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2-06 05:30:46

陈野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

窗户外面是灰蒙蒙的一片,像浸了水的宣纸,洇开一层薄薄的白。远处有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还有清洁工扫地的沙沙声——这座城市正在苏醒,用一种机械而重复的方式。

他躺在床上,没马上动。脑子里还残留着昨晚的梦:无尽的巷子,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还有水洼里那张眨眼的倒影脸。梦里的恐惧是黏稠的,像化不开的糖浆,裹在身上,洗不掉。

手摸到胸口,木牌还在。温热的,贴着皮肤,随着心跳轻微起伏。他握紧它,深吸一口气,坐起身。

六点十七分。

手机屏幕亮着,锁屏壁纸是去年和陈念在公园拍的合照。她穿着碎花裙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他站在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比了个俗气的剪刀手。背景里樱花开了满树,粉白的花瓣飘下来,落在她头发上。

陈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解锁,点开相册,翻找更早的照片。

父母还在时的全家福很少,仅有的几张都是老式胶片相机拍的,后来他用手机翻拍过。他找到其中一张——应该是他七八岁的时候,过年,四个人挤在沙发上。父亲穿着藏蓝色的毛衣,母亲系着围裙,他和陈念坐在父母腿上,手里举着糖葫芦。

照片很模糊,像素不高,而且……陈野眯起眼,把手机拿近了些。

父亲的脸,好像比记忆中更模糊了。

不是拍摄的问题。照片边缘的其他细节都很清晰——墙上的挂历,茶几上的果盘,电视柜上的花瓶。只有父亲的脸,像蒙了一层毛玻璃,五官的轮廓融在一起,只剩下个大概的形。

母亲的脸也是,但稍好一些,至少能看出是在笑。

陈野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放大,再放大。像素颗粒越来越大,父亲的脸彻底成了一团色块。他关掉照片,打开备忘录,找到昨晚写的那条:“四年级春游疑云……”

字还在。他稍微松了口气。

起床,洗漱。镜子里的自己还是老样子,黑眼圈,胡茬,疲惫的眼神。他打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刺激得他打了个激灵。

早餐很简单,昨晚剩的米饭加水煮成粥,配一碟榨菜。陈念还没起,他把她的那份温在锅里,留了张字条:“粥在锅里,药在茶几抽屉,记得吃。”

字条是便利贴,粉色的,印着卡通小猫。陈念喜欢这些可爱的小东西。

出门前,他站在陈念卧室门口听了听。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偶尔有一两声梦呓。还好,没发病。

下楼,推电动车。清晨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露水的味道。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几个老人在打太极拳,动作缓慢得像慢放的电影。

“小陈,这么早啊?”住在二楼的钱奶奶提着菜篮子回来,笑眯眯地打招呼。

陈野心里一紧,挤出笑容:“钱奶奶早。”

“送外卖辛苦哦。”钱奶奶从他身边走过,嘴里念叨着,“我孙子也是,天天加班,饭都顾不上吃……”

很正常。没有被遗忘。

陈野稍微放松了些,骑上车出了小区。第一站是手机店——昨晚手机淋了雨,屏幕失灵的问题得解决,而且他需要确认一些事。

手机店在两条街外,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维修”“回收”“贴膜”的红字。陈野推门进去时,店里刚开门,刘老板正在擦柜台。

“刘哥。”陈野把手机递过去,“昨天说屏幕进水,麻烦帮我看看。”

刘老板接过手机,按了按电源键,屏幕亮了,但有几处触摸失灵。他拆开手机后盖,用吹风机小心地吹:“进水不算严重,烘干一下应该就行。不过你这屏幕本身也老化了,要不要顺便换一个?”

“多少钱?”

