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直到被人压着带到了警局,冰凉的铁手铐一铐。
婆婆才反应来自己被抓了。
她不可思议地大喊:
“是我儿子报的警!你抓我们干什么?”
警察敲了敲桌子,毫不改色地说:
“我们收到了你们的报警。”
“不过比较巧的是,你儿媳早三十分钟就报警了。”
“哦不对,你儿子现在还未婚吧,那我换个说法:林盈举报你们雇凶杀人。”
听到我的名字,婆婆身上的冷汗直冒。
她先是试着狡辩:
“我、我就一普通老婆子,怎么可能干这种事?”
警察却没回复她,而是先扔出一管液体样品到她面前:
“打开闻闻。”
婆婆颤抖着手打开,里面熟悉的油腻香气铺面而来。
“认识这是什么吗?”
“当然......这、这我给我准儿媳的补汤。”
警察点点头,随即掏出一沓检验报告:
白纸黑字,打印得清清楚楚:
【样品检测结果:营养物质严重超标,含有过量激素及温补药材,长期服用易导致孕妇营养过剩、胎儿过大、生产时大出血风险激增。】
婆婆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哆嗦:
“我就是好心,觉得她怀孕辛苦,想给她补补身子......我一个乡下老太太,不懂这些啊!”
“不懂?”警察看着她,“那医生的话你也不懂?”
婆婆愣住了。
“什么医生......”
“给你儿媳做产检的医生,姓刘,记得吧?”
警察又抽出一份笔录,
“他说你私下找过他三次,反复询问‘如果胎儿过大顺产不下来怎么办’,还问他‘大出血抢救不过来算不算医疗事故’。”
婆婆脸色唰地白了。
“我、我就是担心......”
“担心到特意去问‘事故’怎么认定?”
警察身体前倾,盯着她,
“我们还查到你儿子杨牧成上周去了一家律师诊所,咨询了‘意外身亡赔偿’的相关流程。”
婆婆呼吸急促起来,手在桌子下绞在一起。
“那是......那是我儿子瞎打听的!不能当证据!”
“那这个呢?”
警察把一台平板电脑转过来,屏幕正对着她。
画面里,是她自己的卧室。
角度是从角落往下拍的,清清楚楚录下了她和杨牧成的脸。
这下,婆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警察收回平板:
“现在能说说,你们的打算了吗?”
婆婆瘫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她张了张嘴,还想挣扎:
“我......我就是随口说说......”
警察忽然一拍桌子,怒气冲冲地威慑道:
“随口说说,需要联系医生提前安排?!”
“你和市三院一个姓王的产科医生,这半个月通了十二次电话。每次都在晚上,时长不短。”
“王医生都已经招了,要不我把他请过来跟你当面聊聊?”
婆婆猛地跳起来,手铐哗啦作响:
“我犯什么法了?!我一没打二没杀!凭啥抓我?!”
警察冷冷道:“监控里,编遗书是不是你说的?”
“我、我那是气话!”
“气话?”警察把另一份笔录推过去,“你儿子杨牧成全招了。他说是你主谋,钱也是你要拿的。”
婆婆瞬间僵住。
“不可能......小成不可能......”
“他就在隔壁,”警察站起身,“需要让他也跟你当面说一遍吗?”
婆婆张着嘴,半天发不出声。她看着笔录上儿子的签名,手指开始发抖。
警察收起所有材料:
“证据链全了。你儿子配合调查,算有悔过表现。你从头到尾抵赖,还试图诬陷他人。”
“十五年起步。”
婆婆腿一软,彻底瘫倒在地。
这回,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6.
我醒来时,鼻尖先闻到消毒水的味道。
心里猛地一揪,前世记忆瞬间涌上来——
冰冷的手术灯,身下不断漫开的血,医生急促的喊声,还有越来越远的意识。
“盈盈?”
是母亲的声音。
我睁开眼,看到的是VIP产房柔和的暖光。
母亲坐在床边,眼睛红肿,却带着笑。
父亲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眼睛也红着。
“孩子呢?”我哑着嗓子问。
“在这儿呢,”母亲小心翼翼地从旁边婴儿床里抱起一个小小包裹,放到我臂弯里,“是个小姑娘,六斤八两,很健康。”
我低头看。
她闭着眼,脸皱皱的,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头上。
小嘴微微动着,呼吸轻浅均匀。
她还活着。
我也活着。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落在她的小被子上。
母亲轻轻拍我的背:“不哭不哭,月子里不能哭,伤眼睛。”
可我停不下来。
前世,我死在了生孩子的过程中。
手术台的灯刺得人眼睛发疼。
血一股一股往外涌,身下越来越冷。
可婆婆仍然坚持顺产。
她说:“剖腹产对孩子不好!以后还得生二胎呢!”
