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钱在手心里攥得发烫。
陈野坐在杂货铺二楼的角落里,背靠着贴满黄纸的墙。林晚秋给他泡了杯茶——说是茶,其实就是用晒干的艾草和某种他说不出名字的叶子煮的水,味道苦涩,喝下去却有种奇异的暖意,从胃里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这是镇神茶。”林晚秋坐回桌后,重新拿起毛笔,“能暂时稳定你的心神,增强对规则痕迹的感知。在你学会自己制作之前,每天喝三杯。”
陈野看着杯底沉浮的草叶,犹豫了一下,还是仰头喝光了。苦,真苦,苦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你父亲第一次喝的时候,表情和你一模一样。”林晚秋忽然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陈野抬头看她。夕阳的光从她背后的小窗户斜射进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这一刻的她看起来没那么冷了,像个普通的、有点疲惫的年轻姑娘。
“你认识我爸?”陈野问。
“我只在家族的记录里见过他。”林晚秋垂下眼,继续写字,“陈建国,代号‘守夜人’,十七年前渝州镇夜人小队的队长。他在最后一次任务中失踪——或者说,主动被遗忘。在那之后,渝州的镇夜人体系就垮了一大半。”
她在黄纸上写下“陈建国”三个字,笔尖顿了一下,墨迹晕开一小片。
“我爷爷是当年小队的副队长。他活下来了,但失去了所有关于你父亲的记忆。”林晚秋放下笔,看着那三个字,“我只知道这个名字,知道他做了什么,但想不起他的样子。这就是被遗忘的代价——你留下的只有记录,没有记忆。”
陈野想起自己脑海里的父亲。十岁的记忆已经模糊了,他只记得一个高大的身影,喜欢摸他的头,手掌很粗糙,有股淡淡的烟草味。可具体长什么样,眼睛是单眼皮还是双眼皮,笑起来有没有酒窝……这些细节,他真的记不清了。
“你爷爷还活着吗?”他问。
“三年前去世了。”林晚秋说,“临终前他突然清醒了一会儿,拉着我的手说‘规则锁松了,它们要回来了’。然后就开始念叨一些零散的规则,有些是镇神规则,有些是扭曲的……说到最后,他说‘告诉建国的儿子,小心倒影’。”
陈野心里一紧:“倒影?”
林晚秋从桌下拿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发黄的照片和文件。她翻找了一会儿,抽出一张老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已经泛黄发脆。上面是几个年轻人,站在老街的牌坊下,都穿着老式的夹克衫。最中间的那个人个子最高,一手搭在旁边人的肩上,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这就是你父亲。”林晚秋指着中间那个人。
陈野接过照片,手指微微发抖。他凑近了看,光线太暗,只能看清大概轮廓——方脸,浓眉,鼻梁很高。可再仔细看,照片上父亲的脸部位置,居然有一片模糊的、像是水渍晕开的痕迹,把五官都模糊了。
“这……”
“旧神的力量。”林晚秋说,“被遗忘者的影像记录也会逐渐失效。照片会模糊,录像会花屏,签名会褪色。到最后,就像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陈野盯着那片模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想起家里那本旧相册——母亲的照片,是不是也早就开始模糊了?他这些年不敢翻开看,怕触景生情,却没想到是因为这个原因。
“我妹妹她……”陈野的声音有些发干,“她也会忘了我吗?像忘了爸妈那样?”