“原装的三百八,组装的二百二。”刘老板说,“建议换原装的,耐用。”

陈野犹豫了。三百八,够他和陈念半个月的菜钱。可是手机是他吃饭的工具,不能总失灵。

“换组装的吧。”他说。

“行。”刘老板开始拆屏幕,“你坐会儿,二十分钟就好。”

陈野在柜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看着刘老板熟练的动作。螺丝刀,吸盘,撬片,各种小工具在他手里像有了生命。店里很安静,只有工具碰撞的轻微声响,还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刘哥。”陈野忽然开口,“你帮我看看我这个外卖箱。”

他把外卖箱拎到柜台上。昨晚那行“遗忘倒计时”还在,半透明的字浮在塑料表面,数字跳动着:65小时42分。

刘老板抬头瞥了一眼,继续手里的活儿:“你这箱子够旧的,该换换了。字?什么字?不就贴了个平台logo吗?”

陈野的心沉了下去。他指着那行字:“就这儿,你看不见?”

刘老板停下手,凑近看了半天,摇摇头:“小伙子,你是不是熬夜熬多了眼花?这儿啥也没有啊。”

他又低头拆屏幕,嘴里嘟囔着:“现在的年轻人,天天盯着手机,视力下降得快……”

陈野不说话了。他盯着外卖箱上的字,盯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那行字很清晰,每个笔画都清清楚楚,就像刻在他视网膜上一样。

可刘老板看不见。

不是恶作剧,不是特殊墨水,是某种……只有他能看见的东西。

“好了。”刘老板换好屏幕,装上后盖,“你试试。”

陈野接过手机,开机,滑动,点击。触摸很灵敏,屏幕显示也正常。他付了二百二十块钱,扫码时手有点抖。

“谢了刘哥。”

“客气啥。”刘老板把旧屏幕扔进回收箱,“下次有问题再来。”

走出手机店,阳光正好升起来,金灿灿地铺了一地。街上的人多了起来,上班族步履匆匆,学生背着书包,早餐摊前围满了人。一切都生机勃勃,一切都理所当然。

陈野推着车,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他需要吃早饭,需要接单,需要赚钱。可脑子里那行字像根刺,扎在那儿,拔不掉。

路过常去的面馆时,他停了下来。

“老板,一碗牛肉面,加蛋。”他走进去,熟门熟路地走到角落的位置。

面馆里人不多,老板正在煮面。听到声音,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露出客气的笑容:“小伙子第一次来?要吃点啥?”

陈野僵在门口。

老板见他不动,又问了句:“吃面还是吃粉?我们这儿牛肉面招牌。”

“牛肉面……加蛋。”陈野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好嘞,十五块,扫码还是现金?”

陈野扫码付了钱,走到那个他坐了三年、几乎成了专属座位的角落。桌子是老式的四方桌,漆都磨掉了,露出木头的原色。他记得这张桌子的左下角有个烟头烫的疤,是他刚送外卖时,有一次太累,点着烟睡着了烫的。

他低头去看——疤还在,小小的,焦黑色的圆形。

可老板不记得他了。

面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牛肉片铺了满满一层,葱花翠绿,红油亮晶晶的。老板把面放在他面前,笑呵呵地说:“慢慢吃,不够再加汤。”

很正常的服务,很正常的笑容。可陈野看着那碗面,忽然一口也吃不下。

他想起来,他几乎每天都来这儿。有时候一天来两趟。老板知道他送外卖辛苦,每次都给多加一勺牛肉汤,还总开玩笑说“你这饭量,送外卖都白跑,全吃回去了”。有时候他钱不够,老板会说“下次给”,从来没催过。

可现在,老板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陈野拿起筷子,挑起一撮面,送进嘴里。面很劲道,汤很鲜,牛肉炖得烂。可他尝不出味道,像在嚼蜡。

他机械地吃着,眼睛盯着碗里浮起的油花。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开始了,真的开始了。

吃完面,他逃也似的离开面馆。骑上车,不知道该去哪儿。平台不断派来新订单,他点了几个,又取消了。现在这状态,送外卖肯定会出错。

最后他骑回小区,把车停在楼下,蹲在花坛边抽烟。

一根接一根。

烟灰掉在水泥地上,被风吹散。他盯着自己的影子——还很清晰,轮廓分明,随着太阳升高慢慢缩短。

可如果周围的人都忘了他,影子还存在吗?人存在的意义,到底是由自己定义的,还是由别人记忆里的“印象”定义的?

