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2-06 05:31:09

早晨七点,地下室里听不见鸟叫。

陈野是被冻醒的——不是冷,是地下室那种渗进骨头缝的湿寒。他坐起身,油灯已经熄了,只有石台上铜碗里的水泛着微弱的磷光,勉强照亮房间轮廓。

陈念还蜷在床上熟睡,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个脑袋。林晚秋不在房间里,她的行军床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墙角。

陈野轻手轻脚起身,走到石台边。铜碗里的水清澈见底,那片艾叶还漂着,但边缘已经有些发黄。他记得林晚秋说过,水清代表防护完整,叶子变黄说明有轻微规则波动渗透,但无大碍。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林晚秋端着两个碗下来,碗里冒着热气。

“醒了?”她把一碗递给陈野,“刘婆婆送来的粥,还有包子。”

陈野接过,是白粥和肉包子,还温热。他尝了一口,粥熬得很烂,包子馅很足。这味道让他想起小时候,母亲早上也会熬这样的粥。

“婆婆没事吧?”他问。

“没事,精神好得很。”林晚秋在椅子上坐下,小口喝粥,“她说昨晚后来很安静,什么都没发生。倒是问起你妹妹,说今天要不要去上学。”

陈野看向还在睡的陈念。上学……在这种时候?

“我想去。”一个声音从床上传来。陈念坐起身,揉着眼睛,“今天有数学测验,我不能缺考。”

“念念,现在外面……”陈野想劝。

“我知道外面危险。”陈念打断他,语气出乎意料的坚定,“但哥,如果因为害怕就不去上学,不就等于认输了吗?那些东西……它们不就是要让我们害怕,让我们躲起来吗?”

陈野愣住了。他看着妹妹,十六岁的女孩,脸上还带着睡意,但眼神很清醒,甚至有点倔强。这一刻她不像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妹妹,倒像个……战士。

林晚秋放下碗,看着陈念:“你想好了?”

“想好了。”陈念点头,“而且学校人多,大白天的,应该没事吧?”

“白天相对安全,但不是绝对。”林晚秋说,“尤其是你哥哥被标记,你作为直系亲属,也会被重点‘关注’。学校虽然是公共场所,但如果规则领域在那里展开……”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我可以请同学陪我。”陈念说,“我们班上有几个女生跟我关系好,上下学都一起走。人多的话,那些东西应该不敢来吧?”

陈野想反对,但看着陈念的眼神,话又咽了回去。他想起自己十六岁时,也是这么倔,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父亲那时候是怎么做的?好像……也没硬拦,只是默默跟在后面,保持一段距离看着。

“我送你去。”他说。

“我也去。”林晚秋站起身,“正好,学校附近有几个规则薄弱点,我要去加固一下。”

事情就这么定了。陈念欢呼一声,跳下床去洗漱——地下室角落里有个简易洗漱台,水是从上面接下来的。

趁陈念洗漱时,林晚秋把陈野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你妹妹比我们想象的坚强。但这不是好事——坚强的人,往往会主动涉险。”

“我知道。”陈野说,“可我不能把她关一辈子。”

“我没说关。”林晚秋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布袋,递给陈野,“这里面是特制的朱砂粉,掺了我的血。你让她随身带着,遇到危险就撒出去。虽然不能驱散畸变体,但能暂时干扰规则,争取逃跑时间。”

陈野接过布袋,沉甸甸的,闻起来有股铁锈味。

“还有这个。”林晚秋又拿出一条红绳,上面串着三枚铜钱,“让她戴在手腕上,不要摘。能稳定她的存在感,减缓被遗忘的速度。”

陈野把东西收好,心里沉甸甸的。这些防护措施越多,越说明危险有多近。

八点,三人离开地下室。回到地面时,阳光正好,老街已经热闹起来。早点摊的蒸汽,自行车的铃声,老人的招呼声……一切都生机勃勃,仿佛昨晚的惊魂只是场噩梦。

刘婆婆在店里整理货架,看到他们,招了招手:“吃了没?还有包子。”

“吃过了,谢谢婆婆。”陈念跑过去,抱了抱刘婆婆,“昨晚吓到您了吧?”

“老太婆我什么没见过。”刘婆婆笑着摸摸她的头,“倒是你,小姑娘家家的,胆子倒大。今天真要去上学?”