最后,我就那样看着自己的血流干。
意识飘起来的时候,我看见自己的身体躺在手术台上,苍白得像张纸。
医生摇了摇头,盖上了白布。
孩子被拎出来,小小的,青紫色的,没有哭声。
是个女孩。
婆婆探头看了一眼,撇撇嘴:“女娃啊......还以为是男娃呢。”
她转身就走,甚至没多看那孩子一眼。
“念安,林念安,”
父亲轻声念着名字,
“念平安,好名字。”
我抱紧怀里的女儿。
她还活着,还在呼吸,还有温度。
前世的她,被裹在一条旧毛巾里,扔在太平间的角落。
母亲来认尸的时候,看见她,当场晕了过去。
醒来后哭着求婆婆:“把孩子还给我们吧......求求你们......”
婆婆叉着腰:“还什么还?这是我们杨家的种!死了也是杨家的鬼!”
“可她也是我女儿的孩子啊......”
“你女儿?”婆婆冷笑,“你女儿嫁到我们杨家,生是我们的人,死是我们的鬼!你们当初不是看不起我们吗?现在来要人?晚了!”
最后父母妥协,签了放弃追究责任书。
“盈盈,喝点汤,”
母亲端来一碗清汤,
“你爸熬了一早上,撇了油的,不腻。”
我接过,小口喝着。
温热的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全身。
前世的这个时候,我的尸体正被父母带回家。
母亲抱着我,一路哭,一路喃喃:“盈盈,妈妈带你回家......”
父亲抱着那个小小的婴儿,手一直在抖。
葬礼杨家没来一个人。
婆婆在家里数钱。
我的嫁妆卡,150万,她一分不剩全转走了。
转完给杨牧成打电话:“钱到手了。你赶紧收拾收拾,把彩礼给宋薇转过去!”
杨牧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妈,盈盈刚死......”
“死了就死了!你还想给她守孝啊?”
婆婆骂他,
“她死了正好!不然你以为她那大小姐脾气,你能伺候一辈子?”
“可是......”
“别可是了!妈跟你说,宋薇那姑娘不错,家里也有钱,对你也有意思。你抓紧点,别让她跑了。”
母亲是在我死后第三天心脏病发的。
她坐在我的房间,抱着我的照片,一遍遍说:“盈盈,妈妈不该逼你......妈妈错了......”
然后突然捂住胸口,倒了下去。
送到医院时,已经晚了。
医生说,是心源性猝死。悲痛过度。
父亲一夜白头。
他一个人办了母亲的葬礼,又一个人处理我的后事。
那之后,他就像个空壳子。
每天抱着我们一家三口的全家福,坐在客厅发呆。
一年后的同一天,他从楼顶跳了下去。
怀里还抱着那张照片。
血把照片上三个人的笑脸都染红了。
“爸。”
我看向一直沉默站在窗边的父亲。
他转过身,眼里有血丝。
“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我摇摇头,“就是想叫你。”
他走过来,粗糙的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睡吧,爸在这儿。”
我握住他的手。
这只手,前世抱着我的尸体时,冷得像冰。
现在却是暖的。
母亲轻轻哼着歌,哄着婴儿床里的念安。
父亲坐在床边,给我削苹果,动作笨拙却认真。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们身上。
暖的。
我闭上眼睛,这次真的睡着了。
没有噩梦,没有血腥,没有冰冷。
这一次,我们都还活着。
这一次,故事终于不一样了。
7.
法官宣判结束,法槌落下。
婆婆瘫在被告席上,杨牧成低着头,宋薇在哭。
就在法警要带他们离开时,我站了起来。
“法官,我请求发言。”
所有人都看向我。
法官点了点头。
我走到证人席前,转身面向那三个人。
“宋薇,冒充林氏集团大小姐好玩吗?”
旁听席一片哗然。
杨牧成猛地抬头。
宋薇的脸瞬间煞白。
“你、你胡说什么?!”
我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副本,让法警递给法官,另一份直接扔向被告席。
纸张散开,飘落在宋薇脚边。
“需要我帮你回忆吗?你父亲宋建国,在林氏集团下属工厂当了二十年保安。你母亲李秀琴,是集团食堂的保洁员。”
我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三年前你通过内部职工子女渠道,进了集团行政部做前台。偷拍我照片,模仿我穿衣风格,私下打听我的家庭情况——这些,需要我调监控和聊天记录吗?”
旁听席彻底骚动起来。
杨牧成猛地转头,死死盯住宋薇,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
“你......你不是说......你妈姓宋,你跟着母亲姓的......”
“我妈可不姓宋,”我笑了,“巧的是,她跟我爸一样姓林。”
“杨牧成,她是不是还说,因为童年流落在外,家里觉得亏欠,所以彩礼要多少都给,但暂时需要考验你,不能公开关系?”
杨牧成嘴唇哆嗦,看向婆婆。
婆婆也懵了,她突然发疯似的扑向隔壁被告席的宋薇,手铐哗啦乱响:
“你个骗子!你说你是林家真小姐!你说你爸妈疼你!88万彩礼是走个过场!婚后加倍还回来!你骗我!!!”
法警立刻按住她。
宋薇缩在椅子上,妆全花了,拼命摇头:
“不是......不是那样......牧成哥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
杨牧成突然咆哮起来,额头青筋暴起,
“你说盈盈是冒牌货!你就是陪她玩玩,她的钱都是你私下给的!”
他吼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瘫坐下去,喃喃自语:
“为了个假的......杀了真的......呵呵......”