这个问题太深了,他想不明白。

抽到第五根烟时,楼上的窗户开了。陈念探出头:“哥!你蹲那儿干嘛呢?”

陈野抬起头,逆着光,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一个剪影。

“抽根烟。”他说。

“少抽点!”陈念喊,“我上学去了啊!”

“路上小心!”

窗户关上了。过了一会儿,陈念背着书包下楼,从他身边跑过:“哥我走啦!”

“嗯。”

她跑出小区,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陈野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很久没动。

手里的烟燃尽了,烫到手指。他扔掉烟头,用脚碾灭。

得做点什么。不能就这么等着。

他想起父亲留下的笔记本。昨天只匆匆翻了几页,今天得仔细看看。

上楼,回家。客厅里还残留着早餐的味道,粥锅已经空了,陈念的药盒打开着,少了一颗。她记得吃药,这很好。

陈野走进自己房间,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旧纸箱。笔记本静静地躺在最上面,黑色的硬壳封面,烫金的字已经模糊了。

他盘腿坐在地上,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深吸一口气,翻开。

第一页:“镇夜人守则·渝州卷”。

第二页开始,是一条条手写的规则。字迹很工整,钢笔写的,墨水有深有浅,像是分很多次写成的。有些规则旁边还有细小的批注,用铅笔写的,很淡。

他一条条往下看:

“第一条:深夜三点后,老街慎入,入门不回头,违者标记。”

下面有批注:“1985.7.23,王某违反此条,三日后被遗忘。其妻至今仍每天去老街口等,说‘我丈夫去买烟了,马上回来’。”

陈野的手指抚过那行批注。1985年,他还没出生。那个王某,后来怎么样了?彻底消失了?还是……

他继续翻。

“第二条:雨天不踩积水里的倒影。”

批注:“1992.6.18,连降暴雨,城南积水成灾。七人因踩倒影被标记,一月内全部被遗忘。其中一幼童,其母哭瞎双眼,仍每天抱空襁褓出门,说‘宝宝睡了,别吵他’。”

陈野想起昨天积水里那张脸,后背发凉。

“第三条:废弃戏院勿入,尤忌夜半。”

批注:“1998.11.3,渝州老戏院拆迁前夕,三名青年夜探,仅一人逃出,疯癫至今,口中反复念‘台上有人,台下无人’。”

“第四条:听到陌生声音唤名,若非熟识,切勿应答。”

批注:“2003.9.15,纺织厂女工夜班回家,途中听人唤其名,应答,次日被工友遗忘。现于精神病院,每日对墙自语‘我叫李秀英,今年三十四岁,家住……’”

一条条规则,一个个批注。每条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活生生的悲剧。

陈野翻到笔记本中间时,手顿住了。

那里有一页被撕掉了,撕口参差不齐,像是很用力扯下来的。残留的纸边上,隐约能看到两个模糊的字迹:

“倒影”。

又是倒影。

他想起昨晚茶几上水渍里的倒影,想起那张眨眼的倒影脸。这两个字像两根针,扎进眼睛里。

为什么是倒影?倒影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继续往后翻。后面的规则更多,更杂,有些甚至看起来毫无逻辑:

“不要捡路边的红鞋子。”

“不要在凌晨四点照镜子。”

“不要回答敲门超过三次的访客。”

“不要在雨天接陌生电话。”

每一条下面,都有批注,记录着违反者的下场。有些人被遗忘,有些人疯了,有些人……直接消失了。

翻到最后一页时,陈野的手僵住了。

页脚有一行极小的字,铅笔写的,已经快磨没了:

“若见倒计时,速寻镇夜人。地址:老街杂货铺二楼,暗号‘规则迭代’。”

下面还有个模糊的图案,像是某种符号——一个圆圈,里面有个扭曲的“锁”字。

陈野盯着那行字,脑子里轰的一声。

老街杂货铺二楼。林晚秋。

原来父亲早就料到了。料到了有一天,他的儿子也会违反规则,也会被标记,也会看到倒计时。

所以留下了笔记本,留下了线索。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为什么不教他?为什么让他像个傻子一样,活了二十五年,对这些一无所知?