“嗯!”陈念用力点头。

刘婆婆没再劝,只是从柜台里拿出一小包糖果,塞进陈念书包:“带着,饿了吃。”

很普通的关心,很普通的糖果。陈野看着,鼻子有点酸。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东西——这些平凡的、琐碎的、温暖的日常。

送陈念去学校的路上,三人都很沉默。陈野骑车,陈念坐后座,林晚秋骑着另一辆车跟在后面。早晨的街道车水马龙,上班高峰,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人注意到这奇怪的三人组。

快到学校时,林晚秋示意停车。她把车停在路边,指着学校对面的一栋老楼:“那里,四楼最左边的窗户,看到没?”

陈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栋七八十年代的老居民楼,外墙斑驳,窗户很多都破了。四楼最左边那扇窗户关着,但窗帘没拉严,露出一条缝。

“有什么问题?”他问。

“规则痕迹的聚集点。”林晚秋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望远镜,递给陈野,“你自己看。”

陈野接过望远镜,调整焦距。透过那条窗帘缝,他看见房间里的情况——

很普通的旧房间,家具很少,地上堆着一些纸箱。但墙上……墙上写满了字。不是涂鸦,是用某种暗红色的液体写的,密密麻麻,覆盖了整面墙。字迹很潦草,但能辨认出一些:“不要回头”“不要回答”“不要看倒影”……

全都是否定式的规则。

而在房间中央的地板上,画着一个巨大的圆圈,圆圈里是复杂的图案,和父亲笔记本上的镇神纹很像,但更扭曲,像是被人故意改坏了。

“这是……”陈野放下望远镜,后背发凉。

“规则扭曲者的‘工坊’。”林晚秋收回望远镜,脸色凝重,“有人在那里系统地篡改规则,把‘禁止’改成‘必须’,把‘保护’改成‘引诱’。看墙上的字,都是原版的镇神规则,但地板上的图案……那是扭曲后的版本。”

她指着学校大门:“这个位置正对学校,直线距离不到两百米。如果在这里发动规则领域,学校是首当其冲的目标。”

陈野感觉心脏被攥紧了:“那陈念她……”

“暂时安全。”林晚秋说,“工坊是空的,里面没人。而且白天规则波动弱,不容易触发领域。但晚上就不好说了。”

她看了眼手表:“你送妹妹进去,我上去看看。十分钟后在校门口汇合。”

“你一个人去?”陈野不放心。

“对付空工坊,一个人够了。”林晚秋从背包里拿出几张符纸,“我去做点布置,让这个工坊暂时失效。”

她说完就穿过马路,朝那栋老楼走去。陈野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楼洞里,深吸一口气,继续骑车送陈念到校门口。

校门口很多学生,穿校服的蓝白色身影像潮水一样涌进校门。陈念跳下车,整理了一下书包。

“哥,我进去了。”

“等等。”陈野叫住她,把林晚秋给的小布袋和红绳铜钱递过去,“这个随身带着,不要离身。还有,放学就在教室里等我,我来接你,不要自己走。”

陈念接过东西,乖乖戴上红绳,把小布袋塞进校服口袋:“知道了。哥,你也小心。”

她转身跑进校门,很快消失在人群中。陈野站在门口,看着那些青春洋溢的脸,心里五味杂陈。这些孩子,他们知道自己的学校正对着一个规则扭曲者的工坊吗?知道暗处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们吗?

恐怕不知道。也最好不要知道。

十分钟后,林晚秋从老楼里出来,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些。

“怎么样?”陈野问。

“处理好了。”她简单地说,“用符纸暂时封住了工坊的核心,至少三天内无法使用。但布置工坊的人……手法很专业,不是新手。”

她看向学校:“你妹妹的班级在几楼?”

“三楼,最东边那间。”

“好。”林晚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铃铛,只有指甲盖大小,“把这个埋在学校东墙根下,正对那间教室的位置。能形成一个小范围的防护圈,虽然不强,但聊胜于无。”

两人绕到学校东墙。墙根下是草坪,种着一些矮灌木。林晚秋选了位置,用随身带的小铲子挖了个坑,把铃铛埋进去,然后撒上朱砂粉,盖上土。

做完这些,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行了。现在去办正事。”

“什么正事?”

“外卖员失踪案。”林晚秋看着陈野,“你昨天说,平台上有诡异的订单,备注要求深夜三点后送达,还不能回头。这种订单最近出现了多少?”

