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缓冲林地,踏上天脊平原坚实而略显泥泞的土路,空气仿佛都带着凡尘的烟火气息。远处,一座规模不小的城镇轮廓在夕阳余晖中显现,青灰色的城墙蜿蜒,旌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那便是距离云暮山脉最近的凡人聚居点——青岩城。
陆尘并未急于入城。他寻了一处靠近溪流、相对隐蔽的林地边缘,决定先休整一番。连日来的逃亡、厮杀、以及构建能量循环系统,早已让他身心俱疲,身上的伤势也需进一步处理。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时间消化与那三名修士冲突的收获,并进一步巩固自身的力量。
他生起一小堆篝火,将仅剩的兽肉烤熟,就着清冽的溪水慢慢进食。腹中有了食物,身体的虚弱感减轻了不少。他盘膝坐下,意识沉入体内,再次运转起那套“流体动力学能量循环系统”。
这一次,他有了新的体会。
与碧鳞蝮和那三名修士的交手,虽然短暂,却让他对能量的精细操控有了质的飞跃。尤其是在面对持剑青年那蕴含灵力的一剑时,那种基于高频微震颤动的闪避,几乎是将自身肌肉控制和能量运用推到了当前的极限。
“那种闪避方式,对能量和精神的消耗还是太大了。”陆尘反思着,“而且,仅限于应对直线或轨迹单一的进攻。若是范围性攻击,或者速度更快的法术,恐怕就难以奏效。”
【分析正确。】文明之灵的声音响起,【当前能量操控模式,偏向于‘微观’与‘精准’,适用于单体、点对点的高效打击。面对复数目标或大范围能量覆盖时,需开发新的应用模型。建议:结合环境力学,进行区域性控制与干扰。】
“区域性控制与干扰?”陆尘若有所思。他想起了之前利用勾绊破坏持刀者平衡,以及利用身体微震颤偏转剑尖的方式。那似乎不仅仅是自身能量的运用,更包含了对对手力量、环境因素的引导和利用。
“或许……我可以不直接攻击对手本身,而是攻击他们赖以维持平衡、发力、甚至是感知的环境?”一个全新的思路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
他不再仅仅专注于丹田内能量的积累和经脉中的流转,而是开始尝试将能量更细致地覆盖全身,尤其是足底和皮肤表面。他尝试着去“感知”脚下大地的坚实程度、空气中气流的细微变化,甚至去“倾听”周围环境中那些无处不在的、微弱的振动频率——风声、水流声、虫鸣声、乃至草木生长的细微声响。
在“洞察之眼”和文明之灵的辅助下,这些看似杂乱无章的信息,逐渐被梳理、量化,形成了一张覆盖周身数丈范围的“环境动态模型”。在这个模型中,一切物质的运动、能量的流动,都遵循着力学规律,可以被预测,甚至……可以被引导。
这是一种比单纯“看见”灵气粒子更为宏大的视角。他仿佛从一个微观世界的观察者,开始尝试成为一个局部环境的……调控者。
就在陆尘沉浸于这种全新感悟的第三天下午,麻烦,如同预料之中那般,再次找上门来。
蹄声如雷,由远及近,打破了林地边缘的宁静。烟尘扬起,五骑身影如同旋风般冲至溪流对岸,勒马停住。为首的,正是几天前被陆尘以诡异手法击伤手腕的持剑青年!他身边跟着的,除了上次那两名跟班,还多了两名气息明显更为凝练、眼神锐利的中年男子。这两人身着统一的青色劲装,袖口绣有流云纹饰,正是青岚宗外门执事的标准服饰!
“刘师兄,王师兄,就是他!”持剑青年指着溪流对岸盘膝而坐的陆尘,脸上充满了怨毒与得意,“就是这小子!不知用了什么妖法,抢了我们的碧鳞蝮,还打伤了我们!他绝对有问题,说不定是魔道妖人!”
那两名青岚宗执事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陆尘。他们能感觉到陆尘身上气息微弱,几乎与凡人无异,但这反而让他们更加警惕。事出反常必有妖。
“阁下何人?为何伤我青岚宗弟子?”姓刘的执事沉声开口,声音带着灵力,震得溪流水面都泛起涟漪,一股炼气六层左右的灵压隐隐向着陆尘压迫而来。另一名王姓执事则默不作声地移动位置,与刘执事形成犄角之势,封住了陆尘可能的退路,其修为亦是炼气六层。
两名炼气六层,三名炼气三四层。
阵容远比上次豪华得多。
陆尘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地扫过对岸五人,最后落在两名执事身上。该来的,总会来。他早就料到对方不会善罢甘休,只是没想到,会直接引出青岚宗的外门执事。
“青岚宗……”陆尘轻轻吐出这三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是他们先行动手抢夺,我不过是自卫。”
“哼!强词夺理!”持剑青年厉声道,“刘师兄,王师兄,别跟他废话!将他拿下,带回宗门审问便知!”
