。
“这是……”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可怕,指尖冰冷地指着那份文件,“……什么?”
许晏辞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夹,然后又看回她。他的表情甚至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很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气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近乎无奈的意味。
“你看到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我问你这是什么!”温知夏的声音陡然拔高,破了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尖利而凄厉。托盘从她颤抖的手中滑落,砸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咖啡泼溅出来,在浅色的地毯上洇开一大片深褐色的污渍。
许晏辞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看了眼地毯,又看向她。他的目光在她因激动而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然后,他坐直了身体,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点燃。
青白的烟雾缓缓升起,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如你所见。”他吸了一口烟,声音透过烟雾传来,有些飘忽,“一份情况说明函。关于你父亲案子的一些……复杂情况。”
“复杂情况?”温知夏重复这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味,“什么复杂情况,需要政法委出面‘建议暂缓’?是谁递上去的‘情况’?许晏辞,这份文件为什么会在你这里?!”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眶又热又痛,但她死死咬着牙,不让那该死的液体流出来。
许晏辞沉默地抽着烟,烟雾袅袅,将他笼罩在一片朦胧之后。直到那支烟燃掉三分之一,他才在烟灰缸边缘轻轻磕了磕烟灰,抬眼,看向她。
那眼神,不再是平时的温和或掌控,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坦诚,混合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知夏,”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你父亲这个案子,牵涉的不仅仅是八年前那笔建材生意。王永昌背后是谁,当年帮他摆平事情的人现在又在什么位置,这些年靠着那件事得了好处的人还有多少……这些,你查过吗?”
温知夏的血液在瞬间冻结。他果然知道!他一直都知道!知道王永昌有问题,知道背后有人,知道这一切不止是商业竞争!
“你知道……”她喃喃道,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你一直都知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看着我像傻子一样东奔西跑,到处碰壁,你明明什么都知道!”
“告诉你有什么用?”许晏辞打断她,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残忍的现实感,“告诉你,你就能扳倒他们?告诉你,你父亲明天就能出来?知夏,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有些线,不能踩,有些人,不能动。至少,不是现在,不是用你这种方式去动。”
“那我父亲就活该在牢里再待下去?!就活该背着诈骗犯的罪名一辈子?!”温知夏冲到他面前,双手撑在茶几上,身体前倾,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他,“许晏辞,那是我爸!他在里面八年了!八年!!”
她的声音哽咽了,眼泪终于还是冲破了防线,滚烫地滑落,滴在深色的茶几玻璃上,晕开小小的水渍。
许晏辞看着她流泪的脸,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移开目光,又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
“我没说你父亲活该。”他的声音低了些,带上了一丝难以辨明的复杂情绪,“但你要明白,动这个案子,掀开的可能不止是你父亲的冤情,还有别的。有些平衡,不能打破。有些人,现在不能得罪。尤其是……在我这边,有几个关键项目和融资,正卡在几个要害部门的时候。”
温知夏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所以……”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所以,这份‘暂缓函’……跟你有关?是你……还是你认识的人……递了话?”
许晏辞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沙发里,重新看向她,目光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
“知夏,”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有时候,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尤其是对你。你只需要知道,现在不是动这个案子最好的时机。等我的事情稳了,等时机成熟了,我会帮你。用更稳妥、更有效的方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让你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到处撞,最后可能把自己也搭进去。”
“帮我?”温知夏笑了,那笑声比哭还难听,眼泪流得更凶,“许晏辞,你是在帮我,还是在帮你自己扫清障碍?你怕我查下去,会影响到你的项目,你的人际网,你那些不能得罪的‘要害部门’!所以你压下了这个案子!是不是?!”
面对她的质问,许晏辞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那是一种被戳中心事的、混合着恼怒和某种更深沉情绪的表情。但他很快就控制住了,只是眼神更冷了些。
“随你怎么想。”他重新拿起烟盒,又点了一支烟,动作有些烦躁,“但事实就是,这个案子现在查不了。至少,不能按你的方式查。你把材料交上去,除了打草惊蛇,除了让你自己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除了可能让我们都陷入被动之外,没有任何好处。”
“我们?”温知夏嗤笑,眼泪模糊了视线,“许晏辞,从你在这份文件上签字,或者默许这份文件存在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我们’了。”
她直起身,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脚下踩到了泼洒的咖啡,黏腻冰凉。但她感觉不到,只觉得浑身发冷,冷到骨子里都在打颤。
“我父亲在里面,一天一天,等一个公道。而我……”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她曾经以为可以依靠、甚至偷偷爱慕过的男人,看着他坐在那里,冷静地抽着烟,权衡着利弊,将她的至亲苦难视为需要“暂缓”处理的麻烦,“而我,在他女儿的男朋友的书房里,看到了亲手扼杀这个公道的文件。”
“知夏!”许晏辞终于站了起来,声音拔高,带着压抑的怒气,“你冷静点!我说了现在不是时候!你能不能懂点事,顾全一下大局!”
懂事。顾全大局。
又是这两个词。像两把精准的匕首,再次捅进她早已鲜血淋漓的心口。
温知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擦去脸上的泪水。皮肤被擦得生疼,但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越擦越多。
但她没有再哭出声。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熄灭了,碎裂了,然后被一种冰冷的、死寂的灰烬覆盖。
“许晏辞。”她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让许晏辞心头莫名一跳。
“我父亲的案子,我会查到底。用我自己的方式。不需要你的‘帮助’,也不需要你的‘时机’。”
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托盘,咖啡的污渍弄脏了她的手指和袖口。但她看也没看,只是将托盘轻轻放回茶几上,避开那份刺眼的文件。
然后,她直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至于我们,”她顿了顿,嘴角甚至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就到今天为止。”
说完,她不再看他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不再看他欲言又止的神情,转身,挺直了背脊,一步一步,走出了这间充斥着烟味、谎言和冰冷交易的书房。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里面那个让她感到窒息的世界。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和那无法抑制的、从胸腔深处发出的、破碎的喘息。
她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
没有声音,只有滚烫无声的眼泪,浸湿了裙摆,也浸湿了她心里,最后一点关于爱情和信任可悲的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