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2-06 05:32:04

掌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敲在心脏上。

赵无咎站在大厅另一头,身后是一排锈迹斑斑的铁架床,床上躺着那些皮肤下黑脉蠕动的躯体。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温文尔雅的微笑,像在迎接来访的客人。

但陈野看见,他的眼睛——瞳孔深处,有一圈极细的黑色纹路,像裂纹,又像某种古老的符文。

“陈野,晚秋,还有这位……”赵无咎的目光落在陈念身上,笑容深了些,“是陈念妹妹吧?和你母亲长得真像。”

陈念浑身一颤,抓紧陈野的胳膊。

林晚秋横跨一步,挡在两人身前,短刀已经握在手里:“赵无咎,你到底想干什么?”

“干什么?”赵无咎摊开手,像在展示这个大厅,“我在完成一项伟大的事业。你们看——”

他走到最近的一张病床边。床上躺着一个中年男人,干瘦得像骷髅,皮肤是灰白色的,下面黑色的脉络像蚯蚓一样蠕动。赵无咎伸手,轻轻抚过男人的额头:

“这些人,都是规则的‘先驱者’。他们在二十年前那场泄露中,被旧神的力量浸染,但没有立刻死亡,而是进入了一种……奇妙的中间状态。既不是完全的人类,也不是完全的畸变体。”

他转头看向陈野:“就像你父亲当年选择成为的那样——规则的载体。”

“我父亲不是载体。”陈野咬着牙说,“他是守护者。”

“有区别吗?”赵无咎笑了,“都是把自己献给规则,成为规则的一部分。只不过他选择了‘镇守’,而我选择了……‘引导’。”

他走到大厅中央。那里有一个水泥砌成的圆形台子,台子上刻着复杂的纹路——和规则碎片上的纹路很像,但更扭曲,更疯狂。台子中央,放着一个玻璃罐。

罐子里,泡着一块肉。

不是普通的肉,是那种半透明、像果冻一样的组织,里面有黑色的脉络在跳动,像心脏一样有规律地搏动。

“这是‘规则之种’。”赵无咎抚摸着玻璃罐,眼神痴迷,“从深度污染者体内提取的规则核心。把它植入普通人体内,就能让他们逐渐觉醒规则感知能力——当然,大部分人会疯掉,或者变成畸变体。但总有一些……会成功。”

他指向周围那些病床:“这些人,就是成功的例子。他们能感知规则,甚至轻微地操控规则。虽然代价是失去自我,失去记忆,慢慢变成规则的傀儡……但为了进化,这点牺牲是值得的,不是吗?”

“疯子。”林晚秋低声说。

“疯子?”赵无咎摇摇头,“晚秋,你还是这么古板。你爷爷,你父亲,还有陈野的父亲,都是这样。守着那些陈旧的规则,拒绝进步,拒绝进化。结果呢?你爷爷死了,你父亲被遗忘了,陈建国也消失了。而旧神还在,规则还在,人类依然弱小,依然会被遗忘。”

他走到陈野面前,隔着三米的距离停下。这个距离很微妙,既不远到显得疏离,也不近到引起攻击反应。

“陈野,你不一样。”赵无咎看着他,眼神很真诚,“你能看见规则痕迹,能使用规则干涉,甚至能听到你父亲的指引。你是天生的规则适应者。如果你加入我们,我们可以一起创造一个新世界——一个人类和旧神共存的世界,一个没有遗忘的世界。”

陈野握紧怀里的规则碎片。碎片在发烫,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种温度。

“没有遗忘?”他盯着赵无咎,“那这些人算什么?”

他指向病床上那些躯体:“他们被遗忘了。他们的家人还记得他们吗?朋友还记得他们吗?他们自己……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赵无咎的笑容淡了一些:“暂时的牺牲。等新世界建立,我会用规则的力量复活他们,恢复他们的记忆。我保证。”

“用规则复活?”林晚秋冷笑,“规则只会吞噬,不会创造。你所谓的复活,不过是制造一批有他们记忆的畸变体罢了。”

赵无咎沉默了。几秒钟后,他叹了口气:

“看来谈判失败了。真可惜,我本来想把你们也变成‘先驱者’的。毕竟,你们的天赋这么优秀,浪费了太可惜。”

他后退一步,拍了拍手。

大厅周围的阴影里,走出了十几个人。

不,不能算人了。

他们穿着病号服,但身体已经严重畸变——有的手臂变成触手,有的背上长出骨刺,有的脸上裂开好几张嘴。但他们的眼睛,还保留着人类的特征,只是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灵魂。

