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后第十五日,寅时,大雾。
雾是从汉水方向漫过来的,浓稠、湿冷,带着河底淤泥与腐烂水草的气息,无声无息地吞噬了新营的轮廓。瞭望台上的烽火在雾中化作一团团昏黄模糊的光晕,数丈之外便不辨人马。更鼓声、巡夜的脚步声,乃至营中偶尔响起的咳嗽梦呓,都被这厚重的帷幕吸收、钝化,世界仿佛沉入一口无边无际、冰冷窒息的巨釜底部。
中军帐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浸入骨髓的寒意。诸葛亮面前的长案上,摊着三份文书,墨迹未干,却已沉重如铅。
左边一份,是汉中王平的第二封密报。措辞比前次更加焦灼:“……二次筹得杂粮千五百石,伪装为薪炭启运。然褒斜道多处山体松动,疑有人为痕迹,恐是魏军细作或山贼窥伺。为防不测,已分作十队,间道夜行,然抵达之期与数量,恐难如初计。另,南郑军中已有流言,谓‘成都粮尽,新营将溃’,虽已弹压,然军心微荡……”
一千五百石,杯水车薪,且输送之路已现凶险。流言更是毒刺,直指要害。
中间一份,来自姜维。是过去三日对“抢粮事件”后续影响的详细评估。数据冰冷:全营因“掺粗”导致的体力下降比例已升至一成半;轻微腹泻、虚弱病例增加三成;各“区”上报的“怠工”、“口角”事件翻倍;“辩经台”涉及“粮”、“食”、“不公”字眼的议论占比,从之前的两成陡增至四成。姜维在末尾沉重地写道:“……虽经弹压宣讲,然人心惶惶,如累卵之危。‘格物’之效未广,而怨望已深。恐非长久之计。”
右边一份,则是半个时辰前,由“翰林院”安插在“辩经台”附近的暗桩冒死送出的绝密口信记录。内容只有寥寥数语,却让诸葛亮凝视了足有一炷香的时间:
“今日酉时三刻,辩经台散后,有三人于东北角老槐下私会。其一乃原第五区吴区令之侄,现为第十七区文书吴良;其二为旧匠作坊副管事钱茂;其三面生,着普通劳役服,然言谈举止不类寻常学子,疑为……通晓魏言者。三人低语,隐约闻‘粮道’、‘汉中’、‘里应外合’、‘待价而沽’等词。钱茂言:‘……彼等奇技淫巧,耗粮无数,成则无功,败则皆死。不若早寻出路。’吴良应:‘……叔父之仇,不可不报。然需看准时机。’陌生者最后道:‘……上峰有令,静候佳音。粮尽之日,便是火起之时。’言毕即散。”
“粮道”、“里应外合”、“待价而沽”、“上峰有令”、“火起之时”。
每一个词,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诸葛亮的心上。吴区令的余党,旧匠作坊的既得利益者,甚至可能混入了曹魏的细作!他们已不满足于暗中阻挠、阳奉阴违,开始串联,开始等待,等待那“粮尽之日”,便要里应外合,点燃这把足以将新营乃至蜀汉焚烧殆尽的“大火”!
内忧,已不止是人心惶惶,而是有了明确的组织脉络和破坏意图。外患,张郃的威胁从未远去,而粮道被窥伺、军心动摇,更是雪上加霜。
诸葛亮缓缓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帐内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帐外浓雾中传来的、压抑到极致的寂静。那寂静,比任何喧嚣都更令人窒息,因为它下面,涌动着绝望、猜忌、怨恨,以及蠢蠢欲动的背叛。
“釜”已架起,底下的薪柴正在被无声点燃。而“釜”中的“水”——这百万之众——正在被慢慢加热,一部分将化作蒸汽,推动时局,更多的,则可能在沸腾之前,便已耗尽生机,或……在沸腾中炸裂。
“伯约。”他忽然开口,声音因久未言语而有些沙哑。
一直侍立在帐角阴影中的姜维立刻上前:“丞相。”
“那份名单,”诸葛亮没有睁眼,“‘辩经台’所录,凡有实学、有担当、可堪一用者,尤其近三日仍敢于在争议中坚持‘格物’、‘增产’、‘务实’之论者,整理得如何了?”
“回丞相,已初步整理出三百余人名单,附有其言论摘要与过往表现。其中百二十人,已通过‘择业试’或正在‘格物院’效力。余者,散于各营。”姜维答道,心中却是一凛。丞相此刻不问细作,不问粮道,却问这份人才名单?
