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墨蛇的凝视
那双暗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静静注视,像两点不灭的鬼火。
林年年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那不是流浪兽——流浪兽的眼神贪婪、凶狠、充满兽性的欲望。而这双眼睛……冰冷,理智,带着某种高高在上的审视,仿佛在看一件有趣的物品,或者一顿即将到嘴的美餐。
墨蛇。
她想起巫的警告,想起那截水桶粗的蛇蜕。
洞里的流浪兽们毫无察觉,还在鼾声如雷。守夜的那个豺狼兽人已经靠着石壁睡着了,嘴角流着涎水。
只有林年年看见了。
那双眼睛在洞口停留了大约十息,然后缓缓移开。没有进来,没有攻击,只是……离开了。
但那种被盯上的感觉没有消失。
林年年知道,它还在附近。像最有耐心的猎手,等待着最佳时机。
不能再等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峥。小家伙吃饱了,又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完全不知道周围的危险。
对不起,峥,妈妈要带你冒险了。
林年年深吸一口气,手腕猛地发力——
“啪!”
最后一丝兽筋被磨断,双手重获自由。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睡在最近的鬣狗兽人还是动了动,嘟囔了一句梦话。
林年年僵住,等了几息,确认对方没醒,才开始下一步。
她先检查峥的包裹——白熊皮很厚,能保暖,但不利于逃跑。她从空间里取出一件自己的旧衣,那是一件修仙界的法衣,虽然现在灵力尽失无法激发防护,但材质轻薄坚韧,防水防火。
她小心翼翼地将峥从熊皮中抱出,用法衣重新包裹,只露出小脸。然后将熊皮塞回襁褓,伪装成幼崽还在里面的样子。
做完这些,她伸手探入腰间皮袋,指尖触到那三张符箓。
火焰符,风刃符,神行符。
这是她这些天用最后一点神识和朱砂绘制的,每一张都珍贵无比。原本打算在更危急的时刻使用,但现在……
洞口方向传来轻微的沙沙声。
像是鳞片摩擦岩石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它要进来了。
林年年不再犹豫。她将火焰符和一张风刃符捏在左手,神行符贴在右腿内侧——那里离腿部大穴最近,能最大化激发符效。
然后,她缓缓站起身。
脚下的碎石发出轻微的声响。睡在旁边的鬣狗兽人皱了皱眉,眼看就要醒来。
就是现在!
林年年右手一挥,火焰符脱手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山洞中央那堆即将熄灭的篝火上。
“轰——!”
符纸触及火星的瞬间,猛地爆开。
不是普通火焰,而是掺杂了一丝火属性灵力的灵火。虽然微弱,但对兽世来说已经足够惊人——火焰瞬间蹿起一人多高,火舌舔舐洞顶,照亮了整个山洞。
“啊——!”
“着火了!”
流浪兽们被惊醒,惊慌失措地跳起来。洞里空间狭小,火焰和浓烟让他们乱成一团。
狡刚好从洞外回来,看见这一幕,脸色大变:“那雌性呢?!”
林年年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
第二张符——风刃符,出手。
这不是攻击符,她没有瞄准任何人。符纸在洞顶炸开,化作十几道细小的风刃,呼啸着切割石壁。
“咔嚓——轰隆!”
洞顶一块松动的巨石被风刃切断支撑,轰然砸下,正好堵住了大半个洞口。
“该死!她要跑!”狡怒吼着冲过去,试图推开巨石。
但已经晚了。
林年年贴上神行符的右腿猛地发力——
“嗖!”
她的身影如离弦之箭,从山洞另一侧一个不起眼的缝隙中窜了出去。那是她刚才用神识探查时发现的,一个只有孩童大小的裂隙,通往后山。
神行符是低阶符箓里最实用的之一,能在短时间内大幅提升移动速度。虽然以她现在的状态,效果只有原版的十分之一,但也足够了。
夜色中,林年年的身影快得只剩残影。
怀里的峥被突如其来的加速惊醒了,张开嘴想哭,但林年年早有准备,将一根手指轻轻按在他唇边:“嘘……峥乖,别出声。”
小家伙似乎听懂了,睁着大眼睛看着她,没哭。
身后传来愤怒的咆哮和石块被推开的巨响。流浪兽们追出来了。
“追!她跑不远!”
“分头找!一定要抓住她!”