而最前面的三个人,陈野认识。

是老王,小李,还有小雅——那三个在仓库被他们救出来的外卖骑手。

但他们现在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老王的手臂变成了两条粗壮的、覆盖着黑色甲壳的触手,末端是锋利的骨刺。小李的背上长出三对昆虫般的节肢,撑破了衣服。小雅最诡异——她的脸从中间裂开,里面是另一张脸,一张光滑的、没有五官的脸,像倒影猎人。

他们的眼神,和病床上那些人一样空洞。

“你对他们做了什么?”陈野的声音在发抖。

“只是帮他们……进化。”赵无咎微笑着说,“你们虽然打断了仓库的仪式,但标记已经打上了。我只需要稍微引导一下,他们就会成为优秀的规则适应者。你看,老王现在能控制影子,小李能爬墙,小雅……她已经能初步操控倒影了。”

他顿了顿:“对了,还没感谢你们。如果不是你们把他们从仓库带出来,我还得费功夫一个个去找。现在好了,都齐了。”

陈野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他想起那天在仓库,他一个个唤醒这些骑手,拉着他们逃出来。他以为自己在救人。

结果,是把他们送到了赵无咎手里。

“你从一开始……就在利用我们?”林晚秋的声音很冷。

“不算利用,是合作。”赵无咎说,“你们帮我收集被标记者,我帮你们……嗯,怎么形容呢?帮你们成长。你看,陈野现在不是能熟练使用规则干涉了吗?晚秋你的腿伤也快好了吧?老杨的锤子用得还顺手吗?”

他笑得像个慈祥的长辈:“大家都是互相帮助嘛。”

大厅另一头传来轰隆声——那个巨大的规则造物追上来了。它挤破了通道口,水泥块和砖石哗啦啦掉下来。怪物站在通道口,十几张人脸同时转动,看向大厅里的众人。

前有畸变体,后有怪物。

他们被包围了。

老杨从腰带上取下铁锤,啐了一口:“妈的,被算计了。”

林晚秋看向陈野,眼神很平静:“准备突围。”

陈野点头,把陈念拉到身后:“跟着我,别离开我三步之外。”

陈念咬着嘴唇,点头。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裂开的平安锁,紧紧握在手心。

赵无咎又拍了拍手。那些畸变体开始移动,缓慢地、但坚定地围拢过来。老王的两条触手在地上拖行,留下粘稠的黑色痕迹。小李的节肢摩擦地面,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小雅裂开的脸里,那张无面的脸缓缓转动,像是在“嗅”他们的气味。

而病床上那些躯体,也开始动了。

它们坐起来,动作僵硬,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它们从床上爬下来,站到地上,摇摇晃晃地向这边走来。几十个,密密麻麻,像一群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僵尸。

“规则之种的完美载体。”赵无咎的声音带着骄傲,“他们没有自我意识,不会反抗,只会执行命令。是最好的士兵。”

他退到大厅边缘,靠在一张铁架床上,像在看一场好戏:“让我看看,镇夜人的传人,能坚持多久。”

第一个扑上来的是老王。

他的触手像鞭子一样抽向林晚秋。林晚秋侧身躲开,触手抽在地上,砸出一个坑,碎石飞溅。她反手一刀,砍在触手上。但触手的甲壳很硬,刀只砍进去一半,卡住了。

小李从侧面冲过来,节肢像镰刀一样砍向林晚秋的腰。老杨的铁锤及时赶到,一锤砸在小李的节肢上。节肢碎裂,黑色的液体喷出来。小李发出非人的尖叫,后退几步,但碎裂的节肢很快开始再生。

小雅没有直接攻击。她站在原地,裂开的脸对着陈野。那张无面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行字——是半透明的规则文字:

“回头看。”

陈野心里一紧,强迫自己不要回头。但他感觉到背后有什么东西在靠近——是那些从病床上爬下来的躯体,它们已经围过来了,最近的离他只有三米。

陈念尖叫一声,手里的平安锁突然爆发出银白色的光芒。光芒照在那些躯体上,它们动作一滞,皮肤下的黑色脉络剧烈蠕动,像是在抵抗光芒。

但光芒太弱了。平安锁已经裂开,里面的力量所剩无几。几秒钟后,光芒黯淡下去,那些躯体又开始移动。

“哥!”陈念的声音带着哭腔,“太多了!”