陈野一愣,掏出手机打开配送平台。他翻看历史订单记录,找到自己接的那单,又看了看最近的订单列表——平台有个功能,能看到附近其他骑手接的单,虽然看不到具体信息,但能看到大概的配送区域。

他注意到,最近三天,深夜时段老街附近的订单突然增多,而且配送地址都很奇怪:老街37号,老街52号,老街废弃仓库……全都是老街范围内,但具体门牌号有些根本不存在。

“至少有十几单。”他说,“而且都是不同骑手接的。等等……这些骑手的账号,今天都显示‘离线’。”

“离线”在配送平台的意思,通常是骑手当天没有上线接单。但十几个骑手同时连续三天离线?这不正常。

林晚秋脸色沉了下来:“带我去看看他们的活动轨迹。”

陈野打开骑手端的后台——虽然他只是兼职骑手,但也有查看附近骑手大概位置的功能。他调出过去三天的记录,一个个看那些接老街诡异订单的骑手最后出现的位置。

结果让他脊背发凉:所有人的最后轨迹,都终止在老街后段,废弃仓库附近。就像走到那里,信号突然断了,人消失了。

“废弃仓库……”林晚秋低声重复,“你父亲笔记本里提过这个地方。二十年前,那里发生过一次大规模规则泄露,死过很多人。后来被镇夜人封印了,列为禁区。”

她看向陈野:“那些骑手,恐怕凶多吉少。而且他们被遗忘的速度会很快——因为是在规则薄弱点被标记,旧神的力量渗透得更彻底。”

陈野握紧手机。他想起了小李,那个和他一起取餐的同事。视频里他走进老街,再也没出来。他的家人,现在还记得他吗?还是已经开始遗忘?

“我们得去仓库看看。”他说。

“白天不行。”林晚秋摇头,“废弃仓库的规则封印只在夜晚生效,白天反而更危险——封印松动,但旧神的力量还在,形成一种不稳定的平衡。贸然进去,可能触发连锁反应。”

她看了眼时间:“先回老街,我要准备一些东西。晚上去。”

回老街的路上,陈野一直心神不宁。他脑子里不断闪过那些骑手的脸——虽然不熟,但都在同一个站点取过餐,打过招呼。有个大叔总爱开玩笑,说他送外卖是为了攒钱给儿子娶媳妇;有个年轻姑娘,说是兼职赚学费;还有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小伙子,上个月刚买了辆新车,嘚瑟了好几天……

这些人,现在可能正在被遗忘。他们的家人,朋友,同事,正在一点点失去关于他们的记忆。最后他们会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而这一切,都始于一个诡异的订单,一行奇怪的备注。

“林晚秋。”他忽然开口,“那些订单的备注,是谁写的?是赵无咎吗?”

“很可能。”林晚秋说,“规则扭曲者擅长利用现代社会的工具——网络,手机,各种平台。他们篡改规则,然后通过这些渠道散播出去,让不知情的人违反。外卖平台是个很好的选择,深夜配送,独自行走,容易恐惧……这些都是规则渗透的绝佳条件。”

她顿了顿:“但这次规模太大了。十几个骑手,集中在三天内……这不只是散播规则,这是在‘收割’。赵无咎可能在准备什么大动作,需要大量的‘被遗忘者’作为祭品或者养料。”

祭品。养料。这些词让陈野恶心。

回到老街杂货铺,刘婆婆正在门口晒太阳。看到他们,她眯起眼:“回来了?小姑娘送去学校了?”

“送去了。”陈野说。

“那就好。”刘婆婆慢悠悠地说,“年轻人啊,该上学上学,该生活生活。不能因为那些脏东西,就把日子过没了。”

很朴实的话,但陈野听进去了。是啊,不能因为恐惧,就把生活让出去。那些东西越是要让他们害怕,他们越是要活得正常,活得认真。

下午,林晚秋开始准备晚上要用的东西。她从地下室搬上来一个木箱,里面装满了各种法器:铜镜,罗盘,符纸,朱砂,红线,还有几个小瓶子,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粉末。

陈野在旁边帮忙,一边学一边记。林晚秋教他每种法器的用途:铜镜能反射规则波动,罗盘能定位规则薄弱点,红线能束缚畸变体,不同颜色的粉末对应不同属性的规则净化。

“今晚可能会遇到中级畸变体,甚至更高。”林晚秋一边往背包里装东西,一边说,“废弃仓库那种地方,二十年的规则沉淀,里面会滋生出什么东西,谁也不知道。所以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最坏的打算是什么?”陈野问。

