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岩城，东市最大的茶楼“听风轩”。
今日的听风轩，比往常要热闹数倍，甚至显得有些拥挤。大堂之内，桌椅早已撤去大半，留出中央一片空地。四周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修士，从衣着光鲜的家族子弟到风尘仆仆的散修，甚至还有一些气息沉稳、明显是某些小宗门代表的人物。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场中央那两个对峙的人影上。
一方，是青岩城本地小有名气的散修，周焱。他约莫三十许岁，一身赤红道袍，面容倨傲，周身隐隐有灼热气息流转，修为已达炼气八层，精擅火系法术，在东市这一带颇有声望。此刻，他正双手抱胸，嘴角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看着对面的少年。
另一方，自然便是陆尘。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袍，身形甚至显得有些单薄。但他就那样平静地站在那里，眼神深邃，仿佛周围所有的喧嚣与注视都与他无关。墨渊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脸上带着一丝紧张，但更多的是坚定。
这场突如其来的“论道”，起因于几天前陆尘与墨渊在工坊外的一次交谈。当时他们正讨论着“能量流转效率与做功关系”的问题，陆尘随口提及了“能量既不会凭空产生，也不会凭空消失，只会从一种形式转化为另一种形式”的核心观点，并以此批判了传统功法中许多违背基本能量转化规律的设计。
这番话，恰好被路过、本就因之前手下执事吃亏而对陆尘心怀怨怼的周焱听去。在他看来，这简直是荒谬绝伦的邪说！灵气乃天地所生，道法乃祖师所传，岂容一个毛头小子妄加置评？尤其是陆尘那平静却笃定的态度，更是深深刺痛了他作为“前辈”的自尊。
于是，便有了今日周焱广发“论道帖”，邀陆尘于听风轩公开辩驳，意图当众拆穿其“谬论”，让其身败名裂的一幕。
“小子，”周焱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带着灵力，压过了场中的嘈杂，“你前日所言，什么‘能量守恒’，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我辈修士，引天地灵气入体，炼化为真元法力，神通自成，搬山倒海亦非不可能！这灵气入体，真元增长，岂是‘守恒’二字可以概括？若按你所言，我等修炼，汲取外界灵气，外界灵气岂非迟早枯竭？然而天地灵气循环往复，亿万年不绝，你这谬论，不攻自破！”
他这番话，引来了周围不少修士的点头附和。这正是修仙界的普遍认知，天地灵气浩瀚无垠，修士如同海中取水，何来“守恒”一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陆尘，想看他如何辩解。
陆尘神色不变，甚至连语调都没有丝毫起伏，他看向周焱，如同在看一个不理解基础物理定律的学生：“周道友混淆了概念。我说的是‘能量守恒’，而非‘物质守恒’。”
他顿了顿，不给周焱反驳的机会，继续道：“天地灵气，可视作一种高密度的‘能量资源’。修士汲取灵气，如同凡人砍伐木材燃烧。木材燃烧，化为热能与灰烬，其蕴含的能量总量并未消失，只是转化了形式，散逸于天地之间。同样，修士炼化灵气，一部分转化为自身真元储存（化学势能），一部分用于维持生命活动（热能、生物能），更多的，则是在施展法术、催动法器时，以光、热、声、冲击波等多种形式释放出去，最终同样散逸，回归天地。”
“所谓的灵气循环，乃是整个天地大系统，通过日月星辰、地脉流转、万物生长等宏大机制，不断从宇宙深空、世界本源中汲取、转化、重新凝聚这些散逸的能量，形成新的‘灵气’。此乃系统层面的‘输入’与‘输出’平衡，与单个修士修炼过程中的能量转化与守恒，并非同一层面的事情。”
他这番话，运用了简单的类比和系统论观点，将宏观的灵气循环与微观的个体能量转化区分开来，顿时让一些原本觉得周焱言之有理的修士陷入了沉思。
周焱脸色一沉，他没想到陆尘言辞如此犀利，逻辑清晰。他强辩道：“哼，巧舌如簧！就算如你所说，个体修炼过程存在能量转化，那又如何？这与修炼法门有何干系？老祖宗传下的功法，自然有其玄妙之处！”
“玄妙？”陆尘轻轻摇头，那眼神中的平静，此刻在周焱看来却充满了嘲讽，“许多传统功法，恰恰因其追求‘玄妙’，而忽略了最基本的能量转化效率问题。”
他向前迈出一步，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声音清晰而冷静：“例如，流传颇广的《基础引气诀》，其心法要求灵气沿十二正经循环三个大周天，方可沉入丹田。然而，根据其行功路径计算，在循环过程中，因经脉并非绝对光滑管道，灵气流与管壁摩擦、与不同属性灵气微粒碰撞、以及在不必要的迂回路径上消耗的能量，占总汲取能量的百分之三十以上！这意味着，你辛苦汲取一百份灵气，有三十多份在进入丹田前，就已白白耗散！”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哗然。不少修炼过《基础引气诀》的散修面露惊疑，细细回想，似乎确实感觉修炼时体内灵气流转滞涩，时有不受控的耗散感，只是以往都归咎于自身资质或不够专注。
“信口雌黄！”周焱怒道，“功法流转，自有其淬炼灵气、打磨经脉之效，岂是简单的‘损耗’二字可以概括？！”
“淬炼？打磨？”陆尘嘴角微扬，“若将效率低下的能量内耗美化为淬炼，那凡人烧火时大部分热量散失在空气中，是否也可称之为‘淬炼柴薪’？”
他不再与周焱纠缠于空洞的争论，而是直接转向了实践论证。他看向墨渊，微微点头。
