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九年秋,成都北郊。
黎明前的薄雾还未散尽,诸葛亮已站在城楼上。他手里拿着一份连夜送来的急报,纸是新造的竹纸,墨迹被晨露洇开,模糊了“百万”“天降”“怪异”等字眼。但核心的信息,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这位五十三岁丞相的心里。
魏延站在他身侧,铁甲上凝着夜露。这位以勇烈闻名的将领,此刻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声音压得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
“丞相,末将亲眼所见——人,密密麻麻的人,穿着一样的蓝布衫,从北面官道一直铺到天回镇,看不见头。他们不动,不说话,就站在那儿,像……像秋收后堆在田里的稻草人,只是这稻草人,有一百万个。”
诸葛亮没说话。他望向北方,雾霭深处,天地相接的地方,确实有某种庞大到令人心悸的寂静在弥漫。没有流民惯有的哭嚎,没有大军压境的烟尘,只有一种纯粹的、量变引发的质变——当“人”这个单位以百万计地堆积在一起时,本身就成了一种天灾。
“斥候怎么说?”他问,声音平稳。
“言语不通,装束怪异,背囊古怪。有人试图用金银向他们换消息,他们……他们拿出的钱币薄如蝉翼,上有诡异人像,非铜非铁。”姜维上前一步,年轻的脸上满是困惑与警惕,“最奇的是,他们似乎……认得汉字。有人在泥地上写了‘help’和‘救命’。”
“认得汉字?”诸葛亮转身,目光如炬。
“是,但写得歪斜,如蒙童初学。且口音古怪至极,十个字里勉强听懂一两个。”姜维从怀中取出一片粗布,上面是用木炭临摹的几个符号,“这是他们中有人反复画的,无人能解。”
诸葛亮接过。布上画着一个圆圈,围着圆圈有九条短线,圆圈里有个扭曲的图案,像条衔尾的蛇。他凝视片刻,羽扇无意识地轻摇。
“丞相,”魏延踏前一步,甲叶铿然,“当断则断!百万不明之众聚于城下,若为敌,成都危矣!请给末将三万兵马,先冲垮其阵,再行甄别——”
“然后呢?”诸葛亮打断他,目光仍落在北方,“冲垮之后,百万溃散之众流入蜀中各县,你是要屠尽,还是任其糜烂地方?”
魏延语塞。
“再者,”诸葛亮的声音更缓,像在梳理一团乱麻,“若他们非敌,而是……天赐呢?”
城楼上一片死寂。魏延瞪大眼睛,姜维呼吸一滞。
“天……赐?”
“一月前,有星孛于紫微,光彻夜空,太史令言‘主大变’。十日前,陇西有老农掘井,得古碑,上有谶文‘异人西来,祸福相依’。”诸葛亮终于收回目光,看向手中那片粗布,看向那衔尾的蛇,“亮夜观天象,推演奇门,皆指向‘变数自北来’。只是亮未曾想,这变数……如此之大。”
他走下城楼,脚步不疾不徐。姜维与魏延紧随其后。
“开城门。”诸葛亮道。
“丞相?!”
“开城门。”他重复,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力,“亮亲自去见见,这一百万个‘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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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成都北门缓缓洞开。
没有大军簇拥,诸葛亮只乘一辆素车,由姜维率百人卫队扈从,魏延领三千精骑于二里后压阵。车辙碾过官道,扬起细细的尘土。越往北,道旁景象越发诡异——田地荒着,村落空着,狗不吠,鸡不鸣,仿佛所有的生灵都在那百万沉默的存在前噤了声。
然后,诸葛亮看见了“海”。
那是人构成的、静止的、靛蓝色的海。
他们站在秋日枯黄的田野上,站在收割后的稻茬间,站在丘陵的缓坡上。一样的短发或束发,一样的靛蓝衣裤,一样的鼓囊背囊。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惊恐、茫然、疲惫,以及一种与这建安十二年的天地格格不入的、未曾被乱世磨砺过的柔软。
车在离那片“海”百步处停下。诸葛亮下车,站在车前。晨光越过他的肩头,照向那片无边无际的年轻面孔。
寂静在蔓延。一百万双眼睛看着他,看着这个羽扇纶巾、清瘦消瘦的中年文士。许多人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有人低声说着什么,声音汇成一片嗡嗡的、意义不明的潮声。
诸葛亮向前走了十步。
“海”的边缘泛起涟漪,前排的人下意识地向后退缩,却又被身后的人墙挡住,进退不得。
他停下,举起羽扇,不是指挥千军万马的那种举起,而是像夫子执卷,平和地展开。
然后,他用清晰、平稳、足够让前排数百人听清的声音说:
“吾乃大汉丞相,诸葛亮,字孔明。”
“海”的涟漪更大了。许多人明显听懂了“诸葛亮”三字,脸上混杂着震撼、荒谬和一种近乎朝圣般的激动。窃窃私语声骤然放大。
“我知道,你们来自很远的地方。”诸葛亮继续说,语速很慢,确保每个字都能被努力倾听的人捕捉,“我知道,你们很害怕,很迷茫,不知身在何处,不知为何至此,更不知……前路何方。”
风穿过旷野,吹动他的衣袂,也吹动百万件靛蓝衣衫。呜咽般的风声里,他的声音像一块投入沸腾水中的坚冰。
“我也怕。”
这句话让许多嘈杂骤然低落。
诸葛亮的目光缓缓扫过前排那些年轻的面孔,看进他们眼睛深处。
“我怕这百万性命,若处置不当,饿死、冻死、溃散为患,最终枯骨蔽野,血流成河。我怕这突如其来的变数,会冲垮本就艰难求存的蜀中百姓。我怕……我负不起这么重的担子。”
他顿了顿,让沉默发酵。
“但怕,无用。”他声音提高了一些,依然平稳,却多了一份力量,“从你们站在这里开始,你们的命,你们的运,便与这蜀中,与这大汉,与我诸葛亮,绑在了一处。”
“我不问你们从何处来,因何而来。天意难测,问也无益。我只问你们——想不想活?”
