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这辈子挨过很多耳光。
但被泼了一脸麻辣烫汤底，混合着雨水糊满整张脸，这还是头一遭。
“二十分钟！整整晚了二十分钟！”王涛把空塑料碗摔在地上，红油溅到林默已经湿透的裤腿上，“老子的晚餐都凉透了！你们这些送外卖的有没有时间观念？”
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着林默的黄色外卖服。晚上十一点，城南旧区这片连路灯都坏了一半，他电动车的前胎在三公里外被碎玻璃扎破，推着车跑了十分钟才找到还在营业的修车摊。这些，他没说。
说了也没用。
“对不起，王先生。”林默抹了把脸，汤汁里的花椒粒粘在睫毛上，“路上车胎破了，我...”
“车胎破了关我屁事？”王涛打断他，肥胖的手指几乎戳到林默鼻尖，“订单超时，按平台规则，这单免费，再赔我三十块精神损失费。不然差评加投诉，让你这个月白干。”
林默的手在颤抖。不是冷的，是憋的。
这一单配送费六块五。麻辣烫总价四十二。如果免单加赔偿，他要倒贴六十八块五。今天已经送了十四单，总收入不到九十。房租还欠着八百，母亲的药费明天该交了。
“王先生，能不能...”林默的声音被雨声盖过一半，“我赔您这单的钱，但三十块赔偿实在...”
“实在什么？”王涛身后的门又开了，一个穿着真丝睡衣的女人探出身，看到林默时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出古怪的表情。
林默的心脏像被狠狠攥了一下。
李薇。他的前女友。或者说，他以为曾经是女友的人。
三个月前，李薇拿走了他攒了半年的八千块钱，说是家里急用，第二天就拉黑了他所有联系方式。他疯了一样找了她两周，最后在共同朋友那里听说，她早就跟了个在城西开小贷公司的男人。
原来就是王涛。
“哟，我当是谁呢。”李薇倚在门框上，嘴角勾起弧度，“林默啊，混这么惨？还在送外卖？”
王涛回头看她：“你们认识？”
“以前一个厂的。”李薇轻飘飘地说，“流水线上干活挺麻利，就是脑子不太好使。”
林默感觉脸上的雨水变成了滚烫的油。他想起三个月前那个晚上，李薇靠在他租的十平米隔间里，说等攒够钱就回老家开个小店，好好过日子。他信了。他把工资卡里最后八千块全取出来给她，自己啃了半个月馒头。
“薇薇...”林默喉咙发干。
“别这么叫我，怪恶心的。”李薇皱眉，“赶紧赔钱走人，大半夜的站门口晦气。”
王涛似乎来了兴致，掏出手机开始录像：“来来，拍个短视频，标题就叫‘外卖小哥暴雨夜下跪求原谅’，说不定能火。”
林默没跪。他的膝盖像灌了水泥，钉在积水的巷道里。
雨越下越大。老旧居民楼的排水系统早就瘫痪，水已经淹到脚踝。林默的送餐箱半漂在水面上，里面的其他订单估计全泡汤了。今天完了。这个月也完了。投诉一旦成立，平台会扣三百押金，还可能封号三天。
“赔不赔？”王涛晃着手机，“不赔我可发网上了。”
林默低头看着水里自己破碎的倒影。二十四岁，看上去像三十四。眼角有疤，是去年被醉酒乘客打的。手背上烫伤叠着冻疮，是这行免不了的印记。他想起病床上母亲灰白的脸，想起医生说的“再不手术就晚了”，想起自己银行卡里永远不超过四位数的余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