“规则领域全面爆发,我们被困在里面,外面的人开始遗忘我们。”林晚秋说得很平静,“所以出发前,要给刘婆婆留下‘记忆锚点’——如果我们在里面出事,至少她还能记得我们一段时间,有机会找人救援。”

她从箱底拿出两个小木牌,递给陈野一个:“滴一滴血在上面,然后想着你最想被记住的事。”

陈野接过木牌,咬破手指,挤出一滴血。血滴在木牌上,迅速渗进去,留下一个暗红色的印子。他闭上眼,努力想——想什么?想陈念的笑脸?想父母的模糊身影?想自己这二十五年的生活?

最后他想到的,是一个很简单的画面:昨天早上,陈念坐在床上,抱着膝盖,说“哥,我有点害怕”。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必须强大起来,必须保护她。

就这个吧。他想,如果有人要记住我,就记住我是个想保护妹妹的哥哥。

木牌微微发热,然后冷却。林晚秋接过,和刘婆婆的那个木牌放在一起,用红布包好,交给刘婆婆。

“婆婆,这个收好。如果明天天亮我们还没回来,就打开布包,对着木牌喊我们的名字。能暂时唤醒一些记忆。”

刘婆婆接过布包,紧紧攥在手里:“你们……一定要回来。”

“尽量。”林晚秋说。

傍晚六点,天开始暗了。陈野给陈念发了条消息:“放学在教室等我,我来接你。”陈念很快回复:“知道了,哥你忙你的,我自己能回去。”

陈野不放心,又发了条:“一定要等我。”

这次陈念没回。

林晚秋准备好了两个背包,一个自己背,一个给陈野。里面装满了法器、符纸、干粮和水。她还给了陈野一把短刀——不是昨晚那把,是另一把,刀身更窄,刀刃上刻着细密的符文。

“这把刀叫‘破障’,专门对付规则畸变体。”林晚秋说,“但记住,刀是最后手段。优先用符纸,用铜钱,用规则。只有在万不得已,或者对方已经完全实体化时,才能用刀。”

陈野接过刀,很沉,刀柄是木质的,握久了会温热。

七点,天色完全暗下来。老街的路灯亮了,但后段那片废弃区没有路灯,黑黢黢的,像一块贴在城市边缘的黑色补丁。

两人出发。刘婆婆站在店门口,一直看着他们走远。

穿过老街中段时,还能听到居民家里的电视声,炒菜声,小孩的哭闹声。但越往后走,声音越少,光线越暗。两边的老房子渐渐变成废墟,门窗破了,墙塌了,院子里长满荒草。

废弃仓库在老街最深处,背靠着渝州城的护城河。那是一栋三层的老式砖混建筑,以前是个纺织厂的仓库,后来厂子倒闭了,仓库就荒废了。政府说要拆,但一直没动工,就这么搁了二十年。

走到仓库外围时,陈野感觉到明显的异常。

首先是冷。不是气温低,是那种渗进骨髓的阴冷,像走进冷藏库。其次是静——太静了,连虫鸣都没有。最后是光线,仓库周围的路灯都坏了,只有月光照下来,在地上投出惨白的光,把一切都照得像褪色的老照片。

仓库的大门是两扇生锈的铁门,虚掩着,露出里面深不见底的黑暗。

林晚秋停下脚步,从背包里拿出罗盘。罗盘的指针疯狂旋转,完全停不下来。

“规则波动很强。”她低声说,“已经形成了稳定的领域。我们进去,就等于主动踏入领域范围。”

她收起罗盘,拿出两个小铃铛,一个自己系在腰上,一个给陈野:“这是预警铃,如果附近有规则畸变体靠近,它会响。但记住,在领域里,规则是扭曲的,铃铛可能会失灵。”

陈野接过铃铛,系好。然后他握紧胸口的木牌,深吸一口气:“进去吧。”

林晚秋点头,推开铁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门开了,黑暗像潮水一样涌出来,带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别的什么味道,像是铁锈混着腐肉。

林晚秋点亮手电——不是普通手电,是特制的,光线是淡黄色的,照不远,但能驱散一部分黑暗。

仓库内部比想象中大。一层是个空旷的大厅,地上堆着一些废弃的机器零件和木箱。天花板很高,横梁上挂满了蜘蛛网。手电的光扫过,能看见墙壁上有很多涂鸦,但仔细看,那些涂鸦不是普通的 graffiti,而是……规则文本。

“深夜必须回头。”

“听到声音必须回答。”

“积水倒影必须踩。”

全都是“必须”,全都是扭曲的规则。

陈野感觉后背发凉。这些规则,如果不知情的人看到,真的照做了,会是什么后果?

