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程序？”墨渊咀嚼着这个完全陌生的词汇，目光却死死锁定在陆尘指尖那由纯粹能量勾勒出的、冰冷而精准的几何线条上。那线条简洁、对称，没有丝毫传统符文的繁复与“道韵”，却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近乎法则本身的美感。作为墨家传人，他自幼与各种复杂精密的机关造物为伍，对结构与逻辑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他直觉地意识到，眼前这少年所展示的东西，与他所知的任何符文体系都截然不同，更像是一种……更为底层、更为本质的力量表达方式。
“一种，基于逻辑和数学的……力量。”陆尘的声音平静，却如同惊雷般在墨渊脑海中炸响。
逻辑！数学！
这两个词，与修仙界主流的“感悟”、“意境”、“道法自然”格格不入，却瞬间击中了墨渊内心最深处的困惑与渴望！他钻研机关傀儡之术，常常需要计算材料强度、结构应力、能量传递效率，这些都需要严谨的逻辑与推算。然而，当他试图将这些应用于传统的阵法、符文时，却总感到隔靴搔痒，那些模糊的“意会”和“只可意不可言传”的经验，让他屡屡受挫。他的许多奇思妙想，都因为无法精准地转化为传统的能量回路而夭折，就像他手中那只还在冒着青烟、结构精巧却无法稳定飞行的木鸟。
“逻辑……数学……”墨渊喃喃自语，眼神中的震惊逐渐被一种狂热的求知欲所取代。他猛地抬头，灼灼的目光看向陆尘，仿佛在看一座前所未见的宝藏，“道友！不，先生！还请先生教我！这‘程序’究竟是何物？为何能以如此……如此精炼的方式，驱动如此强大的能量？”
陆尘看着眼前这个激动得有些失态的墨家子弟，心中微微一动。他能感觉到，墨渊的渴望是纯粹的，是源于对知识与技术本身的热爱，而非对力量的贪婪。这与他之前在青岚宗遇到的那些人截然不同。
“此地非讲话之所。”陆尘环顾了一下略显狼藉的山谷，尤其是那堆尚未完全冷却的岩石粉末。
“对！对！是我唐突了！”墨渊一拍脑袋，连忙道，“我在青岩城有一处简陋的工坊，还算清静，若先生不弃，还请移步一叙！”他语气恳切，甚至带上了敬语。
陆尘略一沉吟，点了点头。他初来乍到，对青岩城乃至更广阔的修仙界了解甚少，墨渊作为本地修仙家族的子弟，或许能提供一些信息。更重要的是，他也想看看，这个世界的“机关术”与他的“符文编程”是否有结合的可能。
……
墨渊的工坊位于青岩城西区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是一个带独立小院的青砖建筑。还未进门，就能听到里面传来各种机括转动、齿轮咬合的细微声响，空气中弥漫着金属、木材和一种特殊油脂混合的气味。
推开略显沉重的木门，里面的景象让见惯了青岚宗清修环境的陆尘，也感到一丝新奇。
工坊内颇为宽敞，但显得十分凌乱。靠墙的木架上摆满了各种型号的工具：锉刀、刻刀、规尺、奇形怪状的夹具。工作台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齿轮、轴承、金属片和灵木零件。地面上堆着一些半成品的傀儡兽肢体，从巴掌大的侦查蜂到一人高的持械傀儡，不一而足。墙壁上则挂满了画满结构图的兽皮纸，线条复杂精密，旁边还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
这里不像一个修仙者的洞府，更像是一个凡间顶尖工匠的作坊，只是多了些微弱的灵力波动，表明这些造物并非凡品。
“陋室杂乱，让先生见笑了。”墨渊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赶紧将工作台上一只还在无规律抽搐的金属蜘蛛扫到一边，清出一块地方。
陆尘的目光却落在那些结构图和半成品上。“洞察之眼”无声开启，这些精巧的机关造物在他眼中迅速被解构。齿轮的传动比、杠杆的力学效率、关节的活动范围、以及那些刻画在关键节点上、用以引导灵力驱动傀儡的、略显粗糙的微型法阵……
