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2-05 22:26:46

火烧起来的时候,没有声音。

至少,在温知夏的耳朵里,是寂静的。只有火焰舔舐纸张时,那橙红与金黄的色块在无声地跳跃、扭动、将墨黑的字迹吞没,将光洁的铜版纸卷曲、碳化,最终化为轻薄脆弱的灰,随着热气流微微打旋,又无力地飘落。

她蹲在江边一处偏僻堤坝的背风处,脚下是潮湿的泥沙和零星的碎石。面前,一个从路边五金店买来的廉价不锈钢水盆里,火焰正旺。盆底已经烧得发黑,映出她此刻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盆里烧的,不是普通废纸。

是文件。厚厚一摞,用专业的防潮防火文件袋分装,每个袋子上都贴着手写的标签,字迹是她自己的,冷静、清晰、一丝不苟:

《许氏集团与南美矿业公司潜在合资项目税务筹划备选方案(激进版)》

《跨境技术转让中知识产权许可费定价模型与风险规避路径(灰色)》

《针对竞争对手K公司市场份额挤压策略的法律可行性及舆论风险对冲》

《关于政府环保补贴政策边缘性适用的法律解释与操作指引》

……

还有更多。十几袋,每一份,都代表着她在过去几年里,为许晏辞、为许氏集团,在法律的钢丝绳上精心设计的“舞步”。游走在合规与违规的灰色地带,利用政策的模糊空间,构建看似完美实则脆弱的防火墙,在最大化商业利益的同时,将法律风险“合理化”、“技术性规避”。

这是她作为许氏首席法律顾问“价值”的一部分。是她那些让董事会赞不绝口、让对手头疼不已的“神来之笔”的底稿。是她用无数个不眠之夜,反复研读各国判例、抠字眼般解析法规条文、与最精明的监管者玩猫鼠游戏后,凝结出的、不能见光的“智慧”。

许晏辞曾称之为她的“魔法”。在又一次成功绕过某个棘手的监管障碍后,他半是赞叹半是玩味地抚过这些文件的边缘,说:“知夏,你的脑子,抵得上一个顶尖的智囊团。这些……是我们的秘密武器。”

秘密武器。曾经,她为此有过隐秘的骄傲,甚至一丝扭曲的成就感。看,她可以用她的专业,为他开拓疆土,扫清障碍。她是他最锋利、也最称手的刀。

现在想来,只觉无比讽刺,无比恶心。

火焰贪婪地吞噬着一页页打印纸。那些精心构建的模型、那些引经据典的条款分析、那些看起来逻辑严密的风险评估……在火中,都露出了它们最本质的面目——不过是一堆为资本开道、为利益护航的精致工具。工具本身或许没有善恶,但使用它的人,赋予它的目的,让它沾满了令人作呕的气味。

尤其,是在她亲眼看见那份《暂缓审查函》,亲耳听到许晏辞用“商业交换”、“开个价”来定义她父亲的八年冤狱之后。

这些文件,这些她曾倾注心血、甚至引以为傲的“灰色智慧”,此刻在她眼里,成了她自身堕落与盲目的铁证。她曾经多么努力地想要成为他不可或缺的“自己人”,多么努力地想要证明自己的“价值”,甚至不惜将法律的尊严和专业操守,一再向现实利益妥协、弯曲。

而这一切,换来了什么?

换来了他书房里那份冰冷的公函,换来了他权衡利弊后“暂缓”的决定,换来了那句将她所有痛苦和尊严都明码标价的“你开个价”。

火焰“轰”地一下窜高了些,吞噬了一份关于利用离岸架构进行关联交易非关联化处理的方案。复杂的股权结构图在火中扭曲,化为乌有。她看着,心里一片冰凉的麻木。

烧吧。烧干净。

烧掉的不仅是这些文件,更是那个曾经心存幻想、委曲求全、试图在爱情(如果那能称之为爱情)和职业野心之间找到平衡点的、愚蠢的温知夏。

江风带着水汽和初秋的凉意吹来,将几片未燃尽的黑色纸灰卷起,飘飘荡荡,落入黑暗中呜咽的江水,顷刻不见。

最后一袋文件,标签上写着:《应对突发性商业信誉危机的媒体引导与法律声明预案(多版本)》。这是她为许氏准备的“消防预案”,针对各种可能的丑闻或危机,如何最快地控制舆论,如何发布最有利的法律声明,如何将公众视线引向对手或不可抗力……堪称危机公关的范本。