“三百人……不够。”诸葛亮睁开眼,眼中没有疲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传令:明日辰时,雾散之后,于‘格物院’前空地,设‘招贤台’。以本相名义,张榜公告:凡自觉有一技之长,或对解决当下粮荒、虫害、疫病、营建、防务等急务有切实可行之策者,无论出身,无论过往是否有过‘妄言’、‘异行’,皆可至台前陈述。所陈之事,由李炎、周稷、苏简及‘翰林院’、‘匠作院’资深者当场评议。凡被采纳之策,陈策者即刻擢入‘格物院’核心,配给优渥,授以事权,专司其策之施行。若有奇策能解燃眉之急,本相……不吝侯爵之赏。”
姜维浑身剧震,失声道:“丞相!此刻营中暗流汹涌,细作未清,如此大张旗鼓招贤,且许以重赏高爵,岂非……岂非更易让奸人趁机而入,或引发更大纷争?且那李炎、周稷等人,资历尚浅,如何能当评议之任?旧有官吏,又将如何自处?”
诸葛亮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伯约,你可知,此刻我手中最缺何物?”
“自是粮草……”
“是时间,与人心。”诸葛亮打断他,声音冷彻,“粮草将尽,流言四起,细作潜伏,内应暗结。按部就班,层层核查,我们已没有那个时间。水已将沸,要么添薪助其沸腾,化作驱动之力;要么,在沸腾前,被蒸汽冲开釜盖,炸得粉身碎骨。”
他站起身,走到帐壁那幅态势图前,手指重重按在那片代表“格物院”与新旧势力冲突焦点的区域。
“李炎、周稷、苏简,他们资历浅,正因如此,他们与旧利益瓜葛最少,行事最无所顾忌,也最渴望证明自己那条‘异世之路’可行。我将评议之权予他们,是将‘格物’的旗帜彻底竖起,也是将压力与聚光灯,打到他们身上。成,则他们与‘格物’之法威信立;败,或出了纰漏,则矛头亦会指向他们,可为真正的‘釜’分担火力,为我们争取厘清内奸、调整策略的时间。此谓……移薪。”
姜维倒吸一口凉气。丞相这是行险棋,将李炎等人直接推到风口浪尖,既是重用,也是利用,更是……某种意义上的牺牲与试探。
“至于旧有官吏……”诸葛亮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弧度,“‘考绩法’推行半月,成效几何?有多少人阳奉阴违?有多少人暗中串联?此次‘招贤’,便是试金石。凡有真才实学、愿顺应时势者,自可凭策晋身。凡只知抱残守缺、暗中掣肘、甚至与奸人勾结者……”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杀机,已说明一切。
“那……那暗桩所报细作之事?”姜维低声问。
“继续密查,但勿打草惊蛇。”诸葛亮走回案前,提笔疾书,“名单上这三人,严密监视,看他们与何人接触,传递何种消息。尤其那个‘通魏言者’,务求挖出其上线与传递渠道。然,在拿到铁证、或其有所异动之前,不可动手。”
“为何?”
“因为‘火’需要燃料,也需要……引信。”诸葛亮搁下笔,目光穿透厚重的帐幕,望向外面无边无际的、仿佛凝固的浓雾,“我要看看,在这‘招贤’之火点燃后,哪些魑魅魍魉会忍不住跳出来,哪些暗处的勾连会浮出水面。也要看看,在这绝境之中,这百万之众里,究竟能冲出多少真正的……星火。”
他重新坐下,疲惫终于如潮水般漫上眉宇,但背脊依旧挺直。
“去准备吧。明日辰时,‘招贤台’必须立起,榜文必须传遍全营。还有,以我的名义,给李炎、周稷、苏简各去一道手令,告诉他们——明日之台,是战场,亦是熔炉。亮将他们置于炉火最旺处,是信其能成铁,而非化为灰烬。望他们……好自为之。”
姜维深深一躬,转身出帐,没入浓雾之中。
帐内,诸葛亮独自对着摇曳的灯火,良久,低声自语,仿佛是说给这口名为“新营”的巨釜,也说给自己:
“水火相激,蒸汽乃生。然蒸汽之力,可推巨轮,亦可炸裂炉膛。”
“明日之后,是破釜沉舟,还是……釜破人亡?”
“亮,拭目以待。”
帐外,雾更浓了,仿佛要将这天地,这百万生灵,这岌岌可危的希望与深不可测的阴谋,一同闷煮在这口巨大的、沉默的、命运的釜中。
第十二章,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