刘执事眼神微眯,他看不透陆尘的底细,但宗门威严不容挑衅。“不管你是谁,伤我青岚宗弟子,总要有个交代。束手就擒,可免皮肉之苦。”
陆尘知道,这一战无法避免。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体内那微薄的能量开始悄然加速运转,周身的“环境动态模型”瞬间构建完成,溪流的水声、风吹过草叶的摆动、甚至对方马匹不安刨动蹄子的振动……都化为了清晰的数据流。
“既然如此,”陆尘的声音依旧平淡,“那便……手底下见真章吧。”
“狂妄!”王执事脾气似乎更为火爆,见陆尘如此态度,冷哼一声,身形一动,便已从马背上跃起,如同苍鹰搏兔,凌空一掌向着陆尘拍来!掌风呼啸,带着灼热的火属性灵力,显然修炼了某种品阶不低的掌法!
炼气六层的全力一击,远非之前持剑青年可比。掌风笼罩之下,空气都变得灼热、粘稠,让人呼吸困难。
持剑青年等人脸上露出快意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陆尘被这一掌拍成焦炭的场景。
然而,面对这凌厉无比的一掌,陆尘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动作。
他没有闪避,没有格挡,甚至没有动用任何明显的能量。他只是……抬起了右脚,然后,轻轻地,踩在了身前一块半埋在泥土里的、毫不起眼的鹅卵石上。
这一脚,力量不大,角度却极其刁钻。脚尖落点,恰好是这块鹅卵石与下方泥土支撑最不稳定、力学结构最脆弱的那个点!
“咔嚓!”
一声轻微的、几乎被掌风呼啸掩盖的碎裂声响起。
那块鹅卵石,并未碎裂,而是因为这不偏不倚的一脚,猛地从泥土中弹射而起!其弹射的角度,经过陆尘精确无比的计算,恰好迎向了王执事凌空扑下的身影,目标直指他旧力已发、新力未生,同时也是护身灵力最为薄弱的——腋下极泉穴!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反应!
王执事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陆尘身上,哪里会料到攻击会来自脚下的一块“石头”?
“噗!”
鹅卵石如同被强弓硬弩射出,精准无比地击中了王执事的腋下!
“啊!”
王执事惨叫一声,只觉得一股尖锐刺痛瞬间麻痹了半邊身子,凝聚的掌力骤然溃散,整个人如同被掐断了线的木偶,从半空中狼狈地跌落下来,“噗通”一声栽进了溪流之中,水花四溅!
全场死寂!
持剑青年脸上的笑容僵住,另外两名跟班张大了嘴巴,如同见了鬼一般。
就连一直沉稳的刘执事,瞳孔也是骤然收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一块石头!仅仅是一块随手踢起的石头!就破掉了王师弟蕴含灵力的凌厉一掌,还将其击伤落水?!
这怎么可能?!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对“战斗”的理解范畴!这根本不是同一个层面的较量!
陆尘依旧站在原地,仿佛刚才只是随意踢开了一块挡路的石子。他看向脸色剧变的刘执事,淡淡道:“还要继续吗?”
刘执事又惊又怒,他死死盯着陆尘,试图从他身上找出任何灵力波动的痕迹,却一无所获。“你……你到底用了什么妖法?!”
“妖法?”陆尘轻轻摇头,“不过是借用了你们自己的力量而已。”
他说的没错。王执事凌空下扑,本身携带巨大的动能和势能。陆尘所做的,仅仅是利用一块小小的石头,作为一个精准的“杠杆”和“能量转换器”,将王执事自身下坠的力量,引导、集中,然后反击到他自身最薄弱的一点上。
这是纯粹的力学应用,是四两拨千斤的极致体现!是知识层面上的……降维打击!
“我不信!”刘执事怒吼一声,他不相信世上真有如此诡异的法门。他猛地抽出腰间长剑,灵力灌注,剑身绽放出刺目的青光!
“青岚剑诀,风卷残云!”
他不敢再托大,直接动用了最强的剑招!剑光暴涨,化作一道旋转的青色旋风,带着撕裂一切的气势,向着陆尘席卷而去!剑风所过之处,地面被犁开深深的沟壑,溪水被卷起漫天水花!