林晚秋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如果你被彻底遗忘,她会。但现在还有机会。”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指着其中一张黄纸:“所以,开始学吧。第一条规则:看到半透明字迹要躲开。你昨天在外卖箱上看到的倒计时,就是典型的规则痕迹。直视它会加速遗忘过程,就像你凝视深渊,深渊也在凝视你。”
陈野跟着站起来,走到那张黄纸前。纸上的朱砂字工整有力:
“规则痕迹识别要诀:
一、真规则字迹边缘有淡金光泽,扭曲规则边缘有黑气缠绕。
二、规则痕迹多出现在违反规则的地点或相关物品上。
三、长时间凝视规则痕迹会吸引规则畸变体。
四、发现规则痕迹后,应在三分钟内离开现场或进行净化。”
“净化?”陈野问。
林晚秋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袋,倒出几枚铜钱,和之前给陈野的那枚很像,但上面的字不一样。她拿起一枚,贴在写着规则的黄纸上,嘴里低声念诵着什么。
陈野看到,铜钱接触纸张的地方,泛起一圈淡淡的金光。金光顺着字迹蔓延,所过之处,朱砂的颜色似乎更鲜亮了些。
“这是基础净化。”林晚秋说,“用临时锚点暂时压制规则痕迹的活性。但要彻底净化,需要更复杂的仪式和更强大的锚点。”
她把铜钱收回布袋:“你现在还做不到。先学识别和躲避。”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老街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从窗户透进来,在满地旧纸张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楼下传来老太太关门的声音,然后是锁门、拉卷帘门的响动。
“她走了?”陈野问。
“刘婆婆是守门人。”林晚秋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杂货铺的招牌灯熄灭,“白天看店,晚上回家。镇夜人的据点需要有人守着入口,她是退休的镇夜人,自愿做这个工作。”
她拉上窗帘,房间里只剩下桌上那盏油灯的光。火苗在玻璃罩里跳跃,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贴满黄纸的墙上。
“今晚你睡那边。”林晚秋指了指房间角落的一张折叠床,“床单被子都是新的,我昨天刚晒过。”
陈野这才注意到,这房间虽然堆满了东西,但收拾得很整齐。书架上的书按大小排列,桌上的文具摆放有序,连墙上的黄纸都贴得横平竖直。
“你有洁癖?”他脱口而出。
林晚秋动作一顿,看了他一眼:“只是习惯。”
她从柜子里拿出被褥铺床,动作利落。陈野想帮忙,被她拒绝了:“你坐着,继续看规则。时间不多了。”
确实不多了。陈野看了眼手机——倒计时:69小时22分。从下午到现在,又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他盘腿坐在地上,重新翻开父亲的笔记本。这一次,他看得仔细多了。那些规则不再是无意义的文字,而是一条条用血泪换来的生存指南。
“第七条:若在夜间听到敲门声,先看猫眼。若门外无人却有脚印,切勿开门,立即拨打镇夜人紧急热线……”
下面有一行小字批注:“1987.3.15,老城区三户人家因此灭门。敲门者为‘无面客’,专食开门者的记忆。”
陈野手指抚过那行批注。字迹是父亲的,钢笔字,有点潦草,但力道很足。他能想象出父亲写下这些字时的样子——也许就是坐在这间屋子里,就着这盏油灯,把一次次惨剧记录下来,警示后人。
“你在看哪条?”林晚秋铺好床,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陈野把笔记本递过去。林晚秋看了看,点点头:“这条规则现在还在用,不过热线电话变了。我手机里存着,一会儿发给你。”
她顿了顿,又说:“你父亲是个很细心的人。他的记录是渝州镇夜人最完整的档案之一。当年他失踪后,这本笔记本也不见了,我们都以为被旧神吞噬了。没想到他留给了你。”
“他可能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陈野低声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个小小的灯花。
“林晚秋。”陈野忽然问,“你做镇夜人多久了?”
“从小。”她说,“我爷爷是,我爸爸也是。我们林家世代都是镇夜人,到我这一代,只剩下我一个了。”
“你爸妈呢?”
“被遗忘了。”林晚秋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八岁那年,他们去处理一个规则扭曲点,再没回来。我甚至不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只记得妈妈喜欢在院子里种月季,爸爸爱喝茉莉花茶。”
她站起身,走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几张照片,还有一个小香包。照片上的人脸都模糊了,只有轮廓。香包是蓝色的,绣着歪歪扭扭的“平安”二字,线头都开了。
“这是我妈妈绣的。”林晚秋拿起香包,握在手心里,“她手很笨,绣了好久。可我现在连她拿针的样子都想不起来。”
陈野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陈念,想起她癫痫发作时苍白的小脸,想起她等他回家时蜷在沙发上的样子。如果有一天,陈念也忘了他……
“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的。”他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林晚秋转过头看他。油灯的光在她眼里跳跃,那里面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很快隐去。
“那就努力活下去。”她说,“先过了今晚。”
“今晚会发生什么?”陈野心里一紧。
“你被标记了,规则畸变体会来找你。”林晚秋把香包放回铁盒,锁进抽屉,“‘回头鬼’是最低级的,但它会带路,把更危险的东西引过来。所以今晚我们要守夜,轮流值班。”
她从墙角的箱子里拿出两把椅子,放在窗边:“你守前半夜,十二点叫我。记住,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离开这个房间。这间屋子布了防护规则,畸变体进不来,但如果你自己走出去,规则就失效了。”
陈野点点头,又想起什么:“那我妹妹……”
“你妹妹现在还算安全。”林晚秋说,“被遗忘是从外围开始的——陌生人先忘,然后是熟人,最后是至亲。她现在只是偶尔出现记忆模糊,说明你的锚点还在她心里。只要你在倒计时结束前学会保护自己,她就没事。”
她走到折叠床边,和衣躺下:“有事就喊我,我睡得不深。”
陈野看着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这个姑娘看起来很冷,说话做事都一板一眼,可刚才说起父母时,她握香包的手在微微发抖。
每个人心里都有放不下的东西。
陈野走到窗边坐下,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老街已经完全安静下来了,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在雨后的湿气里晕开一圈圈光晕。巷子深处黑黢黢的,像一张等着吞噬什么的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陈野拿出手机,想给陈念发条消息,又怕打扰她睡觉。最后只是点开她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今天下午发的,一张课堂笔记的照片,配文:“物理好难,哥以前怎么学的来着?”