愤怒,委屈,不解……所有的情绪涌上来,堵在胸口,闷得他喘不过气。

他用力合上笔记本,把它摔在地上。笔记本撞到床脚,摊开了,内页哗啦啦地翻动。

陈野抱着头,蹲在地上。眼泪掉下来,砸在地板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他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要是他?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外卖员,只想赚点钱,养活妹妹,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他不想要这些,不想要什么规则,不想要什么旧神,不想要什么被遗忘。

他就想……做个普通人。

可是普通人,连“被记住”的资格都没有吗?

窗外传来鸟叫声,清脆的,一声接一声。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摊开的笔记本上,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

陈野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了,眼睛又干又涩,才慢慢停下来。

他抹了把脸,捡起笔记本,重新翻开。这次他看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读一封遗书——父亲的遗书。

字里行间,他能感受到那种沉重。每一条规则,都是用血换来的。每一个批注,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

父亲写下这些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是愤怒?是悲伤?还是麻木?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父亲留下了笔记本,留下了线索,就是希望有一天,有人能看懂,能继续走下去。

虽然那个人,是他最不希望卷入的儿子。

陈野把笔记本抱在怀里,背靠着床沿坐着。阳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移到墙上,再慢慢变淡。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

下午两点,他饿了。从昨天中午到现在,他只吃了一碗面,喝了几口水。

他爬起来,去厨房煮面。冰箱里还有一把青菜,两个鸡蛋。他烧水,下面,打蛋,扔青菜。动作机械,脑子里却停不下来。

父亲是镇夜人。母亲也是吗?他们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选择被遗忘?是为了保护他和陈念吗?

那为什么……不把他和陈念也带走?为什么不让他们一起被遗忘?至少一家人在一起。

面煮好了,他盛出来,坐在餐桌前吃。面很烫,他吹了吹,吸溜进嘴里。味道一般,盐放多了,咸。

但他一口一口地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

吃完面,他洗了碗,擦干净手,回到房间。笔记本还摊在地上,他把它捡起来,小心地抚平褶皱,放回纸箱里。

然后他拿起背包,把笔记本装进去,又塞了几件换洗衣服,充电器,还有陈念的照片——一张她小学毕业时的照片,穿着学士服,笑得很傻。

他要去找林晚秋。要去老街杂货铺二楼。要去问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出门前,他给陈念发了条微信:“念念,哥这几天要加班,住公司宿舍。你自己照顾好自己,药按时吃,有事随时打电话。”

等了三分钟,没回复。可能在上课。

他锁好门,下楼。电动车还停在楼下,外卖箱还在后座上。他看了眼箱体侧面——倒计时:64小时07分。

时间在走。每分每秒都在走。

他骑上车,往老街方向去。下午的老街比早上热闹些,有游客在拍照,有老人在下棋,有小孩在追跑打闹。杂货铺的卷帘门半开着,里面亮着灯。

陈野停好车,弯腰钻进去。

刘婆婆不在柜台后。店里空无一人,货架上的商品在午后的光线下投出长长的影子。他走到楼梯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踏了上去。

楼梯吱呀作响,像在抗议他的重量。

二楼,林晚秋正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几本书。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了。”

“嗯。”陈野在她对面坐下,把背包放在脚边,“我想知道真相。全部真相。”

林晚秋合上书,看着他。她的眼神很平静,像深潭的水,看不出情绪。

“你想知道什么?”

“我父亲。”陈野说,“他是怎么成为镇夜人的?他当年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选择被遗忘?还有我母亲……她也是镇夜人吗?”

