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的卡车是温知夏在网上反复对比后预订的,选了家评价里“话少、手脚干净、不瞎打听”的小公司。车是那种最普通的白色厢式货车,侧面印着褪色的蓝字,停在小区门口时,保安多打量了好几眼——这个盘子的住户,搬家用的通常是带升降尾板、工人穿统一制服的专用车辆,而不是这种看起来刚从建材市场拉完货的旧车。
温知夏没在意保安的目光。她穿着最简单的灰色卫衣和黑色运动裤,外面裹了件旧的羽绒服,长发胡乱扎在脑后,脸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涂。清晨的寒气很重,呼吸在空气里凝成白雾。她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是搬家公司的确认短信和司机的电话。时间是早上七点半,天色是那种将明未明的灰蓝色,小区里还静悄悄的,只有早起遛狗的人影偶尔闪过。
她抬头,看向那栋熟悉的、在晨曦中显露出冷硬轮廓的玻璃幕墙高楼。顶层,靠东的那一户,曾经是她的“家”。视野极好,能俯瞰大半个城市和蜿蜒的江水,天气好的时候,甚至能看到远山的淡影。许晏辞喜欢这种“掌控感”,他说站在这里,才能觉得“这城市是醒着的,也是睡着的,全看你的心情”。她当时听了,只是觉得那落地窗太大,太空旷,晚上一个人在家时,总有点不踏实。
现在,她终于要离开了。以一种近乎净身出户、只带走最基本物品的方式。
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手指粗大,接过她递过去的门禁卡和楼层信息时,只点了点头,说了句“东西多吗?有重物提前说”,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他带来的两个工人也同样寡言,动作利索地开始从车上卸下空的纸箱和打包材料。
“主要是书,还有一些文件和我的个人衣物。家具电器都不动。”温知夏领着他们走进电梯,按下顶层按钮,声音平静地交代。
工人“嗯”了一声,没多问。电梯平稳上升,轿厢镜面映出她苍白疲惫的脸,和工人们被生活磨砺得粗糙平静的面容。空气里有淡淡的烟味和汗味,是另一种真实。
电梯“叮”一声到达。厚重的双开铜门紧闭着,门把手上落了一层薄灰——她已经一周没回来住了,这周都挤在老城区那间还没完全收拾好的小律所里。她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
门开了。
一股熟悉的、混合了昂贵木料、皮革、空气清新剂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空旷冰冷的味道,扑面而来。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昏黄的光线照亮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和墙上那幅许晏辞拍下的、她一直不太喜欢的抽象画。
工人们跟着她走进去,脚步在空旷的房间里发出轻微的回响。客厅还是老样子,巨大的L型沙发对着整面墙的电视,旁边的酒柜里陈列着许晏辞收集的各国名酒,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餐厅的长桌能坐下十个人,此刻空空荡荡,只有一瓶早已枯萎的鲜花还摆在中央,花瓣发黑卷曲。一切都很整洁,甚至可以说一尘不染,每周两次的保洁服务从未间断,维持着这屋子“完美”的表象,也像在凝固时间,凝固在她离开前的那个状态。
“书房在那边,书比较多,麻烦仔细些,按顺序装箱,我贴了标签。”温知夏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扇门,然后走向主卧,“衣物和私人物品主要在卧室和衣帽间,我去收拾,你们先搬书。”
工人们点点头,推着空纸箱和工具车走向书房。
温知夏推开主卧的门。窗帘紧闭着,室内昏暗。她按下开关,柔和的灯光洒下来,照亮了king size的大床,床品是许晏辞喜欢的深灰色高支棉,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梳妆台上她的护肤品早已清空,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首饰托盘,里面躺着几件许晏辞送她的、她几乎没戴过的珠宝,在灯光下闪着冰冷而疏离的光。
她没看那些,径直走向旁边的衣帽间。
衣帽间很大,分男女区。许晏辞那边,一排排定制西装、衬衫、大衣,按颜色和季节排列得一丝不苟,像等待检阅的士兵。她的这一边,则显得……空旷了许多。大部分当季的、昂贵的衣物,已经被她前两次过来时陆续打包带走了——那些与其说是她的衣服,不如说是“许太太”的行头,符合许晏辞的审美和社交场合的要求,料子好,剪裁佳,但穿在身上,总有一种扮演角色的不真切感。她带走它们,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现实——她需要一些能撑场面的衣服,至少在父亲的案子尘埃落定前,她不能让自己看起来太落魄,那会削弱她话语的力量。
现在剩下的,主要是些舒适但不起眼的旧衣,几件常穿的羊绒衫,几件家居服,还有一些贴身的衣物。她打开衣柜下层,拖出几个准备好的空纸箱,开始一件件折叠,放入。动作不快,很仔细,像是在进行一场沉默的告别仪式。指尖抚过棉质T恤柔软的纹理,羊毛开衫温暖的触感,这些都是她自己买的,穿了多年的,带着她自己的气息和记忆,与这个冰冷空间格格不入,却也是她在这个“家”里,为数不多真正感到“属于自己”的东西。
折叠,放入。一件,又一件。衣架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在过分安静的衣帽间里格外清晰。
外面传来书房那边工人搬运的脚步声,纸箱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偶尔低声的交谈。这些声音打破了屋子死寂的完美,带来一种现实的、进行中的破碎感。
当她把手头最后一件旧毛衣放进箱子,封好胶带,在箱子上写下“衣物-冬”时,书房那边的动静似乎告一段落。一个工人探进头来:“温小姐,书房的书都装好了,按您标签的顺序,一共二十八箱。要搬出来吗?”