她拿起这袋文件,手感沉甸甸的。没有立刻扔进火盆。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

许晏辞在云顶酒店庆功宴上,骄傲地说“我的律师,温知夏”;

他让她通宵为苏清然做加急移民方案,然后轻描淡写将功劳据为己有;

他拿着钻石手链说“奖励”,亲吻她额头说“你最懂事”;

他坐在书房烟雾后,冷静地为她父亲的冤屈“估价”;

他暴怒地将烟灰缸砸碎在墙上……

最后,定格在父亲那张在看守所里拍的、眼里一片死寂的照片上。

捏着文件袋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不是犹豫,而是一种冰冷的、尖锐的刺痛,从指尖一直传到心口。

她为许氏、为他,准备了如此周全的“消防预案”,绞尽脑汁思考如何应对各种“突发危机”,维护他们的商业信誉。

可当危机真正降临,当她父亲的冤案成为他商业棋盘上需要被“暂缓”处理的障碍时,她这些精心准备的预案,成了最可笑的笑话。他根本不需要什么“预案”,他只需要轻轻递上一份文件,打几个电话,就能将她的苦难、她父亲的清白,轻易地“压”下去。

而她,还曾傻傻地以为,自己的专业和能力,是能与他并肩、甚至能保护自己珍视之物的铠甲。

多天真。多可悲。

火焰在盆中摇曳,映亮她眼中最后一点残存的、属于过去的软弱和幻梦,也将它们一并焚毁。

她不再颤抖。手指稳定而有力。

“嗤啦——”

她亲手撕开了那份“消防预案”的文件袋封条。将里面厚厚的一沓文件取出,看也不看,一分为二,再二分为四……直到变成一堆无法辨认的纸片。

然后,她蹲下身,将这把象征着“控制”、“引导”、“掩盖”的碎片,一点点、缓慢地,撒入熊熊燃烧的火盆。

火苗猛地一蹿,发出更响亮的、纸张急速燃烧的哗剥声,贪婪地将这些“预案”吞没。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映出她眼中一片冰冷的、再无波澜的决绝。

这一次,烧掉的是她最后的退路,也是她对自己曾深陷其中那个扭曲价值体系的彻底叛离。

从今以后,她不再需要为任何人准备“灰色预案”,也不再需要为任何利益集团充当“消防员”。

她只是温知夏。一个律师。一个要为父亲洗刷冤屈的女儿。

火,渐渐小了。盆底只剩下一堆灰白夹杂着黑色的余烬,还有零星未燃尽的硬质封皮边角,蜷缩着,冒着最后一丝青烟。

她站起身,腿有些麻。江风更冷了,吹得她单薄的外套紧贴在身上。她看着那盆灰烬,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脚,将旁边早已准备好的一瓶矿泉水,拧开,浇了下去。

“嗤——”

一阵白气腾起,带着焦糊和湿润的尘土气味。最后一点火星也熄灭了,只剩下一盆冰冷的、彻底死去的残渣。

她没再看第二眼,转身,从泥沙中拔出因为蹲太久而有些麻木的脚,一步一步,沿着堤坝,走向远处有路灯的马路。

脚步初始有些虚浮,但越来越稳,越来越快。

她没回和许晏辞共同居住的那套江景公寓,也没回父母家让母亲担心。她直接打车回了律所。

深夜的律所空无一人,只有安全通道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光。她打开自己办公室的灯,没有理会桌面上堆积的其他案件材料,径直走到那个锁着父亲案卷的保险柜前。

输入密码,柜门弹开。

父亲的卷宗安静地躺在里面,旁边是林晓弄到的那张模糊的监控截图打印件,还有她自己整理的疑点分析、申诉材料。

她将卷宗拿出来,抱在怀里,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台灯温暖的光线洒在泛黄的卷宗封面上,“温明远”三个字刺痛她的眼睛,却也让她混乱的心绪奇异地平静下来。

打开卷宗,她重新开始阅读。一字一句,一页一页。这一次,不再带有之前的焦虑、委屈和急于求成。她的目光冰冷、专注,像最精密的仪器在扫描漏洞,像最耐心的猎手在审视陷阱。

看到那份“内部沟通纪要”的复印件时,她停了下来。目光久久地停留在父亲那个被鉴定为“高度吻合”的签名上。

然后,她拿起笔,在旁边空白的便签纸上,开始写下新的思路。不是情绪化的控诉,不是漫无目的的猜疑,而是清晰的、指向明确的行动路径:

刘炳昌:重新调查。不限于银行流水。其亲属、社会关系、消费记录、当年是否突然购置大宗资产或有无异常债务清偿。寻找可能存在的、其他形式的利益输送证据。(注:谨慎,避免打草惊蛇,考虑从其身边压力较小的人入手,如已离职的助理、远房亲戚等。)

王永昌:深挖其2016年前后的财务状况、商业对手、以及……与当时政法系统人员的交集。不止是经济问题,其公司经营、税务、环保、消防……任何可能的违规点,都可能成为撬动其心理防线的支点。(注:永昌建材目前仍在经营,但规模已大不如前,是否存在新的财务危机或把柄?)