林晚秋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墙角的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册子是线装的,封面是深蓝色的布,已经褪色了。

她走回来,把册子放在桌上,翻开。

里面是一页页手写的记录,字迹各异,显然不是一个人写的。林晚秋翻到中间某一页,指着上面的字:“这是渝州镇夜人的传承记录。你看这里——”

陈野凑过去看。那一页上写着:

“陈建国,1975年加入镇夜人,师从林正风。天赋‘规则验证’,能一眼看穿规则真伪。1988年晋升队长,负责渝州老城区规则维稳。1999年,其妻李秀兰(同为镇夜人)在执行任务中被标记,为保护子女,主动接受遗忘。2005年,陈建国为封印‘遗忘之主’降临通道,以自身为锚,加固规则锁,主动被遗忘。其子陈野、女陈念,交由社区监护。”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陈建国最后留言:若我儿成年后显现天赋,引其入门。若不显,则护其平安,勿扰其生。”

陈野盯着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像要把它们刻进脑子里。

父亲是镇夜人。母亲也是。他们都是为了保护他和陈念,才选择被遗忘的。

“你父亲当年是渝州最优秀的镇夜人。”林晚秋轻声说,“他守了老街规则十七年,没有出过一次差错。直到1999年,你母亲被标记。”

她翻到另一页,上面画着一张简易的地图,标注着一些红点。

“那年夏天,渝州连降暴雨,全城积水。旧神‘倒影之主’的力量透过积水渗透,大量规则被扭曲。你母亲当时怀孕七个月,本不该出任务,但人手不足,她还是去了。结果在城南一处积水点,被‘倒影猎人’标记。”

林晚秋的手指划过地图上的一个红点:“被标记后,遗忘会从外围开始。你父亲第一时间发现了,但他没办法——要解除标记,需要找到标记源头,进行净化。可那时候,‘倒影之主’的力量太强,根本找不到源头。”

“所以……我妈就……”陈野声音发颤。

“你母亲做了选择。”林晚秋说,“在被彻底遗忘前,她主动接受了旧神的同化,让自己成为规则的一部分,反过来加固了城南的规则锁。她牺牲了自己,换来了那片区域三年的平安。”

陈野闭上眼睛。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怀孕七个月的母亲,站在积水中,知道自己正在被遗忘,知道自己即将消失,却还要做出那样的选择。

为了什么?为了他,为了还没出生的陈念,为了这座城市的其他人。

“那你父亲呢?”他问,眼睛没睁开。

“你父亲守完了你母亲用命换来的三年。”林晚秋说,“2002年,倒影之主再次活跃。这次更严重,不止是积水倒影,连镜面、玻璃、甚至光滑的地板,都成了它渗透的通道。你父亲带着镇夜人小队奋战了三年,勉强维持住平衡。但2005年春天,出现了意外。”

她翻到册子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张发黄的剪报。标题是:“渝州老戏院深夜大火,疑似人为纵火”。

“老戏院是渝州规则体系的一个关键节点。”林晚秋指着剪报,“戏院地下,埋着一块‘规则碎片’,是古代镇夜人留下的,能压制旧神力量。2005年4月,有人——我们怀疑是赵无咎的父亲——试图盗走碎片,结果触发了防护机制,引发大火。碎片虽然保住了,但规则锁松动了。”

她抬起头,看着陈野:“规则锁松动,意味着旧神可以更轻易地渗透。你父亲那时候已经撑到了极限。他有两个选择:第一,用常规方法修复,但成功率不到三成;第二,以自身为锚,主动融入规则锁,用他的存在感强行加固。他选了第二个。”

“为什么?”陈野问,“为什么非要选第二个?”