林年年头也不回,向着丛林深处狂奔。
## 二、灵力透支
神行符的效果只持续了半刻钟。
当腿上的符纸化为灰烬时,林年年感觉像是有人抽走了她全身的力气。她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连忙扶住旁边的树干。
怀里的峥被颠了一下,发出委屈的哼唧声。
“乖……再坚持一下……”林年年喘着气,环顾四周。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也不知道现在在哪里。周围是茂密的原始森林,参天巨木遮住了月光,只有零星的光斑透过枝叶洒下,勉强能看清脚下。
远处传来流浪兽的呼喝声和脚步声,他们正在分头搜索,而且越来越近。
更糟的是,她能感觉到,那股冰冷的视线又出现了。
墨蛇在跟着她。
它不急于出手,像是在享受这场猫鼠游戏。
林年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靠着一棵大树坐下,将峥放在腿上,然后闭上眼睛,内视丹田。
空空如也。
刚才激发两张符箓,耗尽了这些天积攒的所有灵力。丹田处的玉简虚影黯淡无光,连周围那两个代表幼崽的白色光点都显得微弱了。
【警告:灵力枯竭】
【宿主身体状况:差(疲劳、轻微内伤)】
【幼崽A状况:良好(轻微惊吓)】
【建议:立即休息,补充灵力】
休息?现在?
林年年苦笑。她倒是想休息,可追兵就在后面,暗处还有条蛇盯着。
她咬咬牙,从空间里取出最后三颗辟谷丹,一股脑塞进嘴里。丹药化作微弱的暖流,勉强补充了一丝体力,但对灵力恢复毫无帮助。
她又取出灵泉水,小心地喂峥喝了几口,自己也喝了一大口。
清凉的泉水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必须想办法。
硬跑是跑不掉了,神行符已经用完,以她现在的体力,抱着孩子根本跑不过那些兽人。
躲?
林年年抬头看向周围的大树。这些树都有数人合抱粗,枝叶茂密,如果能爬上去……
可她现在的身体,能抱着孩子爬树吗?
“在那里!”
左侧传来一声大喊。一个鬣狗兽人发现了她,正兴奋地呼喊着同伴。
来不及了。
林年年抱起峥,转身就跑。但她没跑出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破风声——
“嗖!”
一支骨箭擦着她的肩膀飞过,钉在前方的树干上。
“别射箭!抓活的!”狡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前后左右都有脚步声。
她被包围了。
林年年停下脚步,背靠一棵大树,将峥紧紧护在怀里。小家伙似乎感觉到了危险,开始不安地扭动,嘴里发出细小的呜咽声。
“乖,不怕……”林年年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声音温柔,眼神却冰冷如铁。
她还有最后一张符。
风刃符。
但一张符,能对付十几个流浪兽吗?
更别说暗处还有那条蛇。
脚步声越来越近。十几个黑影从树林中走出,呈扇形将她围在中间。狡走在最前面,狭长的眼睛里闪着得意的光。
“跑啊,怎么不跑了?”他舔了舔嘴唇,“神女大人,您还真是能跑。不过……”
他看向林年年怀里的峥,笑容变得残忍:“带着这么个小拖油瓶,您觉得自己能跑多远?”
林年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眼神太冷静,太淡然,反而让狡有些不安。但他很快压下这种情绪——一个刚生产完的雌性,抱着个幼崽,还能翻出什么浪?
“抓住她,”狡下令,“小心点,别伤到幼崽。那可是墨蛇大人指名要的。”
两个鬣狗兽人狞笑着上前。
就在他们的手即将碰到林年年的瞬间——
她动了。
不是逃跑,不是攻击,而是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将峥轻轻放在地上,用那件法衣盖好。然后,她站起身,面对狡,平静地说:
“我跟你们走。但放过我的孩子。”
狡愣住了。
周围的流浪兽们也愣住了。
“你说什么?”狡皱眉。
“我说,我跟你们走,去你们要去的地方,见你们要见的人。”林年年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但你们要放过我的孩子。把他留在这里,我的部落会找到他。”
狡的眼神闪烁。
这确实是个诱惑。墨蛇大人要的是这个雌性,幼崽只是添头。如果能把雌性完好无损地带回去,墨蛇大人应该不会在意少个幼崽……
但很快,他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行,”他摇头,“幼崽也要带回去。否则你怎么会乖乖听话?”