下面有陈野昨天的评论:“多做题,我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可陈念回复了一个问号:“哥你评论错人了吧?我没问你啊。”
陈野盯着那个问号,手指收紧。他退出朋友圈,打开和陈念的聊天窗口,往上翻。昨天的对话还在,可陈念今天下午发的那条“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没回家”,此刻看起来格外刺眼。
遗忘已经开始渗透了。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窗外的老街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有。这种安静不正常,像是整个街区都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口鼻,发不出声音。
十一点半,陈野开始犯困。白天精神高度紧张,现在一放松,疲惫感就涌了上来。他掐了掐自己的大腿,疼得呲牙咧嘴,总算清醒了点。
就在这时,巷子里传来了脚步声。
“啪嗒、啪嗒、啪嗒。”
和昨晚一样,光脚踩在积水里的声音。
陈野浑身一僵,缓缓凑到窗边,从窗帘缝里往外看。
巷子那头,路灯下,站着一个黑影。
人形,但轮廓模糊,像是融在了黑暗里。最诡异的是,路灯的光照下来,黑影脚下空荡荡的——没有影子。
是昨晚那个回头鬼。
它站在巷子中间,面朝着杂货铺的方向,一动不动。陈野甚至能感觉到,它“看”的就是这扇窗户。
“林……”他刚要喊,又闭上了嘴。
林晚秋说过,不要主动引起畸变体的注意。它们对声音和视线都很敏感。
陈野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坐着。手心里全是汗,铜钱被攥得咯手。
巷子里的回头鬼站了很久,久到陈野腿都麻了。就在他以为它会一直站到天亮时,它忽然动了——
不是往前走,而是开始原地转圈。
一圈,两圈,三圈……越转越快,快成了一道黑色的旋风。而随着它旋转,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路灯的光线被拧成诡异的螺旋状。
陈野看到,在回头鬼旋转的中心,空气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口子里涌出浓郁的黑雾,黑雾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它在开门。”林晚秋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陈野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他回头,看到林晚秋已经醒了,正站在他身后,脸色凝重地看着窗外。
“开什么门?”陈野压低声音问。
“规则夹缝的临时通道。”林晚秋从腰间解下那个装铜钱的小布袋,“回头鬼是最低等的畸变体,没有独立行动能力。它的作用就是标记和引路——标记违反规则的人,为更强大的畸变体打开通道。”
她倒出几枚铜钱,在掌心摆成某种图案:“昨晚你只是被标记,所以它只跟了你一段路。但现在倒计时在走,你的‘存在感’在减弱,对畸变体的吸引力在增强。它要把同伴带过来,加快遗忘进程。”
窗外的黑雾越来越浓,已经从巷子蔓延到了杂货铺楼下。陈野看到,雾里开始浮现出一些模糊的影子——有的是人形,有的根本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全都扭曲着、蠕动着,朝这边涌来。
“它们进得来吗?”陈野声音发干。
“单个进不来,但如果数量太多,防护规则会被撑破。”林晚秋走到门边,从门后拿出一把木剑——不是桃木剑,是某种颜色暗沉的木头,剑身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
她把木剑递给陈野:“拿着,防身。”
“我不会用剑……”
“不需要你会用。”林晚秋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香炉,点燃三支香,“这是镇神木做的剑,本身就带有净化之力。你只要握在手里,别让畸变体近身就行。”
香燃起来了,味道很奇特,像是檀香混着草药味。烟雾在房间里弥漫,所过之处,墙上的黄纸都微微发亮,那些朱砂字像是活了过来,在纸上轻轻浮动。
楼下传来撞击声。
“砰、砰、砰。”
像是有很多人在同时撞门。
杂货铺的卷帘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陈野甚至能听到指甲刮过金属表面的刺耳声音,一下一下,抓在人心上。
林晚秋面不改色,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叠黄纸,用毛笔飞快地画符。她的动作行云流水,笔尖沾了朱砂,在纸上游走,转眼就画好一张复杂的符咒。
“帮我按住纸。”她说。
陈野连忙过去,用手按住黄纸的四个角。林晚秋画完最后一笔,咬破自己的指尖,滴了一滴血在符咒中央。
血渗进纸里,朱砂字瞬间亮了起来,发出暗红色的光。
“这是血符,效果更强,但消耗也大。”林晚秋脸色白了白,拿起符咒,走到窗边,“你退后。”
陈野退到房间中央。林晚秋推开窗户,夜风裹挟着黑雾涌进来,带着一股腐臭的腥味。她把血符扔出窗外,嘴里快速念诵:
“规则为锁,镇守四方。邪祟退散,阴阳各安!”