死寂。然后,前排一个戴着一对透明薄片(后来蜀人称之为“琉璃目”)的瘦高男生,用生硬至极、却足够辨别的汉语嘶喊出来:
“想——!”
一个字,像火星溅入油锅。
“想活!”“想回家!”“丞相救我们!”……无数杂乱的、带着哭腔的、口音怪异的声音从“海”的各个角落爆发出来,起初是零星,继而汇成澎湃的声浪。那一百万张脸上强装的镇定或麻木被击碎,露出了底下最原始的恐惧与求生欲。
诸葛亮羽扇下压。
声浪渐息,但百万道目光已牢牢钉在他身上,里面燃着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火苗。
“想活,便不能只站着等。”诸葛亮的声音清晰地压过残余的嘈杂,“天不养闲人,地不供懒汉。蜀中粮秣有限,养不起百万张口坐吃山空。”
他转身,指向南方成都的方向,又指向西方连绵的丘陵,东方蜿蜒的河流。
“从今日起,成都北郊三十里,划为‘新营’。以万人为一‘区’,设区令;千人为一‘里’,设里正;百人为一‘队’,设队长。队长、里正,由你们自选。区令,由我指派官吏兼任。”
“新营之内,施行三条:
其一,以工换食。垦荒、筑路、修渠、营造……凡有劳作,按量计功,凭功领粮。老弱病残,酌情减免,由营中共济。
其二,以才晋身。凡通晓医术、匠作、算数、营造、农耕乃至奇巧之技者,可至中军‘考工所’呈报。确有所长,另设职司,供给从优。
其三,以规立序。新营之内,禁私斗,禁抢掠,禁传播惑乱人心之言。有纷争,先报队长、里正;不决,再报区令;再不决,可至中军‘明理亭’申诉。我,亲自断。”
他每说一条,前排便有人低声快速地向后传递,语言的壁垒在求生欲面前被笨拙而顽强地穿透。百万人的“海”,开始出现一种有组织的躁动,那是理解与盘算的涟漪。
“此三条,为新营暂行之法。细则今日午后张榜公布,有汉文,亦有……图形示意。”诸葛亮看向那几个似乎听懂更多的前排学生,“你们之中,若有通晓汉文更多者,可助同袍解读。此事,亦计功。”
他最后看向这片年轻的、迷茫的、却又在绝望中开始挣扎的蓝色海洋。
“我给你们,也给我自己,一百天。”
“一百天,我要看到新营有田可耕,有渠可溉,有屋可居,有序可循。”
“一百天,你们要证明,你们不是蜀中的灾厄,而是……可能。”
“可能是什么,我现在也不知道。但我知道,坐在原地等死,绝不是答案。”
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素车。姜维立刻上前护卫,手始终按在剑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那片因为这番话而陷入巨大骚动与议论的“人海”。
“丞相,”姜维低声道,“此法……太险。以工换食,若有人怠工?以才晋身,若有人虚报?自选队长,若聚众为乱?”
诸葛亮登上车,坐定,才缓缓道:“伯约,治百万众如治水。堵则溃,疏则通。给他们活路,给他们规矩,给他们希望——哪怕这希望眼下只是糊口之粮,他们才会从‘百万个灾民’,变成‘一百万个想活下去的人’。”
他望向车窗外,那些年轻人已经开始自发聚集、商议,尽管混乱,尽管言语不通,但一种原始的、自组织的生命力,已经在绝望的泥沼中冒头。
“而人只要想活,想活得更好,就能教,能用,可塑。”诸葛亮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服自己,“至于险……亮这一生,何事不险?”
素车启动,驶向洞开的城门。车后,是逐渐活过来的、喧嚣鼎沸的百万“新营”。车前,是沉重而未知的未来。
魏延率铁骑并入护卫队列,在车旁沉声道:“丞相,若百日之后,他们仍是负累……”
“那便是亮无能,辜负天意,也辜负了这一百万条性命。”诸葛亮闭目,靠在车壁上,疲惫第一次漫上他清癯的眉宇,“但在这之前,文长,帮我把刀收好。现在需要的不是刀,是犁,是尺,是……给他们一个,不变成饿鬼的理由。”
车入城门,阴影笼罩下来。
诸葛亮最后看了一眼北方那片沸腾的蓝色海洋。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蜀汉的命运,他毕生理想的重量,都因这一百万颗骤然坠入时代的陌生星辰,而滑向了一条连他也无法预见的激流。
第一章,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