“因为当时,你六岁,陈念三岁。”林晚秋的声音很轻,“如果选第一个,失败了,旧神降临,整座城市都可能被遗忘。你和陈念,还有成千上万的人,都会消失。如果选第二个,至少能再争取十几年时间,等你们长大,等新的镇夜人成长起来。”

她合上册子:“你父亲留下了笔记本,留下了线索,就是希望有一天,如果你显现了天赋,能继承他的路。如果你没显现,就做个普通人,平安过一辈子。”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桌上投出一块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生命。

陈野坐在那儿,很久没说话。他想起父亲最后的样子——其实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一个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那天早上他醒来,父亲就不见了。母亲哭了一整天,说父亲半夜出门后就再没回来。

后来母亲也消失了。

再后来,所有人都说,他父亲五年前就死了,母亲难产去世了。只有他和陈念记得,不是那样的。

原来真相是这样。

“赵无咎是谁?”他忽然问。

林晚秋愣了一下:“我堂哥。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笔记本里提到过。”陈野说,“说2005年老戏院大火,疑似他父亲所为。”

林晚秋的脸色沉了下来:“赵无咎的父亲赵广坤,曾经也是镇夜人,是我爷爷的徒弟。但他走偏了,认为旧神才是世界的真理,人类应该顺从,而不是对抗。2005年,他试图盗走规则碎片,献给旧神,换取力量。失败后,他被规则反噬,成了半人半畸变体的怪物,最后被镇夜人清理了。”

她顿了顿:“赵无咎从小被他父亲灌输那些歪理,对镇夜人怀恨在心。他父亲死后,他就失踪了。再出现时,已经成了‘规则扭曲者’,专门破坏镇神规则,帮旧神渗透现实。”

“那天在老街仓库……”

“是他。”林晚秋点头,“他盯上你,可能是因为你父亲。也可能是因为……你是陈建国的儿子,天生对规则敏感,是旧神最好的目标。”

陈野想起仓库里那个穿西装的男人,温文尔雅的笑容,阴冷的眼神。赵无咎。

“我要怎么做?”他问,“怎么解除标记?怎么阻止遗忘?”

林晚秋看着他,眼神复杂:“你想清楚了?一旦踏进来,就没有退路了。你可能要面对比你父亲更危险的情况,可能会受伤,可能会疯,可能会……被遗忘。”

陈野想起陈念早上跑出小区的背影,想起她马尾辫一甩一甩的样子。想起她说“哥,我有时候上课特别困,是不是病的缘故”。

想起父母消失在门外,再也没有回来。

“我想清楚了。”他说,声音很稳,“告诉我,该怎么做。”

林晚秋看了他很久,最后点了点头。她站起身,走到墙边,指着那些黄纸:“第一步,学会识别规则痕迹。你已经能看见了,但还不够。你要能分辨不同的痕迹,判断它们的危险等级,知道怎么应对。”

她抽出一张黄纸,贴在墙上:“比如这个——‘深夜不要接陌生电话’,这是中级规则,违反后会被‘电话鬼’标记。电话鬼是规则畸变体的一种,能通过电话线传播,让人在通话中逐渐遗忘自己是谁。”

她又抽出一张:“‘不要在凌晨四点照镜子’,这是高级规则,违反后会触发‘镜面回溯’,让人困在镜中世界,现实中的身体会慢慢透明化。”

一张张黄纸,一条条规则。有些听起来荒诞,有些听起来恐怖。但每一条背后,都是真实发生过的悲剧。

陈野一条条地看,一条条地记。他记忆力不算好,但这次他强迫自己记住。用笔在纸上抄,用手机拍,在脑子里反复默念。

下午四点,刘婆婆上楼来,端了两碗绿豆汤。绿豆熬得烂烂的,加了冰糖,清甜解暑。

“谢谢婆婆。”陈野接过碗。

刘婆婆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你跟你爸,真像。”

陈野的手抖了一下,绿豆汤洒出来一些。

“您认识我爸?”