“看这里。”林晚秋蹲下身,手电光照着地面。

地上有很多脚印。凌乱的,大小不一的脚印,有些很新鲜,鞋底的纹路还清晰。脚印一直延伸到仓库深处,一个向下的楼梯口。

“他们下去了。”林晚秋说。

楼梯是水泥的,很陡,没有扶手。两人一前一后往下走,手电的光在狭窄的空间里摇晃,照出墙上更多的涂鸦和……血手印。

不是红色的血,是暗褐色的,干涸了很久的血。手印很多,密密麻麻,从楼梯口一直延伸到下面。

下到一半时,陈野腰间的铃铛突然响了。

很轻,但很急促,“叮铃铃”的声音在寂静的楼梯间里格外刺耳。

林晚秋立刻停下,关掉手电。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陈野屏住呼吸,在黑暗里睁大眼睛。

起初什么也看不见。但慢慢地,他适应了黑暗,能看见一些轮廓——楼梯的轮廓,墙的轮廓,还有……下面传来的光。

很微弱的光,青白色的,像是荧光棒,但又更冷。光在晃动,说明下面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在动。

林晚秋打了个手势,示意继续往下,但要更轻。两人蹑手蹑脚地往下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尽量不发出声音。

走到楼梯底部时,视野豁然开朗。

下面是一个更大的空间,像是地下仓库或者防空洞。空间中央,摆着十几把椅子——塑料的,折叠椅,就是街头大排档用的那种。每把椅子上都坐着一个人。

陈野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些人……他认识。都是外卖骑手,穿着不同平台的工作服。小李坐在最前面,低着头,一动不动。其他人也都低着头,像是睡着了。

但他们没有呼吸声。一点都没有。

而在这些椅子围成的圆圈中央,站着一个人。

穿着西装,身材修长,背对着他们。他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在上面写着什么。手电的光照过去,陈野看清了那个笔记本的封面——黑色的硬壳,烫金的字。

和他父亲留下的那个笔记本,一模一样。

“赵无咎。”林晚秋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

西装男人听到了,缓缓转过身。

陈野第一次看清他的脸。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岁,五官端正,甚至可以说英俊。但那双眼睛……很冷,像两块冰,里面没有任何温度。

“晚秋,你来了。”赵无咎开口,声音温润,像受过良好教育的绅士,“还带了客人。陈野,对吧?你父亲的笔记本,还在吗?”

陈野握紧背包带子,没说话。

赵无咎笑了笑,那笑容很标准,但丝毫不达眼底:“别紧张,我不是来抢东西的。我只是想……和你谈谈。”

他往前走了一步,手电的光照在他脸上,陈野看见他的眼睛在反光——不是正常的反光,是像猫眼一样的反光。

“谈什么?”林晚秋挡在陈野身前,冷冷地问。

“谈谈你父亲当年做的事。”赵无咎看着陈野,“谈谈他为什么选择被遗忘,而不是保护你们兄妹。谈谈镇夜人这个组织,到底值不值得你们为之牺牲。”

他抬手,指了指那些坐在椅子上的骑手:“你看他们。都是普通人,送外卖,赚辛苦钱,养家糊口。他们做错了什么?什么都没错。只是因为接了一个订单,走错了路,就要被遗忘,就要消失。”

他走到小李身边,轻轻拍了拍小李的肩膀。小李还是低着头,一动不动。

“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赵无咎说,“为了保护所谓的‘规则’,为了保护那些根本不知道真相的人,他选择牺牲自己,牺牲你母亲,把你们兄妹丢在这个世界上,自生自灭。你觉得,这公平吗?”

陈野咬着牙,没回答。他知道赵无咎在挑拨,在扭曲事实。但那些话……有些确实戳中了他心里一直以来的疑问。

“闭嘴。”林晚秋喝道,“赵无咎,你背叛镇夜人,投靠旧神,制造了这么多惨剧,还有脸说这种话?”