那份“纪要”本身:除了签名,纸张来源?打印油墨型号?与其他真实文件的比对?是否存在格式、用语习惯等细微差异?当年办案人员是否对这份“孤证”做过更深入的溯源调查?如果没有,为什么?

“案外因素”与“暂缓函”:赵检察官的暗示,许晏辞的“不能动”名单。这份暂缓函的流转轨迹?是谁发起的?推动的?许晏辞在其中具体扮演了什么角色?是单纯受益者,还是……参与者?这条线最危险,但也可能是最关键的突破口。(注:从外围入手,先查与许氏当前那几个“关键项目”审批相关的部门人员,是否存在与当年案件关联人的利益勾连。)

舆论与程序:在准备充分、握有一定实据后,如何利用合法渠道(如内参、特定媒体监督栏目、学术期刊案例讨论)适度释放信息,形成压力?同时,严格遵守法律程序,每一步都留下清晰记录,防止被扣上“诬告”、“扰乱司法”的帽子。

她写得很慢,很仔细。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可能的难点、风险、以及初步的应对想法。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情绪的宣泄,只有冰冷的逻辑和步步为营的算计。

当她停笔时,窗外天际已经泛起了淡淡的青灰色。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快要过去了。

她靠进椅背,闭上眼睛。身体极度疲惫,但大脑却异常清醒,一种冰冷的、带着金属质感的清醒。

烧掉那些“灰色预案”,像一场血腥的自我阉割,割掉了她对许晏辞残存的最后一丝温情幻想,也割掉了她职业履历上那些不愿直视的污点。痛,但痛过之后,是前所未有的清晰和……自由。

她不再是谁手中“最锋利的刀”,也不再是需要被“奖励”、“补偿”的附属品。

她是温知夏。一个手握证据、心怀血仇、一无所有故而也无所畏惧的……战士。

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许晏辞的来电。在寂静的凌晨办公室里,铃声显得格外刺耳。

她睁开眼,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跳动。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波澜。

她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指,不是挂断,而是干脆利落地,将那个号码拖进了黑名单。

然后,她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林晓的手机。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传来林晓睡意朦胧、带着惊恐的声音:“喂?温、温律?出什么事了?”

“小林,”温知夏的声音平静无波,带着熬夜后的微哑,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帮我做几件事。第一,以我个人名义,在靠近检察院的地方,租一间临时办公室,今天就要。第二,帮我联系两位国内最顶尖的文书鉴定专家,要绝对可靠、与江城司法系统无直接关联的,费用不是问题。第三,我邮箱发你一份名单,上面的人,用你能想到的一切合法且不引人注意的方式,查他们最近三年的公开活动轨迹、言论、以及……是否与永昌建材或它关联的商会、协会有过接触。”

电话那头,林晓的睡意显然彻底吓飞了,声音都结巴了:“温、温律,这……这是要……?”

“照做就行。”温知夏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另外,从今天起,我手上所有与许氏集团相关的业务,你整理出来,全部移交给王律师团队。如果许氏那边有人问起,就说我因个人原因,暂时无法处理复杂商业案件,为免耽误,做此安排。”

“温律!您这是要……”林晓的声音里充满了震惊和担忧。

“去做事,小林。”温知夏没有解释,只是重复,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不容动摇的坚定,“记住,你做的所有事,都只对我个人负责。与律所无关,与许氏更无关。明白吗?”

“……明白。”林晓沉默了两秒,再开口时,声音也稳了下来,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心。

挂了电话,温知夏重新看向桌上那份写满计划的便签纸,和旁边父亲沉重的卷宗。

火焰在江边已经熄灭。

但另一场火,刚刚在她心里点燃。

这场火,不烧纸张,不焚契约。

它要烧穿的,是八年冤狱铸就的铁幕,是权力与利益交织的罗网,是那些道貌岸然者脸上的伪善面具。

而她,将做那个唯一的,执火者。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