血符在半空中燃烧起来,不是普通的火,是暗红色的、像是血在燃烧的火。火焰迅速扩散,化作一道火圈,将杂货铺包围起来。
黑雾撞上火圈,发出“嗤嗤”的响声,像是烧红的铁浸入冷水。雾里的影子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刺耳,根本不是人能发出的声音。
陈野捂住耳朵,那声音像是直接钻进脑子里,搅得他头昏脑涨。他感觉鼻子一热,伸手一摸——流血了。
“闭眼!静心!”林晚秋喝道。
陈野赶紧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什么都不想。手里的镇神木剑传来温热的触感,那股暖意顺着手臂蔓延,稍微缓解了头痛。
不知过了多久,尖叫声渐渐弱了下去。
陈野睁开眼,看到林晚秋还站在窗边,背挺得笔直,但肩膀在微微发抖。窗外的火圈已经黯淡了许多,黑雾也退到了巷子那头,但还没完全散去。
“它们走了?”陈野问。
“暂时退了。”林晚秋关上窗户,拉好窗帘,转身时踉跄了一下。
陈野赶紧扶住她。她的脸色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冷汗。
“你没事吧?”
“没事,消耗有点大。”林晚秋借着他的力走到椅子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黑色药丸吞下,“血符不能多用,伤元气。”
陈野去给她倒了杯水。林晚秋接过,手还在抖,水洒出来一些。
“刚才那些……都是规则畸变体?”陈野问。
“大部分是‘游魂’,比回头鬼还低等,连形体都没有,只是规则的残渣。”林晚秋喝了口水,缓了口气,“但有两只‘影傀’,已经初步具备人形,能模仿人的行为。如果再让它们成长,就会变成‘倒影猎人’——那是中级畸变体,很难对付。”
她把空杯子递给陈野:“今晚应该安全了。血符的威慑能持续到天亮。你抓紧时间睡一会儿,后半夜我守。”
陈野看着她苍白的脸,摇摇头:“你休息吧,我来守。我下午睡过了,不困。”
林晚秋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那好,有事叫我。”
她回到折叠床上躺下,很快就睡着了——或者说昏过去了。陈野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姑娘,其实也只是个会累会怕的普通人。
他走回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巷子里的黑雾已经散了,回头鬼也不见了,只有路灯还亮着,在地上投下湿漉漉的光斑。
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可陈野知道,这种平静是假的。那些东西还在暗处,等着他放松警惕,等着倒计时归零。
他坐回椅子上,拿出父亲的笔记本,就着油灯的光继续看。这次他看得更认真了,每一条规则都反复读,试图理解背后的原理和代价。
凌晨三点,窗外又传来脚步声。
陈野立刻警惕起来,握紧木剑,凑到窗边看。巷子里没有人,但地上的积水在动——不是被风吹动的波纹,而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游走,带起一圈圈涟漪。
涟漪的中心,慢慢浮现出一张脸。
倒映在积水里的脸,五官模糊,但能看出是个女人。她睁着眼睛,看着天空,然后缓缓转过头,看向杂货铺的窗户。
陈野和她对视了。
那是一双空洞的眼睛,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深不见底的黑。陈野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要被吸进去,他猛地移开视线,心脏狂跳。
再低头看时,积水里的脸已经不见了。
但水面上浮起一行字,半透明的,和他外卖箱上的一模一样:
“遗忘倒计时:68小时07分。”
字迹停留了几秒,然后慢慢消散,像是融进了水里。
陈野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记忆像是被翻动了一下——他想起了小学三年级的一次春游,想起了班主任的脸,可班主任叫什么来着?他明明记得的……
记忆在流失。
虽然很慢,但确实在流失。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飞快地打字:“小学班主任,姓王,教语文,戴眼镜,喜欢穿灰色西装。三年级春游去植物园,我摔了一跤,她给我贴创可贴。”
写完,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直到确认自己还记得,才稍微松了口气。
原来被遗忘是这种感觉——不是一下子全忘掉,而是一点一点地剥离,像剥洋葱,一层一层,直到最后什么都不剩。
窗外的天边开始泛白。晨光穿透云层,洒在老街的青瓦上。早起的老人在巷子里走动,咳嗽声,开门声,自行车铃铛声……日常的声音重新回来了。
陈野看了眼时间:清晨五点四十分。
他守了一夜。
折叠床上,林晚秋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她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
“你没睡?”她看到陈野还坐在窗边。
“睡不着。”陈野实话实说。
林晚秋走过来,看了看他的脸色:“你看到什么了?”