陈野看向怀里的规则碎片。碎片在发烫,像是在呼唤他使用。但他知道,一旦使用碎片的力量,左眼的黑点会急剧扩大,可能直接失明。

但没有选择了。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碎片上。

血浸透碎片的瞬间,碎片突然爆发出刺眼的金光。不是之前那种暗金色,是明亮的、炽热的、像太阳一样的金光。

金光以陈野为中心扩散开来,像冲击波一样扫过整个大厅。

那些靠近的躯体在金光中发出无声的尖叫,皮肤下的黑色脉络像遇到火的虫子一样蜷缩、断裂、消失。它们瘫倒在地,抽搐几下,不动了。

老王、小李、小雅三个畸变体也受到影响,动作变得迟缓,身上的畸变特征开始退化——老王的触手变软,小李的节肢脱落,小雅脸上的无面脸开始模糊。

但金光只持续了五秒。

五秒后,碎片的光芒黯淡下去,温度骤降,变得冰凉。陈野感觉左眼一阵剧痛,视野突然一片黑暗——不是全黑,是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黑布,只能看见模糊的光影。

反噬来了。而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严重。

他踉跄一步,差点摔倒。林晚秋扶住他:“你的眼睛……”

“还能看见一点。”陈野咬着牙说。他努力睁大左眼,但视野里的黑暗越来越浓。右眼还能正常看见,但左眼……可能只剩光感了。

赵无咎鼓起掌来:“精彩!居然能激发碎片的净化之力。陈野,你比你父亲当年还强。可惜,碎片的力量不是无限的。每使用一次,都需要时间充能。而你们……没有时间了。”

他话音刚落,那个巨大的规则造物动了。

它迈开沉重的步伐,向陈野冲来。每一步都地动山摇,整个大厅都在震动。那些瘫倒的躯体被它踩碎,发出“噗呲”的声音,黑色的液体溅得到处都是。

林晚秋推开陈野:“带陈念走!我拖住它!”

她冲向怪物,短刀上的符文再次亮起。但这次光芒很弱,像风中的烛火。她跃起,一刀刺向怪物胸口的那块黑色碎片。

怪物没有躲。它任由刀刺中碎片。

“当”的一声,刀断了。

不是被震断,是像玻璃一样,从刀尖开始碎裂,一直碎到刀柄。林晚秋落地,手里只剩一个刀柄。她脸色一变,刚要后退,怪物的巨手已经拍了下来。

老杨冲过去,一锤砸在怪物手臂上。铁锤砸进水泥和腐肉组成的肢体里,砸出一个大坑,但怪物毫不在意,手臂继续下压。

“躲开!”老杨推开林晚秋,自己却被手臂扫中,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墙上,“哇”地吐出一口血。

“杨叔!”陈念尖叫。

陈野想冲过去,但左眼的黑暗突然扩散到整个视野——他看不见了。

不是暂时失明,是彻底的、绝对的黑暗。连模糊的光影都没了。

他站在黑暗里,听见怪物的咆哮,听见林晚秋的喘息,听见陈念的哭声,听见赵无咎的笑声。但什么都看不见。

恐慌像冰冷的水,淹没了他。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这次不是在脑子里,是在他左眼深处——那个黑点的位置。声音很平静,很熟悉:

“儿子,别怕。”

是父亲的声音。

“你看不见,是因为你在用眼睛看。闭上眼睛,用规则看。”

陈野下意识地闭上右眼——虽然左眼已经看不见了,但闭眼的动作让他平静了一些。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视觉的看见,是规则的感知。他能“看见”大厅里规则流动的轨迹——那些畸变体是黑色的污点,怪物是巨大的黑色漩涡,林晚秋和老杨是微弱的金色光点,陈念是银白色的光。

而赵无咎……是一团扭曲的、黑色和金色混杂的光,像被污染的金子。

最清晰的是规则造物胸口那块黑色碎片。那是整个大厅规则污染的源头,像心脏一样搏动,把黑色的规则波动泵向四周。

“破坏它。”父亲的声音说,“用你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念,对准那个点。不要想着‘攻击’,想着‘修正’——把扭曲的规则,修正回原来的样子。”

陈野举起手。他手里还握着那块金色碎片。碎片已经冰凉,但在他手里,又开始微微发热。

他把所有的意念,所有的情绪——对陈念的守护,对父母的思念,对赵无咎的愤怒,对那些被遗忘者的怜悯——全部灌注到碎片里。

然后,他“推”了出去。

不是物理的推,是规则的干涉。

一道肉眼看不见的波纹,从碎片里扩散出去,扫过大厅。波纹所过之处,那些瘫倒的躯体彻底不动了,身上的黑色脉络全部消失。老王、小李、小雅三个畸变体惨叫一声,身上的畸变特征开始崩解、脱落,露出下面正常的人体——虽然虚弱,但不再是怪物。

