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后第二十三日,子时,无月,雨。
雨已连下两日,时急时缓,未曾断绝。营地的土地吸饱了水分,变得泥泞不堪,每一步都带着黏腻的声响。湿气无孔不入,浸透帐篷,霉变着不多的存粮,也侵蚀着紧绷的神经。距离那封匿名短笺预言“营北火起”的“三日之期”,只剩最后几个时辰。
营北区域,夜色与雨幕融为一体,比别处更加深沉。增派的巡逻队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油衣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灯笼的光晕在雨丝中晕染开,只能照亮脚下尺许之地。按照丞相明令,这只是“例行加强戒备”,但空气中的紧张,连冰冷的雨水都无法浇熄。粮仓、匠作区、部分“技工营”帐房,如同几头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沉默地吞吐着潮湿的气息。
匠作院临时库房外的阴影里,两个人影紧贴着潮湿的木板墙,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是魏延和他麾下最得力的斥候队正。两人皆着深色油衣,屏息凝神,目光如隼,盯着库房另一侧堆放杂物的角落。那里,傍晚时已被姜维的人以“清点”之名,秘密转移走了大部分桐油、松脂和废旧布絮,只留下少量掩人耳目,并在周围撒上了特制的、遇热会散发微弱异味的粉末。库房高处不起眼的通风口内,藏着一面小铜镜,角度恰好能将下方情景,隐约折射到对面一座废弃望楼的黑影里——那里埋伏着两名神射手。
“将军,已是子时三刻了。”队正用极低的气声道。
魏延微微抬手,示意噤声。他的耐心在煎熬中达到了顶点。这两日,他按照丞相布置,明松暗紧,将营北守得像铁桶,却又故意留下几处看似疏漏的“缝隙”。他恨不得立刻揪出那些魑魅魍魉,亲手拧断他们的脖子。但丞相严令,必须“人赃并获”,最好能“顺藤摸瓜”。他只能等,在这冷雨夜里,用最大的意志力压抑着杀意。
时间一刻刻流逝。雨声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动静,也放大了等待的焦灼。
丑时初,雨势忽然转急,豆大的雨点砸落,天地间一片轰鸣。就在这雨声最盛的掩护下,粮仓区边缘,一座堆放陈年稻草、早已被秘密替换为湿草的垛子后方,幽灵般闪出三条黑影。他们动作极快,借着雨幕和稻草垛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接近粮仓高大的木制外墙。其中一人身材瘦小灵活,迅速掏出一套古怪的工具,在仓墙一块略显松动的木板上动作起来。另一人警惕地望向巡逻队可能来的方向。第三人则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物件,小心揭开,里面是几块黑乎乎、散发着硫磺气味的石头和一小包粉末——火石与引火药。
他们目标明确,行动熟练,显然早有预谋,且对粮仓结构有一定了解。瘦小者很快在木板上弄出一个不起眼的缝隙,第三人立即将引火药塞入,并示意准备击打火石。
就在火石即将磕碰的刹那!
“咻——!”
一支弩箭破开雨幕,精准无比地钉在第三人手持火石的手臂上!并非致命伤,却让他惨哼一声,火石和引火药脱手坠入泥泞!
几乎同时,粮仓周围黑暗中,骤然亮起十数支火把!不是灯笼,是浸了松脂、燃烧猛烈、在雨中亦不轻易熄灭的火把!火光瞬间撕裂雨夜,将三条黑影惊骇失措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拿下!”魏延的怒吼如惊雷炸响,他本人已如猛虎出闸,从藏身处扑出,直取那瘦小者。周围伏兵尽出,刀枪映着火光,寒气逼人。
三条黑影魂飞魄散,扭头便跑。然而四面八方皆是人影,退路已绝。瘦小者似乎对地形异常熟悉,竟不顾一切撞向旁边一座看似结实的柴堆——那柴堆早已被掏空,后面是一条事先挖好的、通往营区外的狭窄地道!这是他们预留的退路!
