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2-06 05:33:56

永安二十七年,冬。

朔风卷着鹅毛大雪,在京城西郊刑场翻涌了整整三日。铅灰色的天幕压得极低,连日光都透不进半分。刑台上厚雪覆木,雪下却压着血——渗开的血痕冻成暗紫的冰痂,又被新雪盖住,反复叠压,像人间一层层剥不开的冤与罪。

沈知微跪在雪地里,双膝早已失去知觉。凤冠被狱卒粗暴踹落,珠钗碎了一地;霞帔撕裂,肩头凝着雪粒与鞭痕。她披头散发,唇角挂着干涸的血渍,一双曾经顾盼生辉的杏眼,只剩死寂的灰。

她身后,沈家七十三口被铁链锁成一排。

父亲沈崇山——当朝太子太傅、清流领袖,官服染血,脊背仍挺得笔直,却难掩垂暮的绝望;兄长沈知礼一身戎装,禁军统领之位尚未坐稳,便被冠以通敌叛国的罪名,喉间伤口还在渗血;还有年仅七岁的堂弟,梳着总角,吓得瑟瑟发抖,攥着她裙角的小手冻得发紫。

高台之上,玄色明光甲在雪光里泛着冷冽的寒芒。

陆时衍缓步走下台阶。靴底碾过碎雪与冰血,发出咯吱的轻响。他不过二十二岁,已是镇国大将军,手握京畿三道兵权,权倾朝野。少年时的桀骜早被权势磨成阴鸷,薄唇紧抿,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他是她的夫君。

她爱了五年、护了五年、把沈家的一切拿来替他铺路的人。

前世的她,替他的冷硬找过千万种借口:

他自幼父母双亡,边军尸堆里摸爬滚打,才养成寡言;

他杀伐果断,是沙场本分;

他待她疏离,是军务缠身,无暇儿女情长。

她甚至不顾父亲那句「此人野心滔天,沈家与之相交,必引火烧身」,执意嫁他。用沈家的文臣声望、兄长禁军的兵权为他铺路,助他从寒门小将一路攀至人臣之巅。

如今,她跪在雪里,才知自己铺的不是路,是一把足以杀尽沈家满门的刀。

陆时衍停在她面前,俯身,骨节分明的手狠狠捏住她下颌,指节用力,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他眼瞳黑如深潭,冷得像一口不见底的井。

「沈知微,」他嗓音低沉,裹着风雪的冷意,一字一句砸在她心口,「你父沈崇山掌天下文臣喉舌,处处与我新政为敌;你兄沈知礼握禁军虎符,扼守皇城咽喉。沈家一日不除,我寝食难安。」

沈知微瞳孔骤缩,咳着血笑出声,笑声凄厉破碎:「所以……你就罗织通敌罪名,污蔑我沈家满门?」

「是。」陆时衍坦然承认,指尖拂过她脸颊,动作轻得像怜惜,语气却淬着毒,「沈家世代簪缨,门生遍布朝野,又是太子母族,于我而言,是拦路巨石。必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绝望的脸,那点轻慢的怜悯也消失殆尽。

「至于你——」他轻笑,「曾是我笼络沈家的棋子。如今沈家倒了,你也该殉了你的身份。」

棋子。

她五年的真心,原来只值这两个字。

身后亲兵递上一杯鸩酒,酒液暗赤,腥苦刺鼻。陆时衍把酒杯塞进她手里,指尖冰凉。

「饮了。」他说,「留你全尸,算我给你的交代。」

沈知微握着酒杯,指尖颤抖。雪落在她睫上,融化成水,顺着眼角滑落。她望着陆时衍转身的背影,玄色披风扫过雪地,不带一丝血污。那般决绝,那般冷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