而规则造物胸口的黑色碎片,突然裂开了。

不是物理的裂开,是规则层面的崩解。黑色碎片化作无数黑色的光点,消散在空气里。怪物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身体开始崩溃——水泥块脱落,钢筋断裂,那些嵌在搅拌桶上的人脸一张张消失,像被擦去的粉笔画。

几秒钟后,怪物彻底垮塌,变成一堆废墟。

大厅里安静下来。

陈野睁开右眼——左眼还是看不见。但右眼的视野里,他看见赵无咎站在废墟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震惊,愤怒,还有一丝……欣赏?

“规则修正……”赵无咎喃喃道,“你居然能做到这一步。陈建国当年都没这么熟练。”

他走向陈野,脚步很稳,但陈野能感觉到,他身上的规则波动变得紊乱了,黑色和金色在激烈冲突。

“但你以为,这样就能赢吗?”赵无咎在陈野面前停下,伸手,似乎想碰他的脸,但又缩了回去,“规则碎片有三块,你只有一块。另外两块,还在我手里。”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两个东西——正是护城河和水厂的那两块碎片。但这两块,已经变成了黑色,和刚才怪物胸口那块一样。

“我把它们污染了。”赵无咎说,“现在,它们是我的钥匙。而你手里那块……是最后的障碍。”

他看向陈野怀里的金色碎片:“把它给我,我可以放过你妹妹,放过晚秋,放过所有人。你甚至可以加入我们,成为新世界的缔造者之一。”

陈野握紧碎片:“如果我不给呢?”

“那你就会亲眼看着他们……”赵无咎顿了顿,笑了,“哦,抱歉,你看不见了。但你能感觉到,对吧?感觉到他们被规则侵蚀,被遗忘,最后变成我培养室里的又一个标本。”

他指向那些瘫倒在地的躯体:“就像他们一样。”

陈野沉默。他能感觉到,赵无咎不是在虚张声势。这个人,真的做得出这种事。

但他也知道,如果把碎片交出去,赵无咎集齐三块碎片,就能打开旧神夹缝的大门。到时候,被遗忘的就不止是几个人了。

“我父亲……”陈野开口,声音沙哑,“当年为什么选择被遗忘?”

赵无咎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因为他发现了一个真相。”赵无咎说,“一个关于旧神,关于规则,关于人类的……残酷真相。他接受不了,所以选择了逃避,选择了被遗忘。”

“什么真相?”

“我不能告诉你。”赵无咎摇头,“有些真相,知道了只会痛苦。就像你,如果知道当年你父亲为什么抛下你们兄妹,你会恨他吗?会理解他吗?还是……会崩溃?”

他伸出手:“把碎片给我。然后,带着你妹妹离开渝州,去过普通人的生活。忘记这一切,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野看着他的手——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双手,曾经救过人,也曾经害过人。

他想起父亲笔记本里的话:“规则是锁,锁住旧神;规则也是饵,诱人堕落。”

赵无咎被规则诱惑了。他认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在创造新世界。但他忘了,规则的本质,是平衡,不是征服。

“我不能给你。”陈野说。

赵无咎的眼神冷了下来:“那就别怪我了。”

他举起手里的两块黑色碎片。碎片开始发光,不是金光,是那种不祥的、深紫色的光。光中,大厅地面上的纹路突然活了过来,像蛇一样蠕动,从四面八方向陈野他们涌来。

“小心!”林晚秋大喊,但已经晚了。

纹路爬到他们脚下,突然向上延伸,变成黑色的触手,缠住他们的脚踝、腿、腰,把他们牢牢固定在地上。陈野想挣扎,但触手的力量极大,根本挣不开。

赵无咎走到陈野面前,伸手去拿他怀里的碎片。

但就在这时,大厅的墙壁突然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撞开。水泥块飞溅,烟尘弥漫。烟尘中,冲进来一个人——

是老杨。

他满身是血,手里没有铁锤了,但另一只手里,提着一个东西。

一个骨灰盒。

老式的,黑色的,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笑得很灿烂。

“赵无咎!”老杨吼道,“你看这是谁!”

赵无咎转身,看到那个骨灰盒,脸色瞬间变了。那种温文尔雅的伪装彻底碎裂,露出下面真实的、扭曲的表情:

“你……你从哪里拿到的?!”