“背叛?”赵无咎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晚秋,你根本不懂。我不是背叛,我是看清了真相。旧神不是敌人,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规则不是用来对抗的,是用来顺从的。人类总想控制一切,制定规则,对抗自然,结果呢?环境破坏,战争,疾病……你们镇夜人守了这么多年,守住了什么?守住的只是一座正在腐烂的城市,一群正在被遗忘的人。”

他张开双臂,像在拥抱这个黑暗的空间:“而我,找到了更好的路。与其对抗,不如合作。旧神需要人类的敬畏和恐惧,人类需要旧神的规则和秩序。我们可以共存,可以创造一个新世界——一个没有遗忘,没有痛苦,所有人都记得所有人的世界。”

“代价呢?”林晚秋冷笑,“代价就是让这些人变成畸变体?变成旧神的养料?”

“暂时的牺牲。”赵无咎说,“为了更伟大的目标。就像你父亲,他也牺牲了,不是吗?”

陈野终于忍不住了:“我父亲牺牲是为了保护我们,不是为了你说的那种‘新世界’!”

赵无咎看向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怜悯:“傻孩子,你怎么知道不是呢?也许你父亲早就看透了,只是来不及告诉你。也许他选择被遗忘,不是被迫,而是自愿——自愿成为规则的一部分,自愿为旧神的降临铺路。”

“你胡说!”陈野吼道。

“是吗?”赵无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扔给陈野,“看看这个。”

照片飘落在地上。陈野捡起来,手电光照上去——是一张老照片,黑白,已经泛黄。照片上是两个人,站在老街上,勾肩搭背,笑得很开心。

左边的是他父亲,年轻时的父亲,穿着老式夹克,头发很浓密。右边的是……赵无咎的父亲?不,是赵广坤,林晚秋说的那个叛徒。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与广坤兄摄于老街,1989年夏。愿规则永固,守护此城。”

字迹是父亲的。

“你父亲和我父亲,曾经是最好的朋友,最好的战友。”赵无咎说,“他们一起守护这条街,一起制定规则,一起对抗旧神。直到有一天,我父亲发现了真相——旧神不是入侵者,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人类与旧神的对抗,就像蚂蚁对抗大象,毫无意义。”

他顿了顿:“你父亲不接受这个真相。他们大吵一架,分道扬镳。后来我父亲试图盗取规则碎片,被你父亲阻止,最后死在镇夜人手里。而你父亲……他内疚,他怀疑,他开始想,也许我父亲是对的。所以最后,他选择了被遗忘——不是被迫,是赎罪,是对我父亲的忏悔。”

陈野握紧照片,手指发白。他不信,一个字都不信。可是照片是真的,字迹是真的。父亲和赵广坤,曾经真的是朋友。

“他在动摇。”林晚秋低声说,但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理解,“陈野,别听他胡说。你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你最清楚。他选择被遗忘,是为了保护你们,保护这座城市,不是为了赎什么罪。”

陈野深吸一口气,把照片扔回给赵无咎:“我不信你。”

赵无咎接住照片,摇摇头:“可惜。我本来想给你个机会,让你加入我们。毕竟,你是陈建国的儿子,天赋异禀。如果我们合作,可以更快地实现目标。”

“不可能。”陈野说。

“那就没办法了。”赵无咎叹了口气,合上笔记本,“这些骑手,已经成了规则的‘种子’。再过七十二小时,他们会被彻底遗忘,然后融入旧神夹缝,成为新规则的一部分。而你——”

他看向陈野:“你的倒计时,也快到了吧?七十二小时?现在还剩多少?六十?五十?等时间到了,你也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话音刚落,地下空间突然震动起来。不是地震,是规则的震动——空气在扭曲,光线在弯曲,那些坐在椅子上的骑手,同时抬起了头。

他们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模糊的黑暗。

回头鬼。全都是回头鬼。

十几只回头鬼同时站起来,转向陈野和林晚秋。它们脚下的影子在晃动,拉得很长,像要扑过来。

“游戏开始了。”赵无咎微笑着说,身影开始变淡,像要融入黑暗,“祝你们玩得开心。”

他消失了。

留下陈野和林晚秋,面对十几只正在苏醒的回头鬼。

铃铛疯狂地响起来。

叮铃铃,叮铃铃。

像死神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