墨渊会意，立刻从随身的储物袋中取出一件东西。那并非什么法器符箓，而是一个结构奇特的……“仪器”。
这是陆尘和墨渊这几日根据“能量观测”需求，临时赶制出来的。主体是一个由通透水晶打磨而成的密闭圆筒，筒壁内部蚀刻着极其精细的、由标准化逻辑符文构成的能量感应回路。圆筒两端连接着以导灵金属制成的入口和出口管道，管道上同样铭刻着测量能量流速和压强的微型符文阵列。整个仪器看起来冰冷、精密，与周遭修仙界的氛围格格不入。
“此物，名为‘灵气流转效率观测仪’。”陆尘平静地介绍道，“可实时监测并量化灵气在特定通道内的能量损耗。”
他目光转向周焱：“周道友既然精擅火系法术，想必对自身灵力操控颇有信心。可否请你，向此仪器输入端，稳定输入一缕你最为精纯的火属性灵力？我们现场测一测，这缕灵力在通过一个模拟《基础引气诀》主要迂回路径的管道后，其能量保留率还有多少。”
周焱脸色变幻，他本能地想拒绝，但众目睽睽之下，若不敢应战，无异于承认自己理亏。他冷哼一声：“有何不敢！便让你这邪门歪道，输得心服口服！”
他走上前，深吸一口气，指尖逼出一缕凝练的赤红色灵力，如同跳动的火焰，缓缓注入仪器的入口管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那水晶圆筒。
在仪器内部，那缕赤红灵力沿着被设定好的、模拟《基础引气诀》复杂路径的能量管道流转。与此同时，圆筒壁上的感应符文逐一亮起，将灵力流转的实时数据——流速、压强变化、能量波动强度——转化为一道道清晰可见的光纹和旁边一组组不断跳动的、由陌生符号（阿拉伯数字与物理单位）表示的数值，投射在水晶筒壁上方的一片小型光幕上！
这些数值，在场无人能完全看懂，但那不断下降的能量强度曲线，以及那刺眼的、最终定格在“68.5%”的“能量保留率”数值，却是任何人都能直观理解的！
一缕精纯的灵力，仅仅是通过一段模拟的路径，能量就损耗了超过百分之三十！
整个听风轩，瞬间鸦雀无声。
先前那些还为周焱辩护的修士，此刻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冰冷的数字，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他们修炼时模糊感受到的滞涩与耗散，此刻被这冰冷的仪器，用无可辩驳的数据，清晰地呈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周焱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仪器显示的结果，与他自身灵力消耗的微妙感觉隐隐印证，让他心底的坚持开始动摇。
“这……这不可能……”他喃喃道，声音干涩。
“数据不会说谎。”陆尘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看向周围那些神色各异的修士，“这还仅仅是灵力在体内流转的损耗。若论及法术施展——例如周道友擅长的火球术，其传统咒诀与手印引导方式，能量在凝聚、转化、激发过程中，因结构不合理、能量场相互干涉等原因，其最终转化为有效杀伤力的能量，利用率恐怕不足百分之十五！其余大部分能量，都以光、热、声波等无用甚至有害（如反噬、施法动静过大）的形式浪费掉了。”
他再次抛出一个震撼的观点。法术威力不足，施法缓慢，反噬风险……这些困扰低阶修士许久的问题，其根源之一，竟然也是能量利用率低下！
“若我们能优化功法路径，剔除不必要的迂回，减少内耗；若能 redesign 法术模型，使其能量结构更合理，转化更高效……”陆尘的声音不高，却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那么，同样的灵力储备，可以支撑更久的战斗，施展更多次的法术，甚至爆发出更强的威力！修炼速度，亦能因此提升！”
人群中，一些散修和小家族子弟的眼神开始变得炽热。资源匮乏的他们，比谁都更懂得效率的重要性！
然而，这番言论，也彻底触动了某些根深蒂固的利益和观念。
“荒谬！”一个冰冷的声音从二楼雅座传来。众人抬头，只见一位身着青岚宗内门服饰、面容冷峻的中年修士站起身来，他身后还跟着几名弟子，其中赫然包括了之前被陆尘教训过的刘执事和王执事。
“黄师兄！”周焱如同看到了救星，连忙喊道。
那黄师兄目光如刀，直视陆尘：“小子，你在此妖言惑众，诋毁先贤道法，究竟是何居心？我青岚宗道法传承千年，岂容你一个来历不明之辈妄加评判？你这套歪理邪说，将天地伟力、道法玄妙贬低为冰冷的数字游戏，简直是亵渎天道！”
他的话语，代表了传统宗门势力的态度。他们维护的，不仅是功法的正确性，更是其背后代表的权威与秩序。陆尘的理论，是在动摇他们统治的根基！
陆尘抬头，与那黄师兄对视，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并非亵渎。”
“我只是，试图用你们能理解的方式，去描述这个世界……本来的样子。”
“若天道有知，它本身，或许就是这宇宙间，最宏大、最精确、最冰冷的……‘数学结构’。”
此言一出，满场皆寂。
狂妄？疯子？还是……窥见了某种真相？
黄师兄脸色铁青，周身灵力澎湃，显然已动真怒。场中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墨渊紧张地握紧了拳头，上前一步，与陆尘并肩而立。
陆尘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逻辑道基在丹田内无声运转，周身的“环境动态模型”已然构建。他并不畏惧冲突，既然道理讲不通，那么，用实践来证明，也无不可。
“能量守恒”，这来自异世的铁律，第一次在这片修仙世界，发出了它振聋发聩的声音。它所掀起的，绝不仅仅是一场论战的胜负，而将是一场席卷整个修行理念的风暴。
风暴，已初现端倪。