“认识。”刘婆婆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摸出老花镜戴上,“那时候我还年轻,在这条街上开杂货铺。你爸常来,买烟,买酒,有时候就坐在楼下跟我聊天。他说他有两个孩子,儿子皮实,女儿乖巧。他说等孩子们长大了,就带他们离开渝州,去个安全的地方。”

她慢慢喝着绿豆汤,眼神飘得很远:“后来他就没来了。我听说他出事了,被遗忘了。我不信,每天还留着门,想着他哪天还会来买烟。等了三年,五年,十年……人没等来,等来了他儿子。”

陈野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头喝汤,绿豆的甜味在嘴里化开,却带着苦。

“小子。”刘婆婆忽然说,“你爸是个好人。他守了这条街十几年,救过很多人。那些人现在都不记得他了,但我记得。我这把老骨头,记性不好,但有些事,忘不了。”

她站起身,收拾碗勺,走到楼梯口时,回头看了陈野一眼:“好好学。别让你爸白牺牲。”

说完,她下楼去了。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响起,一下,一下,慢慢远去。

陈野坐在那儿,碗里的绿豆汤已经凉了。他看着墙上那些黄纸,看着密密麻麻的规则,看着这个堆满旧物的房间。

这就是父亲曾经战斗过的地方。

这就是母亲选择牺牲的原因。

这就是他必须走下去的路。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老街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暮色里撑开一个个小小的世界。

林晚秋点上油灯,火苗跳跃,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今晚你就住这儿。”她说,“明天开始,我带你实战。先从最简单的‘游魂’开始,让你适应和畸变体接触。”

陈野点点头。他拿出手机,给陈念发了条消息:“念念,哥今晚加班,不回了。你自己锁好门,早点睡。”

过了几分钟,陈念回复:“知道了哥。你也注意休息,别太累。”

很正常的回复。陈野稍微松了口气。

他把手机收起来,看向林晚秋:“我能问个问题吗?”

“问。”

“你为什么要做镇夜人?”陈野说,“你父母已经不在了,你爷爷也去世了。你可以离开,可以做个普通人,为什么还要留在这儿?”

林晚秋拨了拨油灯的灯芯,火苗跳了一下,照亮她的脸。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汪深水。

“我八岁那年,父母被遗忘。”她缓缓开口,“我不记得他们的样子了,只记得一些零碎的片段——妈妈喜欢种月季,爸爸爱喝茉莉花茶。他们消失后,爷爷带我搬到了这里。他教我规则,教我画符,教我辨认畸变体。”

“我问过他,为什么非要我做镇夜人。他说,不是他非要我做,是我天生就该做。我继承了林家的天赋,能看见规则痕迹,能感应旧神波动。这是我的命,逃不掉。”

她抬起头,看着陈野:“就像你,陈野。你继承了你父亲的天赋,你能看见倒计时,能分辨规则真伪。这也是你的命。你可以选择逃避,但逃避的代价是什么?是你妹妹被遗忘?是你身边的人一个个消失?还是整座城市沦陷?”

陈野沉默。

“我做镇夜人,不是因为我想做。”林晚秋说,“是因为我必须做。因为如果我不做,就会有更多的人被遗忘,更多的家庭破碎。因为这座城市需要人守着,需要有人记得那些被遗忘的人,记得那些牺牲。”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老街的夜色从缝隙里涌进来,黑暗,深邃,像一张巨大的嘴。

“你父亲当年说过一句话。”她背对着陈野,声音很轻,“他说,镇夜人守的不是规则,是人。规则会变,人会死,但总得有人记得,曾经有人为了守护什么,付出过什么。”

陈野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油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孤单。

他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父亲会留下笔记本。为什么林晚秋会守在这儿。为什么刘婆婆会说“别让你爸白牺牲”。

因为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因为有些人,总得有人记得。

窗外,老街彻底陷入了黑暗。只有零星几盏路灯还亮着,在夜色里像孤独的眼睛。

更远处,城市的灯火连绵不绝,像一片倒扣的星河。

而在这片灯海的边缘,在这条老旧的巷子里,在这间堆满黄纸的房间里,两个年轻人守着油灯,守着规则,守着那些即将被遗忘和已经被遗忘的人。

夜还很长。

路也还很长。

但这一次,陈野不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