“搬吧,先放门口走廊,辛苦。”温知夏直起有些酸疼的腰,回应道。
“好嘞。”工人缩回头去。
温知夏走到衣帽间门口,看着外面。主卧的窗帘不知何时被工人拉开了半边,清晨灰白的天光涌进来,给奢华的房间蒙上一层冷淡的色调。她走到窗边,向外望去。城市正在苏醒,车流如细小的甲虫开始在高架桥上移动,江面上笼罩着薄雾,对岸的建筑群在雾中若隐若现。这个视角确实独一无二,曾经也让她有过片刻的眩晕和……错觉。感觉自己真的属于这里,属于这云端之上的风景。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向主卧卫生间。里面她的洗漱用品早已清空,只剩下许晏辞那些瓶瓶罐罐,整齐地排列在黑色大理石台面上。她拉开镜柜,里面空了一半,她常用的那几样平价护肤品和化妆品已经不见,只留下一些不常用的、或者许晏辞让人准备的、她几乎没碰过的保养品小样。她拿起一个还剩一半的、味道清新的护手霜,迟疑了一下,还是放回了原处。算了。
她又检查了床头柜。她这边的抽屉里,原本放着几本睡前翻翻的书,一个旧款的电子阅读器,还有一些零散的记事贴和笔。现在都已经空了。她拉开许晏辞那边的抽屉——纯属下意识的动作。里面整齐地放着几本财经杂志,一盒未拆封的雪茄,一个金属打火机,还有……一个深蓝色丝绒面的小方盒,边缘已经有些磨损。
她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是很久以前,他们关系还没那么僵的时候,有一次她生日,他出差回来随手给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甚至不像是精心准备的,就是一条设计简单、谈不上多惊艳的锁骨链。她当时有些失落,但也没说什么,只戴过两次,就收了起来,后来不知怎么放到了他这边抽屉的角落,几乎忘了。
她盯着那个小方盒看了几秒,指尖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去碰。轻轻关上了抽屉。
不属于她的,不该带的,就不要留下任何牵扯了。哪怕只是一条早已被遗忘的项链。
外面传来工人们将书箱搬到走廊的沉重脚步声和喘息声。温知夏定了定神,走回衣帽间,开始收拾最后一点零碎。一个抽屉里放着些备用纽扣、针线盒、几条备用皮带和围巾。另一个抽屉里则是一些杂七杂八的小物件:出国旅行带回来的冰箱贴,看展览留下的票根,朋友送的搞笑小摆件……都是些不值钱、却带着生活痕迹的东西。她找出一个小的收纳盒,将这些零零碎碎小心地装进去。
就在整理这些小物件时,她的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小小的东西。
她动作一顿,慢慢将那东西从一堆票根下面抽了出来。
是一个比纽扣电池略大一点的、通体哑光黑色的小方块,材质特殊,摸上去有种奇异的细腻感。边缘有一个针尖大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指示灯开口。静静地躺在她掌心,像一颗冰冷的、沉睡的黑色种子。
是那枚微型摄像头。
几个月前,在她和许晏辞的关系已经出现明显裂痕、父亲的案子又迟迟没有进展、她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的时候,她鬼使神差地,通过一个非常隐蔽的渠道,买下了这个。当时说不清是什么心理,或许是极度不安下的被迫害妄想,或许是潜意识里想要抓住一点什么、防范一点什么的冲动。她没想过具体要用它来做什么,甚至不确定它是否真的像卖家吹嘘的那么“高科技”,买回来后,也只是随手塞进了这个放杂物的抽屉深处,几乎忘了它的存在。
此刻,在清晨昏暗的光线里,在即将彻底离开这个装满不堪回忆的牢笼的时刻,这枚小小的、冰冷的摄像头,静静地躺在她手心,像一个沉默的诘问,也像一个不祥的预兆。
带走,还是留下?
带走它做什么?继续那种无谓的、自我折磨的窥探?还是作为某种……危险的、可能永远用不上、却也无法摆脱的“保障”?