“很有意思的结构。”陆尘指着一个依靠发条和微型风属性法阵驱动的鸟型傀儡，“利用弹性势能与风动力混合驱动，想法不错。但齿轮组第三传动轴的摩擦损耗过高，导致能量传递效率损失了约百分之十七。核心风旋法阵的符文结构存在三处能量涡流，是导致动力不稳定和过热的主要原因。”
墨渊目瞪口呆。
他这工坊，并非没有其他修士来过。但那些人，要么对他的“奇技淫巧”不屑一顾，要么只关注成品傀儡的战斗力，从未有人像陆尘这样，一眼就看穿了他设计中的核心缺陷，并且精准地指出了具体的技术细节和数值！这已经不是眼力的问题了，这根本就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基于某种严密理论的“诊断”！
“先生……您，您怎么看出来的？”墨渊的声音带着颤抖。
“计算。”陆尘言简意赅。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块废弃的兽皮和一根炭笔（他发现自己暂时还没有适应传统的笔墨）。没有绘制任何具体的傀儡结构，而是直接开始书写公式和绘制力学分析图。
他画出了齿轮传动的扭矩计算公式，标出了摩擦系数的合理区间；
他绘制了流体力学中关于翼面受力的示意图，解释了为何那鸟型傀儡的翅膀结构会导致额外的阻力；
他甚至开始拆解那个核心风旋法阵，用点、线、面构成的标准化符号，重新描绘其能量路径，指出哪里的曲率半径不合理导致能量淤积，哪里的节点逻辑冲突造成了不必要的内耗……
墨渊一开始还有些茫然，但随着陆尘的讲解，他眼睛越瞪越大。那些他凭借经验和感觉摸索出来的东西，那些困扰他许久的难题，在陆尘这套冰冷、严谨、却无比清晰的“语言”面前，竟然变得如此简单明了！
这无关修为，无关天赋，这是一种全新的、普适的、可以用来描述和改造世界的工具！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墨渊猛地抓住那张画满公式和图形的兽皮，激动得满脸通红，“所以不是我的材料不够好，也不是我灵力不足，是结构本身就不合理！是能量路径设计错了！”
他如同疯魔一般，扑到工作台前，抓起工具就开始拆解那只故障的木鸟。这一次，他不再凭感觉调整，而是严格按照陆尘给出的力学参数和能量路径优化方案进行修改。
陆尘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偶尔在关键处提点一两句。他发现墨渊的动手能力和空间想象力极强，只要理解了原理，很快就能付诸实践。
数个时辰后。
“嗡……”
一声轻鸣，那只原本冒烟的木鸟傀儡，翅膀按照优化后的频率稳定振动，周身笼罩着一层均匀而柔和的风灵力场，平稳地悬浮了起来，然后如同真正的鸟儿一般，在工坊内灵活地盘旋、升降！
成功了！而且性能远超以往任何一次！
墨渊看着空中那只灵动非凡的木鸟，激动得几乎要哭出来。他转向陆尘，深深一揖到地，语气无比郑重：“先生大才！墨渊……受教了！今日方知，何为真正的‘道’！”
这一刻，他心中再无半点怀疑。眼前这个年纪看似比他还小的少年，拥有的是一种足以颠覆现有修仙体系的、划时代的智慧！
陆尘扶起他，平静道：“不必多礼。这只是知识的应用罢了。”
“知识……”墨渊喃喃，随即目光炽热地看向陆尘，“先生，您之前所说的‘程序’，是否就是这种……将知识转化为力量的方法？”
“可以这么理解。”陆尘点头，指尖再次凝聚能量，这次他勾勒的是一个更复杂的结构，包含了能量输入、逻辑判断（如果……那么……）、能量输出三个标准单元。“符文，可以看作是实现特定功能的‘指令’或‘函数’。而‘程序’，则是将这些指令按照特定的逻辑顺序组合起来，完成更复杂的任务。”
他一边说，一边演示。能量线条在空中交织，形成一个微小的、但结构严谨的能量回路。他输入一丝微弱的能量，回路根据内置的逻辑条件，自动判断，然后从不同的端口输出不同性质的能量流。
“这……这简直是……”墨渊看得如痴如醉，他仿佛看到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在自己眼前轰然打开！传统的阵法、符箓，需要修士耗费心神去引导、控制，而陆尘展示的这东西，却像是赋予了能量“思考”和“自动执行”的能力！
“先生，若将此‘程序’之道，应用于我的机关傀儡……”墨渊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