这一剑,覆盖范围极广,速度极快,似乎封死了陆尘所有闪避的空间。
持剑青年等人再次燃起希望,刘师兄动真格的了!
面对这声势浩大的一剑,陆尘的眼神依旧平静。在他的“环境动态模型”中,这狂暴的剑势旋风,并非无懈可击。它由无数道细密的剑气构成,其旋转有其核心,有其能量分布的强弱节点,更有其与地面、空气相互作用产生的、肉眼难以察觉的“力场涡流”。
他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迎着剑势旋风,向前踏出了三步!
这三步,如同经过最精密的计算,每一步都踩在剑势旋风力量分布的相对薄弱点,踩在那些因气流旋转而产生的、微小的“力场间隙”之中!他的身体随着剑风的流向轻微摆动,如同激流中的游鱼,总是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最具破坏力的核心剑气。
同时,他的双手十指如同弹奏无形的琴弦,在空中飞速点动!每一次点动,都有一缕微不可察的能量射出,并非攻击刘执事本人,而是精准地射向剑势旋风与周围环境交互的关键节点!
比如,射向旋风底部与地面摩擦产生特定振动频率的点,干扰其稳定性;
比如,射向旋风侧面与空气剧烈摩擦产生的声波节点,引发细微的共振紊乱;
比如,射向刘执事握剑手腕因高速挥动而产生的、特定的肌肉震颤节点,破坏其发力节奏……
这些干预极其细微,如同蝴蝶扇动翅膀,单独看来毫无作用。但当数十个、上百个这样的细微干预,在同一时间,精准地作用于剑势旋风这个庞大而精密的“系统”的各个薄弱环节时——
量变,引发了质变!
那原本狂暴无比、看似无可阻挡的青色剑势旋风,在空中猛地一滞!旋转的速度骤然减缓,结构变得松散而不稳定,仿佛随时可能崩溃!剑光变得明灭不定,发出的呼啸声也变得尖锐而刺耳,充满了杂音!
“什么?!”刘执事脸色煞白,他感觉自己对剑招的控制正在迅速流失!那旋风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变得难以驾驭!他拼命催动灵力,想要稳住剑势,却感觉像是陷入了无形的泥沼,越是挣扎,陷得越深!
终于——
“轰!”
一声并不剧烈的闷响,那青色剑势旋风,竟在半空中自行瓦解、崩溃!混乱的剑气四处激射,将地面和溪流炸得一片狼藉!
刘执事受到气机反噬,“蹬蹬蹬”连退数步,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手中长剑几乎脱手,看向陆尘的目光,已经充满了惊骇与恐惧!
这到底是什么手段?!
不接触,不硬拼,仅仅是通过一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动作和干扰,就让他苦修多年的剑招不攻自破?!
这已经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更像是一种……对他所修之“道”的彻底否定!
持剑青年和另外两人早已面无人色,浑身瑟瑟发抖,看向陆尘的眼神如同看着一个从深渊中爬出的魔神。
陆尘站在原地,气息依旧平稳。他看着吐血受伤的刘执事,以及彻底失去战意的其他人,知道这场战斗已经结束了。
他并未下杀手,并非心慈手软,而是不想彻底激怒青岚宗。目前的表现,足以被归结为“诡异”和“深不可测”,若杀了执事,那就是不死不休的大仇了。
他整理了一下依旧破烂的衣袍,目光扫过对岸失魂落魄的五人,最终落在面如死灰的持剑青年脸上。
“现在,”陆尘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我可以走了吗?”
无人应答。
只有溪水流淌的声音,以及风吹过林梢的呜咽。
刘执事捂着胸口,嘴唇哆嗦着,最终艰难地低下头,让开了道路。持剑青年等人更是如同鹌鹑般缩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陆尘不再多言,迈开步伐,踏着溪水中露出的石块,从容不迫地走过对岸,从五人身旁缓缓经过,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五人惊惧的脸上。
直到陆尘的身影消失在通往青岩城的道路尽头,刘执事才仿佛脱力般,一屁股坐倒在地,望着那崩溃剑势留下的狼藉现场,喃喃自语:
“他……他到底是谁?这……究竟是什么力量?”
没有人能回答他。
只有一种名为“未知”的恐惧,深深植入了他们的心底。
而对于陆尘而言,这只是他踏上“万法归一”之路后,一次微不足道的……降维打击演练罢了。
前方,青岩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愈发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