留下它?任由它埋藏在这即将被清空、然后或许会迎来新主人、或许会被彻底改造的空间里,成为一个无主的、可能永远也不会被发现的秘密?还是……某个时刻,会成为指向她的、无法辩驳的证据?
心跳,在那一瞬间,有些失序。喉咙发干。
外面,工人搬动重物的声音,胶带撕扯的刺啦声,隐约的交谈声,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切。她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了掌心这枚小小的、沉默的黑色方块,和内心深处翻涌的、冰冷而混乱的潮汐。
她想起签下离婚协议时,许晏辞眼中那混合着震怒与难以置信的光芒;想起在周振坤面前接下聘书时,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被彻底背叛的狰狞;想起他站在她寒酸的新律所门前,用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说“你离了我是谁”。
也想起父亲卷宗里那绝望的眼神,想起那份冰冷的“暂缓函”,想起江边火焰吞噬“灰色预案”时,那种混合着自我厌恶与破釜沉舟的决绝。
这枚摄像头,像极了那些“灰色预案”的实体化,是游走在法律与道德边缘的危险产物,是她曾经试图用“非常手段”自我保护或获取优势的阴暗念头的凝结。烧掉了纸面的计划,却没能烧掉心底那点对“非常手段”的潜意识依赖吗?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带着衣帽间里淡淡的樟木和织物气息,涌入肺腑,带来一丝尖锐的清醒。
不。不能带它走。
她对自己说。既然选择了那条最笨、最慢、但也最干净的路,既然已经用最决绝的方式与过去切割,就不该再让任何可能玷污这份“干净”的东西,跟随自己进入新的生活。那枚摄像头代表的是怀疑、是不安、是试图掌控他人秘密的阴暗欲望,是她想要彻底摒弃的、属于“许晏辞的温知夏”的那部分影子。
她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那枚摄像头上。然后,她做出了决定。
她拿着摄像头,走到衣帽间内侧墙壁的那个隐藏式保险柜前。这个保险柜,许晏辞知道,但密码只有她自己知道,里面放着她真正珍视的、与这个“家”的浮华格格不入的旧物——父亲的信,母亲的老照片,那枚简单的银戒指。
她熟练地找到按压点,滑开面板,输入密码。保险柜门无声弹开。里面,那几个绒布小袋和旧相册静静地躺着。她没有去动它们,目光落在保险柜内侧顶部那个不起眼的、指甲盖大小的凹陷处——那是当初安装时留下的、本用于走线的废弃预留孔,后来被她巧妙伪装起来。
她抬起手,指尖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但动作稳定。她小心地,将手中那枚微型摄像头,缓缓地、稳稳地,推进了那个凹陷里。大小刚好,摄像头正面那微不可察的镜头,隐没在阴影中,角度恰好能覆盖保险柜内部大部分空间。然后,她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同样微小的接收器,也塞了进去,用摄像头卡住固定。
做完这一切,她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在昏暗的光线里,静静地凝视了那个角落几秒钟。黑色的摄像头与深色的内壁几乎融为一体,不凑近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这里很安全,除了她自己,没有人会打开这个保险柜,更不会有人注意到这个刻意隐藏的角落。
她在这里留下了一只眼睛。一只沉默的、冰冷的、或许永远也不会睁开的眼睛。不是为了监视许晏辞——他大概率不会再打开这个属于她的保险柜。也不是为了获取什么信息——这里面的旧物,对他而言毫无价值。
或许,仅仅是一种象征性的、近乎幼稚的“埋藏”。将那份不安,那份怀疑,那份对人性之恶的最后一点侥幸的窥探欲,连同这枚危险的物件,一起封存在这个即将被遗弃的、装满不愉快记忆的空间里。仿佛这样做,就能将过去的阴影彻底留下,轻装上阵。
又或者,是潜意识里,为那个“万一”留下一个后手?万一将来,父亲的案子走入死胡同,万一周振坤那边也靠不住,万一路真的走到了绝境……这个不起眼的小东西,会不会成为某种意想不到的、扭转局面的“钥匙”?尽管她完全不知道这把“钥匙”能打开哪扇门,通向何方。
她不知道。她也不愿深想。
只是凭着一种混合了决绝、迷茫、以及一丝深藏的不安的直觉,做了这个决定。
她伸出手,将那片揭起的、薄如蝉翼的伪装墙纸,沿着原来的边缘,小心翼翼地、尽量不留痕迹地重新贴了回去。仔细按压,确保平整,看不出任何异样。
然后,她才伸手,从保险柜里,取出了那个装着父亲旧信和母亲照片的绒布小袋,以及那个装着银戒指的首饰袋。指尖触到粗糙的绒布和冰凉的金属,传来真实而温暖的触感,将她从方才那种孤注一掷的冰冷状态中稍稍拉回。
她将取出的东西紧紧握在手心,贴在心口的位置,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力量。然后,她关上了保险柜的微型门,听到密码锁重新锁死的轻微“咔哒”声。
她又用手在饰面板上按了一下,滑开的面板无声复位,与周围墙壁完美融合。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舒出一口气。后背的衣衫,不知何时,已经被冷汗微微浸湿,贴在皮肤上,带来冰凉的黏腻感。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带着一种完成危险动作后的虚脱,和更深沉的、前途未卜的茫然。
“温小姐?”外面传来工人小心翼翼的询问,“卧室和衣帽间的东西都好了吗?我们要开始搬了?”