“理论上，可以大幅提升傀儡的自主性和复杂任务处理能力。”陆尘肯定了他的想法，“甚至，可以实现传统傀儡无法做到的，基于环境感知的自适应行为。”
接下来的几天，陆尘暂时留在了墨渊的工坊。两人一个拥有超越时代的理论知识，一个拥有扎实的机关术实践功底，碰撞出了惊人的火花。
陆尘系统地传授墨渊关于基础物理、数学逻辑以及“符文编程”的基本原理。而墨渊则向陆尘详细介绍了修仙界的基础常识、青岩城的势力分布、各种常见材料的特性，以及机关术的实践经验。
他们开始尝试合作。第一个项目，就是改造墨渊那具最拿手的、一人高的“巡山傀儡”。
传统巡山傀儡，依靠预设的简单指令和粗糙的能量感应行动，呆板而低效。
陆尘首先为其核心法阵进行了“重编程”，用标准化的逻辑符文单元替换了原来那复杂低效的传统阵法，大大提升了能量利用率和指令执行速度。
然后，他设计了一套简单的“传感器”程序，能够处理来自傀儡眼部水晶（模拟光感）和足部震动传感器（模拟触感）的输入信号。
最后，他编写了一套核心控制程序，包含了基本的路径规划（避开障碍）、目标识别（区分动植物与矿物）、以及遇到不同情况时的应对逻辑（如发现灵草则标记，遇到低阶妖兽则根据实力判断驱逐或隐匿）。
墨渊则负责根据陆尘的设计，精确地改造傀儡的物理结构，安装和校准各种传感器，并将优化后的能量回路用导灵金属丝蚀刻在傀儡的核心构件上。
这个过程并非一帆风顺。传感器的精度、程序逻辑的漏洞、能量回路与物理结构的匹配……问题层出不穷。但每一次遇到难题，两人便一起分析、计算、实验、改进。工坊内，彻夜亮着灯火，堆满了演算的草纸和失败的零件。
对陆尘而言，这也是一个极好的学习与实践过程。他将理论知识应用于实际，不断完善着自己的“符文编程”体系，对能量的操控也越发精细入微。
而对墨渊来说，这短短的几天，无异于一场脱胎换骨的洗礼。他感觉自己过去十几年学的机关术，都像是盲人摸象，直到此刻，才真正窥见了“大象”的全貌，掌握了描绘“大象”的工具。
七天后。
工坊外的院子里，经过彻底改造的巡山傀儡静立着。它的外形依旧粗犷，但那双晶石眼眸中，却闪烁着不同于以往的、冷静而富有逻辑的光芒。
墨渊深吸一口气，下达了指令：“区域巡逻，标记价值目标。”
巡山傀儡眼中的光芒微微一闪，体内优化后的能量核心低沉而稳定地嗡鸣起来。它迈开步伐，动作流畅而精准，不再有之前的僵硬感。它灵活地绕开工坊外的杂物，沿着院墙行走，双目有规律地扫视着周围。
很快，它在一株不起眼的、散发着微弱灵气的车前草前停下，伸出一只金属手臂，在其上方的空气中投射下一个淡淡的、由能量构成的标记光点。接着，它又发现了一块蕴含微弱金属性的矿石，同样进行了标记。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高效而准确。它甚至能根据目标的灵气波动强弱，调整标记的亮度以示区分！
墨渊看着这一切，激动得浑身发抖。这具傀儡的表现，已经超越了他所知的所有同类产品！这不仅仅是性能的提升，这是本质的飞跃！
他转过身，再次对着陆尘，深深一拜。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郑重。
“先生传道授业之恩，墨渊没齿难忘！”他声音哽咽，“若先生不弃，墨渊愿追随先生，探索这‘程序’之道，真理之路！”
陆尘看着眼前这个因获得新知而激动不已的青年，心中也泛起一丝波澜。这是他离开青岚宗后，遇到的第一个能够理解并认同他道路的人。
他伸手扶起墨渊，看着那双充满真诚与渴望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路，还很长。”
“我们可以，一起走。”
夕阳的余晖洒在小小的院落中，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仿佛预示着一条全新的道路，即将由他们共同开辟。
工坊内，那只重新焕发生机的木鸟傀儡，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振翅飞向了布满晚霞的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