魏延岂容他走脱,疾步赶上,一刀背狠狠砸在其腿弯,瘦小者惨叫扑倒。另两人也被扑上来的士卒按在泥地里。
“捆了!堵上嘴!”魏延厉喝,心中却无多少喜悦。抓住了,但只是几条动手的小鱼。他蹲下身,一把扯下瘦小者蒙面的黑布,露出一张年轻但陌生的脸,眼中满是绝望和凶狠。不是已知的任何可疑人物。
“说!谁指使你们?!”魏延揪住其衣领,低吼。
那人咬紧牙关,眼神乱瞟,忽然定格在粮仓上方某个位置,瞳孔骤缩,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魏延顺其目光望去,只见粮仓高高的檐角阴影里,不知何时,静静立着一个身影。青衫被雨打湿,紧贴着清瘦的身形,手中羽扇低垂,隔着重重雨幕与闪烁的火光,正静静地望着下方。是诸葛亮。
原来丞相早已亲至,就在这最危险、也最可能捕捉到线索的地方,默然俯瞰。
瘦小者浑身剧颤,最后一丝顽抗似乎也随之溃散。
然而,就在此刻,异变再生!
“走水了!西边!匠作院库房走水了!”惊恐的呼喊陡然从西侧匠作院方向传来,压过了雨声和此处的喧闹!
魏延霍然转头,只见匠作院方向,火光已起!不是一点,是一片!在雨夜中格外刺目!浓烟混着水汽升腾!
“声东击西?!”魏延瞬间明白,怒火直冲顶门。这边是佯攻,是吸引注意力的弃子!真正的目标,是存放着改良农具图纸、部分精密工具、以及李炎、周稷等人核心笔记的匠作院库房!那里,才是“格物”真正的命脉!
“分一半人,押他们回中军帐!其余的,跟我救火!”魏延当机立断,留下队正处理俘虏,自己带着大队人马,冲向匠作院方向。那里绝不能有失!
粮仓下,火光晃动,人影奔走,泥水飞溅,一片混乱。檐角上,诸葛亮的身影依旧未动,只是握着羽扇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望着西边腾起的火光,目光深不见底。
好一招连环计。弃子引开最警惕的鹰犬,真正的杀招直指要害。对手不仅狠辣,而且对营中部署、对他的应对习惯,揣摩得相当透彻。
雨,冰冷地打在脸上。
火,在远处灼灼燃烧。
这“三日之期”的惊弦,终于在最后一刻,以最猛烈、也最险恶的方式,轰然奏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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匠作院库房外,火势比远处看到的更为骇人。起火点不止一处,库房本身是木质结构,虽然潮湿,但对方显然用了猛火油一类的助燃物,火苗在雨水中依然顽强地窜起,舔舐着门窗和屋顶。更麻烦的是,紧邻库房便是几座存放着木料、半成品器械的工棚,一旦火势蔓延,后果不堪设想。
李炎是第一个发现火情的。他本就因脱粒机润滑问题心烦意乱,干脆搬了铺盖睡在库房隔壁的工具间,想随时试验。他被外面异常的亮光和噼啪声惊醒,冲出来就看到数处火头已起。
“救火!快救火!”李炎的声音都变了调,他首先想到的不是自己的图纸工具,而是隔壁库房里那些好不容易搜集来的、关于“格物”的原始记录和几个关键实验样本!他赤着脚就要往火里冲,被闻讯赶来的周稷死死抱住。
“李炎!你疯了!火太大了!”
“放手!那些东西不能烧!”李炎双目赤红,拼命挣扎。
就在这时,尖锐的哨音划破夜空,是“格物院”内部约定的紧急集合哨。只见苏简带着数十名“技工营”和“翰林院”的学生,推着十几架模样简陋、却结构扎实的“水龙”和堆满沙土的藤筐,从雨幕中冲了过来!这些正是前两日李炎带人按丞相要求赶制的简易消防器具。
“所有人听令!”苏简的声音在嘈杂中异常清晰,虽带颤音,却强作镇定,“按前日演练分组!甲组操作水龙,就近取水渠之水!乙组传递水桶沙土!丙组隔离周边可燃物!丁组清点疏散重要物件名录,准备抢运!快!”