陈野把积水倒影的事说了。林晚秋听完,眉头皱了起来:“‘倒影示现’……这是中级畸变体才有的能力。看来遗忘之主对你的重视程度,比我想象的还高。”
她走到桌边,翻开一本厚厚的线装书,快速查找着什么。陈野跟过去看,书页上是密密麻麻的手写字,还有手绘的插图——有些画着人形的怪物,有些画着扭曲的符号。
“找到了。”林晚秋指着一页,“‘倒影示现’,规则畸变体‘倒影猎人’的初级能力。能在积水倒影中显现,凝视目标,加速目标遗忘进程。应对方法:避免对视;若已对视,立即加固自身锚点。”
她合上书,看向陈野:“你今天必须学会制作临时锚点。否则下次再遇到倒影猎人,你的记忆流失速度会加倍。”
陈野点点头。他想起妹妹,想起早上她那条“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没回家”的消息。时间真的不多了。
楼下传来卷帘门拉开的响声,然后是刘婆婆的咳嗽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林晚秋简单洗漱了一下,从柜子里拿出两个面包,递给陈野一个:“吃吧,吃完开始学。”
面包很干,没什么味道,但陈野还是三两口吃完了。他饿坏了。
“制作临时锚点,需要三样东西。”林晚秋拿出纸笔,开始讲解,“一是媒介,必须是对你来说有重要意义的物品;二是规则文本,要书写正确的镇神规则;三是你的血,作为连接的纽带。”
她从抽屉里拿出几样东西:一块巴掌大小的空白木牌,一盒朱砂,一支细毛笔,还有一根银针。
“木牌是最基础的媒介,容易获取,也容易制作。高级的媒介需要特殊材料,你现在还用不上。”林晚秋把木牌推到陈野面前,“想一想,你身上有什么东西,对你来说意义重大,能让你一看到就想起重要的人或事?”
陈野想了想,从脖子上解下一条红绳。绳子上串着一颗乳白色的珠子,不太圆,表面还有细微的裂纹。
“这是我妈留下的。”他说,“她说是外婆给她的,保平安的。她消失后,我就一直戴着。”
林晚秋接过珠子看了看:“可以。玉石类材质对规则有天然的亲和力,很适合做锚点媒介。但你这颗珠子已经磨损得很严重了,可能承受不住太强的规则力量。我们先从木牌开始,熟练了再用珠子。”
她把珠子还给陈野:“收好,别弄丢了。这是你和你母亲之间最后的联系,是很珍贵的锚点种子。”
陈野重新戴好珠子,握在手心里。温润的触感传来,他好像又闻到了母亲身上的味道——淡淡的皂角香,混着厨房的油烟味。
“现在,选一条你想刻在锚点上的规则。”林晚秋指着墙上那些黄纸,“建议选基础的、通用的,比如‘避邪’‘护身’‘守心’。”
陈野看了一圈,最后选了“守心”两个字。
“为什么选这个?”林晚秋问。
“因为……”陈野顿了顿,“我爸妈当年,可能就是因为‘守心’——守住自己的本心,才选择被遗忘保护我们的。我也想守住自己的心,不忘本,不迷失。”
林晚秋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很好。锚点的力量,一半来自规则本身,一半来自使用者的信念。你明白这个道理,学起来会快很多。”
她开始示范:先把木牌平放在桌上,用毛笔蘸了朱砂,在正面写下“守心”二字。字迹工整,笔画圆融,每个转折都透着力度。
“写字的时候,要心里想着这条规则的意义。”林晚秋说,“‘守心’,不只是字面意思。要想着你要守护的人,要记住的事,要坚守的信念。把你的意念灌进笔尖,让规则活过来。”
写完字,她拿起银针,示意陈野伸手:“需要你的一滴血,滴在字迹中央。”
陈野伸出食指。林晚秋用银针轻轻一刺,血珠冒了出来。她握住陈野的手,让血滴落在“守心”的“心”字上。
血渗进朱砂里,两种红色融合,发出微弱的金光。
“现在,握住木牌,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你要守护的人。”林晚秋说。
陈野照做。他握住还带着余温的木牌,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陈念的脸——她笑的样子,哭的样子,生病时苍白的样子,等他回家时蜷在沙发上的样子。