法官重重敲下法槌:“肃静!”
我看着他们狗咬狗的丑态,心里只剩一片冰冷的平静。
“法官,我方已提交宋薇涉嫌诈骗的相关证据。”
“她冒充我身份,编造家族背景,骗取杨牧成母子信任,间接促成其谋财害命的动机。建议另案处理。”
宋薇腿一软,直接滑倒在地,被法警架起来。
她看向我,眼神里全是绝望的乞求。
我转身,不再看她一眼。
宣判早已结束。
十五年,二十年,诈骗罪另算。
尘埃落定,悔恨无用。
杨家和宋薇,成了全民公敌。
监狱里也不安宁。
听说婆婆进去第一天就被同监室的人教育了:
有个女犯人的女儿就是被婆家逼死的。
杨牧成也好不到哪儿去。诈骗犯加杀妻未遂,在牢里是最底层。
宋薇更惨。
她冒充富家女骗钱的事被挖了个底朝天,好几个被她骗过的男人家属联名起诉。
他们开始写信。
求饶的,忏悔的,哭惨的。
我一封都没看。
想减刑?做梦去吧。
我们有的是办法,让他们一天不少地坐完。
一个月后,我抱着念安在花园晒太阳。
母亲坐在旁边织小毛衣。
父亲在接电话,嗯了几声后挂断,走过来。
“监狱那边说,杨牧成想见你最后一面。”
“不见。”
“他说他知道错了,想亲口跟你道歉。”
我低头亲了亲念安的额头。
她睡得正香。
“爸,你告诉他,”我抬头,“除非他死。”
父亲笑了笑:“好。”
他转身去回电话。
母亲轻声说:“解气吗?”
我看着怀里女儿安详的睡脸,点点头。
“解气。”
但更庆幸。
庆幸我逃出来了。
庆幸我们一家还有机会。
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
我终于可以,彻底往前走了。
8.
日子慢慢过去。
念安半岁了。
我搬回了父母家。
妈妈辞了工作,专心帮我带孩子。
爸爸每天准时下班,第一件事就是洗手抱外孙女。
我的身体渐渐养了回来。
浮肿消了,脸色红润了,枯黄的头发剪短后又长出了黑亮的新发。
镜子里的自己,终于一点点找回了从前的模样。
只是眼神不一样了。
少了天真,多了沉静。
也好。
我用之前的存款,加上父母的支持,盘下了一间临街的小工作室,做独立服装设计。
时间自由,能兼顾念安。生意不算火爆,但慢慢有了回头客。
日子平静得不像真的。
有时候半夜惊醒,摸到身边女儿温软的小身子,听到隔壁父母房间里平稳的呼吸声,才能确信——这一切不是梦。
我真的逃出来了。
我们都活着。
念安一周岁那天,我们给她举办了一个生日派对。
家里来了不少人。
舅舅一家,姨妈,表兄弟姐妹,热热闹闹挤满了客厅。
大人们在厨房和餐厅忙活,孩子们在铺了软垫的客厅一角玩。
念安带着小皇冠,被放在垫子中央,周围堆满了彩色的软积木。
她坐得稳稳当当,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跟着跑来跑去的表哥表姐转。
我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没留神脚下被一个玩具车绊了一下。
“哎哟!”
身体失去平衡,我结结实实摔坐在木地板上。
手肘磕了一下,一阵钝痛袭来,倒不严重,就是挺疼。
“盈盈!”妈妈在厨房门口惊呼。
我龇牙咧嘴,正要自己撑着起来——
垫子中央的念安,却忽然丢掉了手里的玩具。
然后,在所有大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伸出小手,撑住了旁边的矮凳。
颤巍巍地,一点点,站了起来。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
玩闹的孩子们也停了,睁大眼睛看着她。
念安的小腿还有些晃,她紧紧抿着嘴唇,眼睛只盯着我。
然后,她松开了扶着矮凳的手。
小小的身体,像棵刚破土的新苗,在空气中努力寻找着平衡。
一步。
摇晃了一下。
两步。
更稳了一些。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妈妈捂住了嘴,爸爸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我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就这样坐在地板上。
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摇摇晃晃,却无比坚定地,朝着我走过来。
三步,四步,五步。
她走到了我面前。
然后,伸出两只小胳膊,身子前倾,软软地扑进我怀里。
小脑袋靠在我肩膀上,奶声奶气,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妈......妈。”
时间仿佛静止了。
紧接着,客厅里爆发出欢呼和掌声。
舅舅大声叫好,表妹激动得跳起来,妈妈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我紧紧抱住怀里温暖柔软的小身体,脸埋在她带着奶香的脖颈里,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不是悲伤。
是滚烫的、汹涌的庆幸和幸福。
怀里的女儿仰起小脸,用肉乎乎的手掌拍了拍我的脸,又喊了一声:“妈妈。”
我用力点头,声音哽咽:
“嗯,妈妈在。”
永远都在。
阳光从窗外大片大片洒进来,落在一屋子欢笑的人身上,落在我和女儿紧紧相拥的身影上。
暖得让人想落泪。
这一次,路还很长。
而我们会一起,稳稳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