林年年沉默了。
她低下头,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绝望。
狡以为她妥协了,挥挥手:“带走。”
两个鬣狗兽人再次上前。
这一次,林年年没有反抗。
她任由他们抓住自己的手臂,任由他们用新的兽筋绑住她的手腕。她甚至没有再看地上的峥一眼,仿佛已经放弃了。
但就在她被拖离原地三步远时——
她忽然回头,对着地上的峥,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
“峥!记住妈妈!”
声音很大,在寂静的森林里回荡。
地上的法衣包裹里,峥似乎听到了母亲的声音,发出了响亮的啼哭。
狡脸色一变:“闭嘴!带走!快!”
流浪兽们拖着林年年,迅速消失在丛林深处。
他们没有注意到,林年年被绑在身后的手,指尖正滴下一滴鲜血。
鲜血滴在地上的瞬间,渗入了泥土。
也没有人注意到,那件盖着峥的法衣,边缘正泛起极其微弱的荧光。
## 三、血的印记
林年年被拖行了一里多路,才终于停下。
这是一片林间空地,月光能完全照进来。狡下令在这里休息片刻——刚才的追逐和战斗让所有人都累了。
林年年被扔在一棵大树下,手腕的兽筋勒得很紧,已经磨破了皮。但她感觉不到疼。
她在等。
等那个时机。
“头儿,我们现在去哪?”一个豺狼兽人问道。
“往墨蛇大人的巢穴走,”狡靠着一块石头坐下,“天快亮了,白天赶路更安全。那猛犸象族就算追来,也不敢深入黑岩山脉腹地。”
“那……那个幼崽真的不管了?”有兽人问。
狡冷笑:“管什么?一个没断奶的幼崽,扔在深山老林里,活不过今晚。就算猛犸象族找到他,也来不及追我们了。”
林年年闭上眼睛,指尖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是在感应。
她在峥身上留下的印记——那一滴蕴含了她一丝精血和神识的血,正通过法衣上的微型阵法,源源不断地向她传递信息。
峥还活着。
法衣的防护阵法自动激活了,虽然微弱,但足以保护他不被野兽伤害。而且……
印记显示,有东西在靠近峥。
不是野兽,也不是流浪兽。是另一种气息……冰冷,滑腻,带着鳞片的质感。
墨蛇。
它果然没有跟着追兵,而是去找峥了。
林年年心中冷笑。那条蛇打的好算盘——让流浪兽抓住她,它自己去捡漏幼崽。一举两得。
可惜,它低估了一个母亲,也低估了一个元婴修士的手段。
“起来!继续走!”狡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流浪兽们重新上路。这一次他们走得更快,显然想在天亮前到达安全区域。
林年年被粗暴地拖起来,踉跄着往前走。她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眼前阵阵发黑。
但她不能倒下。
至少现在不能。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天色开始蒙蒙亮。森林里的雾气升腾起来,能见度变得很低。
就在这时,前方探路的鬣狗兽人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头儿!前面……前面有东西!”
所有人都停下脚步。
雾气中,隐约能看见一个巨大的黑影,盘踞在道路中央。那黑影一动不动,像是一座小山。
狡的脸色变了。
他认出了那个轮廓——墨蛇。
可是墨蛇大人怎么会在这里?它不是应该在巢穴等着吗?
“墨、墨蛇大人……”狡上前一步,恭敬地行礼,“我们把雌性带来了。按照约定……”
黑影缓缓动了。
巨大的蛇头从雾气中探出,暗金色的竖瞳冷冷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年年身上。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嘶哑,低沉,带着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共振:
“幼崽呢?”
狡的身体一僵:“幼崽……幼崽跑丢了。我们只抓到了雌性……”
“跑丢了?”墨蛇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周围的空气明显冷了几度,“我要的是完整的猎物。雌性和幼崽,缺一不可。”
“可是……”
“去找。”墨蛇打断他,“把幼崽带回来。否则……”
它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狡咬了咬牙,转身对几个手下说:“你们几个,回去找!一定要找到那个幼崽!”