然后是他记忆里模糊的父母。父亲的大手,母亲的皂角香。他们消失前最后看他的眼神,有不舍,有决绝,有太多他当时看不懂的东西。
最后是他自己。十岁的自己,十七岁的自己,现在的自己。送外卖被骂时的憋屈,看到陈念发病时的心疼,得知真相时的愤怒和无力……
所有的情绪,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执念,都凝聚在掌心的木牌上。
他感觉到木牌在发烫,不是物理上的烫,而是一种从心里烧起来的暖意。那暖意顺着手臂蔓延,流遍全身,最后汇聚在胸口,沉甸甸的,却很踏实。
“可以了。”林晚秋说。
陈野睁开眼,看到手里的木牌变了——原本普通的木料,此刻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盘了很久的老物件。上面的“守心”二字,朱砂里混着他的血,在光线下呈现出暗金色的纹理。
“成功了。”林晚秋难得露出一丝笑容,“你很有天赋。我第一次制作锚点,花了整整一天才勉强成形。”
陈野握紧木牌,那种踏实感更强烈了。他忽然明白了“锚点”的意思——就像船锚,能把人固定在现实里,不被遗忘的浪潮卷走。
“这个能保护我妹妹吗?”他问。
“能暂时保护。”林晚秋说,“你把锚点带在身上,你的存在感会稳定一些,你妹妹对你的记忆流失也会减慢。但治标不治本。要彻底解决问题,必须在倒计时结束前,找到标记你的规则源头,进行净化或封印。”
她看了眼时间:“已经八点了。你今天还要送外卖吗?”
陈野这才想起工作的事。他打开配送平台,账户里还有昨天赚的钱,加上那五十块小费,够支撑几天。但如果一直不接单,坐吃山空,他和陈念下个月就得喝西北风。
“我……”他犹豫了。
“去工作吧。”林晚秋说,“正常生活也是对抗遗忘的一部分。你越是像普通人一样生活,存在感就越强。但记住几条铁律:第一,不要再去老街;第二,避开有积水的路段;第三,遇到奇怪的单子直接拒接;第四,随时把锚点带在身上。”
她把木牌系上红绳,递给陈野:“挂在脖子上,贴身戴。洗澡也别摘。”
陈野接过,戴好。木牌贴在胸口,温温热热的,像揣着个小火炉。
“我晚上回来。”他说。
林晚秋点点头:“注意安全。有事随时打电话——我给你的号码,24小时开机。”
陈野收拾好东西下楼。刘婆婆已经开了店门,正在整理货架。看到他下来,婆婆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走出杂货铺,晨光正好。老街开始热闹起来,早点摊的香味飘了满街,上班族匆匆走过,学生背着书包打闹。
一切都那么正常。
陈野推着电动车,回头看了眼杂货铺二楼的小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的人。
但他知道,那里有个人,在为了守护这座城市的正常,做着不正常的事。
就像他父亲当年一样。
就像他现在要做的一样。
电动车发动,驶出老街。陈野摸了摸胸口的木牌,又摸了摸那颗珠子。
他要活下去。
为了妹妹,为了父母没能走完的路,为了那些被遗忘和即将被遗忘的人。
手机震了一下,平台派来新订单。陈野看了眼地址——不在老街,不在积水区,是个普通的写字楼。
他点了接单。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街道,溅起细小的水花。阳光照在水洼上,倒映出蓝天白云,还有他骑车的影子。
影子很清晰,轮廓分明。
陈野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想起昨晚积水里的那张脸。他移开视线,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车速。
倒计时:67小时53分。
时间还在走。
但这一次,他不再只是被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