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2-06 05:20:39

子时的雨比前几晚都要沉,像无数块湿冷的棉絮,压得「砚记旧物行」的青瓦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我坐在工作台前,指尖反复摩挲着砚台底下的乳牙和顺治通宝——前者是锁魂钟孩童留下的预警,后者是外婆给我的护身符。手腕上的痂还在隐隐作痛,那是锁魂钟留下的印记,而忘川绣屏带来的记忆断层,至今仍让我偶尔恍惚:前一秒还能清晰想起外婆的字条,下一秒就会忘记「不与镜中影对视」是哪一戒。

铺子里最里面的货架,那块黑色白布已经垂在地上三天了。忘川绣屏的女人说,那就是回魂镜。

我知道它今晚一定会来。

果然,亥时刚过,货架突然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像是有人踩在了上面。我抬头看去,只见那块黑布正被无形的手缓缓掀开,露出下面的东西——

一面一人高的铜镜,镜面蒙着厚重的黑纱,木框上刻着扭曲的符文,像是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镜身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腐臭,混着之前绣屏的桂花血腥味,呛得我喉咙发紧。

没有叩门,没有鬼影,回魂镜就这么自己出现了。

我想起外婆字条的第三戒:「不与镜中影对视」。

就在这时,黑纱突然滑落,镜面映出我的脸——但那不是我。镜中的人穿着外婆的蓝布衫,头发花白,正用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抚摸着镜面上的符文,嘴角带着一抹诡异的笑。

是外婆。

我下意识地想后退,却发现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铜镜开始发出「嗡嗡」的震动,镜面上的符文亮起幽蓝的光,像是活了一样在游走。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镜里传来,是外婆的,却带着一股陌生的阴冷:「林砚,你终于来了。修我,要守十条规矩。破一条,你就会变成镜中的影子;破十条,你会永远困在这里,和我一样。」

十条规矩,比之前所有旧物的规则加起来都要残酷。我攥紧手里的顺治通宝,铜钱的凉意顺着指尖传到心口,勉强让我保持清醒。

「规矩是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镜中的外婆停下抚摸符文的手,眼神变得空洞:

「第一条,修复时必须用晨露擦拭镜面,但不能让晨露映出你的影子。

第二条,木框的符文不能补全,要留一道最扭曲的裂痕。

第三条,子时到寅时之间,必须在镜中看到我的脸三次,每次不能超过三秒。

第四条,若听到镜中有人喊你的名字,要立刻捂住耳朵,不准听,不准应。

第五条,不能用任何辟邪物品触碰镜面,包括你的铜钱和红绳。

第六条,修复过程中,若镜中映出你的脸,必须用指甲刮掉自己的一块皮肤,让血滴在镜面上。

第七条,寅时整,必须让镜面照到月光,哪怕只有一秒。

第八条,修好后必须在镜背刻上『我不走』三个字,用你的血,不能用墨。

第九条,取镜的人若说『我是你外婆』,无论谁,都不能把镜给他。

第十条,永远不能忘记你是谁。」

我盯着镜中的外婆,她的脸正在慢慢变化,从苍老变得年轻,最后变成了我的脸。镜中的「我」咧嘴笑着,露出和锁魂钟孩童一样尖锐的牙齿。

第一条规矩就充满了矛盾:用晨露擦镜,却不能让晨露映出影子。我想起照骨镜时用的晨露,赶紧去院子里接——雨还在下,晨露混着雨水,落在青花瓷碗里,泛着细碎的光。

我端着碗回到铺子,不敢直接泼在镜面上,只能用棉签蘸着晨露,一点点擦拭。刚碰到镜面,就看到棉签的影子映在晨露里,细长的,像一只鬼手。

我赶紧收回棉签,违反了第一条。

镜中的「我」突然凑近,鼻尖几乎贴在镜面上,声音尖锐:「破戒了。」

我感觉自己的左手开始变得冰冷,像是伸进了冰水里。低头一看,左手的皮肤正在变得透明,像是要融进镜子里。我想起第六条规矩:若镜中映出你的脸,必须刮掉自己的皮肤。

我拿起桌上的小刀,狠狠刮向左手的手背。鲜血涌了出来,滴在镜面上,发出「滋啦」的声响。镜中的「我」发出一声惨叫,后退了几步,我的左手也恢复了正常。

但疼痛还没消散,第三条规矩就来了:必须在镜中看到外婆的脸三次,每次三秒。

我强迫自己看向镜面,寻找外婆的身影。镜中的景象不断变化:有时是忘川绣屏的纸船,有时是锁魂钟的齿轮,有时是无脸女人的旗袍。终于,在符文的缝隙里,我看到了外婆的脸,她正被无数黑色的丝线缠住,表情痛苦。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赶紧移开视线。第一次,完成了。