几个流浪兽不情不愿地往回走。
墨蛇的目光重新回到林年年身上。它缓缓游近,巨大的蛇头停在林年年面前,鼻翼翕动,像是在嗅她的气味。
“你很特别,”它说,“身上有雷劫的气息,还有……别的。”
林年年抬起头,直视那双暗金色的竖瞳:“放了我的孩子,我跟你走。”
墨蛇似乎笑了——如果蛇类会笑的话。
“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它说,“你和你的孩子,都是我的。不过……”
它顿了顿:“我可以保证你们活着。只要你配合。”
林年年没说话。
她在等。
等那些回去找峥的流浪兽走远,等狡的身边人手减少,等……那个唯一的时机。
时间一点点过去。
回去找峥的流浪兽一直没有回来。天色越来越亮,雾气开始消散。
狡开始不安了。
“墨蛇大人,”他小心翼翼地问,“要不我们先带雌性回您的巢穴?我留几个人在这里等……”
“安静。”墨蛇冷冷地说。
它忽然抬起头,望向远处的丛林,竖瞳微微收缩。
它感觉到了。
那个幼崽的气息,在移动。而且移动的方式很奇怪——不是被抱着,不是在地上爬,而是……悬浮?
与此同时,林年年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时机到了。
她一直藏在袖中的最后一张符——不是风刃符,而是一张她偷偷改造过的“牵引符”——终于完成了充能。
以血为引,以神识为线,连接着她和峥。
现在,只要她一个念头……
“不好!”墨蛇突然厉声道,“她在——”
它的话没说完。
林年年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符纸上。
“以血为契,以神为引——归!”
符纸瞬间燃烧。
下一秒,远处的丛林里,一道白光冲天而起,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这边飞来。
那是峥。
包裹着他的法衣此刻完全激活,化作一个白色的光茧,托着他疾驰而来。光茧所过之处,树木枝叶自动分开,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推开。
“拦住它!”狡怒吼。
几个流浪兽扑上去,但光茧速度太快,他们连边都没摸到。
墨蛇的反应更快。它巨大的蛇尾一甩,抽向光茧——
“轰!”
蛇尾与光茧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光茧被抽飞,撞断了几棵大树,但很快又稳定下来,继续飞来。
林年年脸色一白。
牵引符的消耗比她想象的大。她现在不仅是灵力枯竭,连精血和神识都损耗严重,眼前已经出现了重影。
但还不能停。
光茧终于飞到她面前,悬停在空中。透过半透明的光壁,能看见峥在里面安然无恙,甚至还在吮吸手指。
林年年伸出手,光茧缓缓落下,落在她怀里。
她抱紧失而复得的幼崽,整个人几乎虚脱。
“精彩。”
墨蛇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欣赏,更多的是冰冷。
“没想到你还有这种手段。不过……”它缓缓游近,“你现在还能跑吗?”
林年年确实跑不动了。
她连站都站不稳,只能靠着树干,抱着峥,大口喘气。
狡和剩下的流浪兽围了上来,这次他们学聪明了,没有贸然靠近,而是形成一个包围圈。
“墨蛇大人,现在怎么办?”狡问道。
墨蛇盯着林年年看了很久,然后说:
“带走。回巢穴。”
它顿了顿,补充道:“小心点,别弄死了。我要活的。”
流浪兽们上前,准备再次绑住林年年。
但这一次,林年年没有反抗。
她任由他们绑住自己,任由他们将她拖起来。只是在被拖走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那里,什么也没有。
猛还没有追来。
也许……追不来了。
林年年闭上眼睛,将脸贴在峥的小脸上。
小家伙似乎感觉到了母亲的绝望,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很软,很暖。
林年年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还没结束。
只要还活着,就还没结束。
她还有空间,还有玉简,还有前世八百年的经验和知识。
更重要的是,她还有峥。
所以,不能放弃。
绝对不能。
远处,第一缕阳光终于穿透森林,照亮了这片空地。
但光明带来的不是希望,而是更深的阴影。
墨蛇庞大的身躯在晨光中完全显现——那是一条足有十丈长的巨蛇,墨绿色的鳞片泛着金属光泽,额头上有一道闪电状的白色纹路。
它游到林年年面前,巨大的蛇头凑近,暗金色的竖瞳里映出她和峥的身影。
“欢迎来到黑岩山脉,”它嘶哑地说,“我的……新藏品。”
然后,蛇尾一卷,将林年年和峥轻轻卷起,托在背上。
“出发。”
巨蛇游入丛林深处,流浪兽们紧随其后。
阳光完全升起,驱散了最后一丝雾气。
空地上只留下打斗的痕迹,和几滴已经干涸的鲜血。
而在三十里外,猛带领的救援队,终于发现了第一处线索——
一棵树上,刻着一个箭头。
指向西北方。
指向黑岩山脉的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