平日里枯燥甚至被部分人嘲笑的“防火演练”,此刻成了救命稻草。学生们虽然惊恐,但在苏简的指挥和李炎、周稷的带头下,迅速找到了主心骨,开始混乱却有序地救火。水龙喷出的水柱虽然乏力,但集中打击火头;沙土覆盖阻隔蔓延;人员接力传递,效率远胜慌乱地各自为战。
魏延带兵赶到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幕:熊熊火光中,一群衣衫不整、满脸烟灰的年轻学子,没有哭喊奔逃,而是在几个年轻领头人的组织下,用着粗糙的工具,拼命与火焰搏斗。他们的身影在火光中晃动,渺小,却带着一股不肯屈服的蛮劲。
“还愣着干什么!帮他们!”魏延大喝,麾下士卒立刻加入救火行列。有了这些训练有素的士卒加入,压力顿时一轻。
火,终是在众人的拼死扑救下,在将库房烧毁小半、引燃一座工棚边缘后,被艰难地控制住了。潮湿的空气、持续的细雨,以及最关键的反应速度和初步组织,避免了最可怕的蔓延。
天边已泛起一丝惨淡的灰白,雨渐渐小了。匠作院库房前一片狼藉,焦黑的木料冒着青烟,泥水混合着灰烬,满地泥泞。救火的人们或坐或躺,精疲力尽,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望着劫后余生的废墟,眼神空洞。
李炎跪在泥水里,不顾滚烫,徒手在烧塌的库房残骸里翻找,直到找出一个被厚铁皮包裹、边缘已烫得变形的箱子——里面是他和周稷最重要的几本笔记和核心样本。铁皮箱烫手,他死死抱着,又哭又笑。
周稷清点着抢运出来的菌液陶罐,大部分完好,长舒一口气,瘫坐在地。
苏简靠在一架损毁的水龙上,手臂被灼伤了一片,火辣辣地疼,她却只是望着渐渐熄灭的余烬和渐亮的天光,不知在想什么。
魏延走到她身边,看着这个平日文静、此刻却显出惊人韧性的女子,沉声道:“苏主事,你们……做得很好。”
苏简缓缓摇头,声音沙哑:“若非丞相先知,让我们有所准备,又赶制了这些器具,演练过……今夜,这里已是一片白地。”她顿了顿,抬头看向魏延,“将军,粮仓那边……”
“抓住了几个,但只是棋子。”魏延脸色阴沉,“真正的黑手,还在暗处。而且,他们这一把火,烧掉的不只是木头。”他意有所指。这把火,烧掉了“格物院”部分心血,更烧出了内部奸细的猖獗与狠毒,无疑会进一步加剧营中的恐慌与对立。
诸葛亮不知何时,已从粮仓方向来到了这片废墟前。他沉默地走过焦土,走过疲惫不堪的学子们身旁,走过那架损毁的水龙,最后停在抱着铁皮箱的李炎面前。
李炎抬起头,脸上泪痕混着灰烬,看到丞相,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
诸葛亮看着他,又看看周稷,看看苏简,看看周围所有在救火中奋不顾身的年轻面孔。他的目光扫过废墟,扫过那些简陋却派上大用场的水龙沙桶,最后,落在东方天际那一线越来越亮的鱼肚白上。
雨停了。灰烬的气息弥漫在潮湿的晨风里。
“火,灭了。”诸葛亮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但弦,还未断。”
他转过身,面对渐渐聚拢过来的、惊魂未定的人群,青衫下摆沾满泥点,背影在晨曦微光中,依然挺直。
“传令:即日起,全营彻查,凡有纵火、破坏、通敌嫌疑者,一经查实,无论何人,立斩不赦。”
“传令:擢李炎、周稷、苏简,暂领‘格物院’全权,统筹善后,恢复‘格物’诸事。所需人力物力,优先供给。”
“传令:昨夜所有参与救火者,无论军民,皆记一功,口粮加倍三日,以作犒赏。”
三条命令,简洁,冰冷,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尤其是在这废墟之上,劫难之后。
他没有安慰,没有长篇大论。只是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所有人:乱,必用重典;功,必得奖赏;而“格物”之路,不会因一把火而中断,反而要更加坚定地走下去。
弦已惊,火已燃。
但这口釜,尚未破。
天,终究是亮了。
第十六章,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