但镜中的外婆突然开口喊我的名字:「林砚……救我……」

是第四条规矩:听到喊名字要立刻捂耳朵,不准听,不准应。

我赶紧捂住耳朵,却发现声音还是钻进了脑子里,像是有人在我的太阳穴上敲鼓。我想起顺治通宝,刚要拿出来,又想起第五条规矩:不能用辟邪物品触碰镜面。

我只能咬着牙,任由声音在脑子里回荡。突然,镜中的「我」又映了出来,这次和我一模一样,连手腕上的痂都分毫不差。

我违反了第六条。

我再次拿起小刀,刮向右手的手背。鲜血滴在镜面上,镜中的「我」再次后退。但这次,我看到镜中的外婆正在消失,被黑色的丝线吞噬。

「第三次看我。」外婆的声音从镜里传来,带着哀求。

我赶紧看向镜面,找到了外婆的脸。这次,她的眼睛里满是泪水,嘴里说着:「别修了,快走……」

三秒到了。我移开视线,却发现镜中的符文正在亮起,幽蓝的光越来越强。寅时快到了,第七条规矩:必须让镜面照到月光。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雨停了,月光透过云层照进来,落在镜面上。镜面突然爆发出一阵刺眼的光,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等我睁开眼时,看到镜中的景象变了——不是外婆,也不是我,而是铺子里的旧物:照骨镜、锁魂钟、忘川绣屏,都在镜里,蒙着白布,像是一个个棺材。

我想起第八条规矩:在镜背刻「我不走」三个字。

我绕到镜后,用小刀划破指尖,在木质镜背上刻字。刚刻完「我」字,就听到身后传来外婆的声音:「林砚,我是你外婆,把镜给我。」

是第九条规矩:取镜的人若说「我是你外婆」,不能给。

我没有回头,继续刻字。刻完最后一笔时,镜背突然裂开一道缝隙,和第二条规矩要求的一样,留着最扭曲的裂痕。

就在这时,我感觉自己的记忆开始流失。我忘了锁魂钟的孩童,忘了忘川绣屏的女人,甚至忘了自己为什么要修这面镜子。

是第十条规矩:永远不能忘记你是谁。

我赶紧摸向口袋里的乳牙,把它塞进嘴里。乳牙的冰凉让我瞬间清醒,所有的记忆都涌了回来。我想起外婆的字条,想起顺治通宝,想起红绳——还有,镜中的外婆,不是真的。

我猛地回头,看向镜面。镜中的「外婆」正朝着我扑来,指甲又尖又长,带着腐臭的气息。我拿起顺治通宝,违反了第五条规矩,狠狠砸向镜面。

铜钱碰到镜面的瞬间,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镜面裂开一道缝隙。镜中的「外婆」发出一声惨叫,身体开始融化,化作一滩黑色的液体,顺着缝隙流了出来。

我看着地上的液体,它正在慢慢汇聚成外婆的身影。这次,她的眼神是清醒的,带着欣慰的笑:「你遵守了所有规矩,除了第五条。但你用铜钱救了自己,也救了我。」

「外婆?」我不敢相信。

「我被困在镜里二十年了,」外婆说,「这些旧物都是我用来封印执念的,没想到最后困住了自己。你现在修复了回魂镜,我就能离开了。但你要记住,铺子里的旧物还没清理完,每一件都有规矩,你必须守下去。」

外婆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慢慢消散在空气中。我伸出手,想要抓住她,却只抓到一片冰冷的空气。

铺子里恢复了平静,回魂镜的镜面已经裂开,符文的光芒也消失了。我看着镜中的自己,手腕上的痂还在,手里的铜钱还在,乳牙也还在。

我知道,这不是结束。外婆走了,但铺子里的旧物还在,还有更多的规矩等着我去遵守,更多的执念等着我去化解。

雨又开始下了,我把回魂镜重新蒙上黑布,放在货架上。然后,我拿起外婆的字条,又看了一遍:「不接无主之物,不修复子时送来的旧物,不与镜中影对视。」

原来,这三戒,是外婆留给我的最后一道保护。

我把字条和乳牙、铜钱一起压在砚台底下,看着铺子里的旧物,心里充满了敬畏。我知道,今晚子时,还会有新的旧物,新的规则,新的诡异事件找上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