“你父亲的墓。”老杨喘着粗气,“我挖出来的。你不是想复活他吗?不是想让所有被遗忘者回归吗?那先把你父亲复活给我看看!”

他把骨灰盒重重摔在地上。

盒子裂开,白色的骨灰洒了一地。

赵无咎看着那些骨灰,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那些黑色纹路疯狂扭动,像要爬出来。

“不……不……”他喃喃道,“你不能……你不能这样……”

“我能。”老杨抹了把嘴角的血,“赵广坤当年背叛镇夜人,死有余辜。你把他当英雄,当先驱,但在我眼里,他就是个叛徒,是个疯子!”

他指着赵无咎:“你也是!你和你爸一样,都疯了!”

赵无咎发出了一声不像人的咆哮。

那声音里,有愤怒,有痛苦,有绝望,还有……疯狂。

他身上的规则波动彻底失控了。黑色和金色疯狂冲突、爆炸,把他整个人包裹在一团混乱的光里。光中,他的身体开始变化——皮肤下浮现出黑色的脉络,眼睛变成全黑,手指变长,指甲变尖。

他在畸变。

“你们……都得死……”赵无咎的声音变了,变成好几个人重叠的声音,“都得死……都得死……”

他扑向老杨。

但老杨已经没力气躲了。他站在那里,看着扑过来的赵无咎,脸上没有恐惧,只有解脱:

“老陈……我来了……”

就在这时,陈野手里的金色碎片,突然自己飞了起来。

它飞到半空,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金光。金光中,浮现出一个身影——

是陈野的父亲。

陈建国。

年轻的,穿着镇夜人制服的父亲。他站在金光里,看着正在畸变的赵无咎,眼神很复杂,有悲伤,有愧疚,有决绝。

“广坤。”他开口,声音很轻,但整个大厅都能听见,“停手吧。”

赵无咎——或者说,正在畸变的赵无咎——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金光里的身影,黑色的眼睛里,流出了两行血泪:

“陈……建国……”

“是我。”陈建国说,“当年,我没能救你父亲。现在,我也救不了你。但至少……我能阻止你继续错下去。”

他看向陈野:“儿子,把碎片……合在一起。”

陈野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挣扎着,从怀里掏出那块金色碎片。碎片还在发光,温暖,坚定。

而赵无咎手里的两块黑色碎片,开始剧烈震动,像是要挣脱他的控制。

陈建国伸出手——不是实体的手,是金光凝聚的手。他虚虚一抓,那两块黑色碎片就飞了起来,飞到半空,和金色碎片并排。

三块碎片,两块黑,一块金。

陈建国看着它们,叹了口气:“规则碎片……本应是守护的钥匙,却成了堕落的诱惑。”

他双手合十。

三块碎片开始旋转,越转越快,最后化作一金两黑三道流光,在空中交织、碰撞、融合。

金光和黑光激烈对抗,像两条龙在厮杀。

但慢慢地,金光占据了上风。它一点点吞噬黑光,净化黑光,把黑色染回金色。

最后,三块碎片合成了一块。

完整的,六边形的,纯金色的规则碎片。

它缓缓落下,落在陈野手里。

而金光里的陈建国,身影开始变淡。

“爸!”陈野喊。

陈建国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容,和陈野记忆里的一模一样——温暖,坚定,还有点不好意思。

“儿子,做得好。”他说,“接下来的路……你得自己走了。记住,规则是工具,不是主人。用它守护,别用它征服。”

他又看向林晚秋:“晚秋,谢谢你。帮我……照顾好他。”

最后,他看向正在消散的赵无咎。赵无咎的身体已经大部分畸变了,但脸上,还保留着一丝人类的特征。他看着陈建国,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陈建国对他点了点头,像在告别。

然后,金光彻底消散。

陈建国消失了。

大厅里,只剩下瘫倒在地的众人,和正在慢慢恢复神智的那些骑手、病人。

以及,躺在地上,已经停止畸变、但奄奄一息的赵无咎。

陈野握着完整的规则碎片,感觉它沉甸甸的,像握着一整座城的重量。

左眼还是看不见。

但右眼里,他看见陈念跑过来,抱住他,哭得说不出话。看见林晚秋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脸上有血,有泪,也有笑。看见老杨瘫坐在地上,看着洒了一地的骨灰,喃喃自语:

“老陈……这下……咱俩扯平了……”

窗外的天光,从炸开的墙壁缺口照进来。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