温知夏猛地回过神,迅速调整了一下呼吸,将手中紧握的旧物小心地放进羽绒服内侧的口袋,拉好拉链。
“好了,进来搬吧。”她提高声音回应,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平静如常。
工人们应声进来,开始将打包好的纸箱搬出去。温知夏站在一旁,看着这个曾经属于“她”的空间被一点点清空。衣服搬走了,露出空荡荡的衣柜;零碎物件搬走了,抽屉变得空空如也;最后,连那个装着她旧物的小收纳盒也被拿走了。
衣帽间恢复了它最初的、样板间般的整洁和空旷,却也显得更加冰冷,更加没有人气。只有许晏辞那边那一排排昂贵的衣物,依旧沉默地悬挂着,彰显着另一个主人不容置疑的存在感。
温知夏最后环顾了一圈这个她曾度过无数清晨和夜晚的地方,目光在重新变得平整光滑的墙壁上那个隐藏保险柜的位置,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然后,她转身,不再回头,走出了衣帽间,走出了主卧,走向门口。
走廊里,二十八个沉重的书箱整齐地码放着,像一排沉默的士兵,等待着开赴新的、未知的战场。她的衣物箱和其他零散物品箱放在另一边。
“都齐了,温小姐,您再核对一下清单?”领头的工人递过来一张手写的清单。
温知夏接过,快速扫了一眼。书目分类,衣物箱数,杂物……没有遗漏。
“齐了。”她点头,在清单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麻烦装车吧。”
工人们开始将这些箱子逐一搬进电梯,运下楼。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温知夏一直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沉默地看着。看着那些承载着她知识、记忆和过往生活的纸箱,被一一搬离这个华丽的牢笼。每搬走一箱,心里的某个角落就仿佛被清空一块,轻盈一些,却也……更加空旷,更加无所依凭。
当最后一个纸箱被搬进电梯,工人向她确认“都搬完了,温小姐,您还有什么要拿的吗?”
温知夏的视线,最后一次掠过玄关,客厅,餐厅,以及通往卧室和书房的幽深走廊。这个近三百平米的空间,此刻失去了那些属于她的书籍和琐碎物品后,显得愈发辽阔,愈发冰冷,也愈发清晰地呈现出它原本的样子——一个设计精良、造价不菲、却没有多少“人味”的展览馆。
“没有了。”她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说。
她走进去,从随身帆布包里,掏出一串钥匙。上面有大门钥匙,信箱钥匙,以及几把她已经想不起是开哪里的备用钥匙。她找到属于这扇大门的那两把,轻轻地、仔细地,从钥匙环上取了下来。
然后,她走到玄关那个冰冷的金属钥匙托盘旁——许晏辞的习惯,钥匙必须归位——将这两把已经不再属于她的钥匙,端端正正地,放了上去。
金属与金属接触,发出轻微而清脆的“叮”声。
做完这个动作,她不再停留,转身走出大门,反手,将厚重的铜门轻轻带上。
“砰。”
一声闷响,不重,却清晰地将门内门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电梯下行,载着她和工人们,以及她全部的家当,离开顶层,离开这栋象征着某种成功和束缚的大楼。
当卡车驶出小区,汇入上午渐渐繁忙起来的车流时,温知夏坐在副驾驶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那些熟悉的、曾经代表着“她的生活”的高档商店、餐厅、会所,一一掠过。
她没有感伤,只是觉得累。一种深入骨髓的、清理了巨大废墟后的疲惫。
手不自觉地伸进羽绒服内侧的口袋,触到那个装着父亲旧信和银戒指的绒布小袋,指尖传来布料柔软的质感,和戒指冰凉的圆润。这是她从那个“家”里带走的,最珍贵、也最轻飘的东西。
而那个被她刻意留在墙壁深处的、冰冷的黑色眼睛,则像一颗埋进时光里的、沉默的钉子,钉住了过去的某个截面,也钉住了她心底某个不愿示人的、幽暗的角落。
车子颠簸了一下,驶入老城区狭窄的街道。喧闹的市声,混杂的气味,鲜活而粗糙的生活图景,扑面而来。
新的律所,新的生活,新的战斗,就在前方。
而她带走的,和留下的,都将成为这条无法回头之路上,或明或暗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